第202章 帝王的孤獨
帝京,御書房。
天武大帝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背影挺拔,但若仔細看去,能發現那挺拔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佝僂。
那是歲月和傷勢留下的痕跡。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太子獨孤鴻走進御書房,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天武大帝沒有回頭。
「起來吧。」
獨孤鴻直起身,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父子倆就這樣一前一後站著,沉默良久。
終於,天武大帝轉過身來。
他看著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四十三歲了,鬢角已生出幾縷白髮,眉宇間卻依舊帶著年輕時的那份拘謹。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三十年前?還是四十年前?
五百年來,他的妻妾何止百人。
子嗣更不用說。
可他最疼愛的,還是這個兒子。
「過來坐。」天武大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獨孤鴻微微一怔,隨即依言坐下。
天武大帝也在他對面坐下。
御書房裡只有他們父子二人。
曹謹淳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朕這一生,」天武大帝緩緩開口,「殺人無數,也救人無數。」
獨孤鴻靜靜聽著。
「朕八歲習武,十五歲凝丹,十八歲化罡,二十歲神種,三十歲銘紋,三十五歲,已是大宗師。」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四十歲,踏入極境。」
他看著獨孤鴻。
「你知道極境之上,是什麼嗎?」
獨孤鴻搖頭。
「兒臣不知。」
天武大帝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已跨越極境如此之久,可朕到現在也不知,這境界,究竟叫什麼名字。」
他回過頭,看著獨孤鴻。
「你可知,朕為何要跟你說這些?」
獨孤鴻沉默片刻。
「父皇是想告訴兒臣,武道之難?」
天武大帝搖搖頭。
「武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句話,朕早已對你們說過無數次了。」
他頓了頓。
「朕這一輩子,沒有一個真正的對手。
普天之下,竟無一人能跟上朕的步伐。」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那是獨屬於他的驕傲,可也是更難以言喻的孤獨。
「朕年輕時,曾以為天下英雄輩出,總有一日能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朕等啊等,從三十歲等到五十歲,從五十歲等到八十歲。
那些曾經能與朕過幾招的人,一個個都老去了,死去了,而朕還在。」
「朕八十歲那年,去了一趟南海,聽說那裡有一位隱世高人。
朕滿懷期待地找過去,想討教幾招,結果你猜如何?」
獨孤鴻搖頭。
天武大帝笑了。
「那位高人,已經死了五十年了。
之「朕站在他的墳前,站了三天三夜。
那時候朕才明白,原來真正的孤獨,不是沒有朋友,而是無人能與你並肩。」
「朕等了數百年,等一個能與朕並肩而立的人。
可等到如今,等到朕油盡燈枯,也沒等到。」
他看著獨孤鴻。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獨孤鴻低下頭。
「兒臣————兒臣資質愚鈍,無法體會。」
天武大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釋然。
「是朕對不起你。」
獨孤鴻猛地抬頭。
「父皇——」
他心裡當然委屈。
古今天下,哪有當了四十年的太子?
可他又能怎麼樣。
他心裡清楚的很,若非父皇,他根本坐不穩這太子之位。
天武大帝擺擺手,打斷他。
「朕太強了,強到壓得天下無人敢抬頭,強到那些藩王見了朕的名字就發抖。
可朕一死,他們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
他走到獨孤鴻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個兒子,資質平庸,修為平平,性子也有些軟弱。
可他是自己最疼愛的兒子。
即便他活了這麼久,即便他的殺孽早已讓他成為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
百年前,他甚至親手殺過一個兒子。
可讓他對獨孤鴻做些什麼,卻還是始終沒能下得去手。
何況,他也答應過獨孤鴻的母親。
「朕本想再多活幾年,替你掃清這些障礙,」天武大帝輕聲說,「可朕————
朕,來不及改變,也無法再改變了。
朕現在,不過是強撐著,想做什麼,都已是有心無力了——」
獨孤鴻眼眶泛紅。
「父皇,您不會有事的,您是大祁的支柱,您——」
天武大帝打斷他。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一道深深的裂痕從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
「上次親自出手剿滅玄冥宗,朕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天武大帝說道,「但朕必須去,那幫畜牲,已然觸碰到了朕的底線,朕若不去,誰去?
朕——便是把這最後一次出手機會,留給了那玄冥宗。
若獸潮真的爆發——即便大祁有五百年國運,也無濟於事。」
獨孤鴻看著那道裂痕,嘴唇顫抖。
「父皇————」
「朕這輩子,殺人無數,也救人無數,」天武大帝收回手,「殺的人,都是該殺的,救的人,也都是該救的。
朕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
「唯一有愧的,是對你。
朕把你生在帝王家,卻沒給你帝王該有的本事。
朕壓得天下人抬不起頭,也把你壓得抬不起頭。
你從小就活在朕的影子裡,做什麼都比不過朕,說什麼都沒人在意。」
「朕都知道。」
「可朕不知道怎麼幫你。」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
「朕只會殺人,不會教人。」
獨孤鴻跪在地上,重重磕頭。
「父皇,兒臣不怪您,兒臣————兒臣只恨自己沒本事,不能替父皇分憂。」
天武大帝彎腰,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
他看著這個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頓了頓。
「若是撐不住————就逃。」
「逃得遠遠的,隱姓埋名,做個普通人。」
「至少————能活著。」
獨孤鴻渾身一震。
他看著天武大帝,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父皇————」
天武大帝轉過身,走回窗前。
「去吧。」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有些蕭索。
獨孤鴻跪在地上,又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天武大帝一人。
他望著窗外。
烏雲越來越厚,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要變天了。」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