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南聯大演講,代表的是黨國軍官的臉面,自然要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頭髮昨天找參謀團後勤理髮站的老師傅給剃了一個板寸的精神頭。
軍服是葉雨柔連夜幫忙熨帖的,皮鞋是自己昨晚在家擦的,用的是老美進口的鞋油……
襪子是新的,襯衫和內褲,看不見的就沒換,舊的穿著還更舒服。
手錶還是當年在戰場上繳獲的鬼子那一隻,走時精準,他就沒換。
一來是這塊表有紀念意義,二來嘛,手錶就是看時間的,至於是不是名表,他真不在意。
他又不是沒有手錶,在美國,別人送他的美國飛行員的航空手錶,防水耐磨,他家裡好幾塊呢,收藏比較好,自己戴,除非手上這塊壞了。
今天下午,那面對的都是學富五車的教授學者,還是個頂個的,全中國最聰明的年輕人,不能露怯。
汽車駛過草海堤壩,從小西門進入城中,往翠湖方向,聯大有兩個校區,一個在城內,一個在城北的龍院村是去年新建的。
今天演講的地方叫至公堂,是原來的春城貢院,前清留下的建築,現在屬於滇大,聯大如果想要搞學術一類的講座,也選擇在這裡,屬於聯大和滇大共用。
聯大沒有自己的大禮堂,又沒錢造,只能厚著臉皮蹭滇大的禮堂。
滇大沒聯大名氣大,而且聯大的學術活動放在滇大,對滇大來說也有好處,起碼滇大的教授和學生也能獲得一定聽講的名額,這種免費聽課的機會,在外人看來是拿錢都買不來的。
滇大翠湖北門,三個老頭帶著一個年輕人在門口等待,周圍馬路上,還有佩戴標誌的憲兵以及警察。
周圍路過的百姓都不敢靠近,也不敢停留張望,看這架勢,顯然是有大人物要來。
羅四海坐在車上,看到這一幕,不禁頭皮一陣發麻,他不是提醒過,不要搞什麼歡迎儀式,簡單一點兒。
可人家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這樣的高規格禮遇,他還真是受寵若驚。
林蔚文沒來,但他派了參謀團一個翻譯過來,這位是聯大出來的,給他充當嚮導和介紹的。
畢竟,他第一次來聯大,雙方都不認識,總要有個人提醒介紹一下。
汽車在門口停了下來,羅四海推開車門,直接從車上走了下來,他沒有別人給他開車門的習慣,除非是特殊的場合,有專門的侍者做這個。
羅四海快步迎了上去,步伐穩健有力。
對面四個人他雖然不認識,但他知道,這四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學者,是值得尊重的人。
他一個拿槍桿子的大老粗,自然不能失禮。
「羅總,這是梅校長。」翻譯首先把一個身穿藏青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枚校徽,中等身材,臉頰偏瘦,戴一副銀絲邊眼鏡兒的老者介紹給羅四海。
「羅將軍好,鄙人梅月涵,聯大常務委員會負責人。」梅校長熱情地自我介紹了一聲,「歡迎您來聯大做客。」
「梅校長客氣了,這是我的榮幸。」
梅校長接著給羅四海介紹自己身後三人,聯大常務委員蔣兆賢,委員陳序,以及總務長鄭天挺。
蔣兆賢身材敦厚,圓臉微胖,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微笑,很有親和力。
陳序就年輕多了,他還是師範學院的院長,代表張校長履行職責,張校長常駐山城。
總務長個子比羅四海還高,方臉闊肩,戴黑框圓鏡,花白短髮梳得齊整,穿厚實灰藍布長衫,冬天披件舊大衣,一看就是典型的北方大漢形象,笑起來聲如洪鐘。
四個人代表聯大來迎接羅四海,這規格夠大了,就算是老頭子來了,也不過迎接的人稍微多一些。
羅四海與他們一一握手,寒暄,表示「幸會」,姿態很恭敬。
借用滇大的一個小會議室,羅四海先跟梅校長四人先做了一個簡短的交流和介紹。
梅月涵等人自然早已知道羅四海的真實身份,能請到一位在抗日戰場上屢屢擊敗日寇的英雄來學校演講,他們自然是非常高興,而且羅四海沒讓他們用「特縱」的指揮官名義出海報通知,不然今天的演講怕是至公堂都會被擠爆。
羅四海還見到了滇大的校長,就是那位著名的數學家熊迪之。
五個人就跟看稀有大熊貓似的看著羅四海,熱情的不得了,甚至希望羅四海能多來幾次,給聯大和滇大的師生做講座。
眼瞅著講座的時間到了,不能讓兩校的師生久等了,大家一起離開會議室,朝至公堂走了過去。
被幾位學術界的大牛簇擁著羅四海走在前面,這讓他有些誠惶誠恐,有一種架在火上烤的感覺。
至公堂,終於到了,門口豎立旗杆,掛著一面青天白日國旗。
青石台基上,坐落著廡殿單簷歇山頂,琉璃黃瓦的建築,三階石墩,兩側石獅看上去有些磨損——門楣懸「至公堂「匾,刻「文運天開,魚龍變化;風教永被,鸞鳳和鳴「。
「羅高參請!」
「諸位請。」羅四海微微一頷首。
登上台階,來到入口,駐足片刻,門口貼手寫海報:「本日下午二時,羅四海先生演講——《從緬甸地理……》,西南聯大主辦,地點至公堂,憑本校有效證件登記進入「。
「梅校長,這字……」羅四海一看這海報上的字就絕非一般人所寫,當即問道。
「是我校一位校工所寫,他一般負責海報。」梅月涵笑容不變,他當然認出來,這字是何人的了。
「梅校長,這張海報能送給我留個紀念嗎?」羅四海也不怕別人笑話,直接開口問道。
梅月涵聞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這雖然是一張海報,但確實聯大公認書法第一人的羅膺中所寫,能讓他出手寫海報,那可是極為罕見的事情,他還想著,等演講結束了,這張海報找人給裱起來,收藏。
但是羅四海都開口了,他這個當校長的總不至於連一張海報都捨不得,那樣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了。
「行,羅高參喜歡,那就給您留作紀念。」
「多謝。」羅四海點了點頭,給身後的郝平川一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這種事兒得先下手為強,真要等結束後再來取,只怕早就沒了。
所以,等羅四海他們走進門,郝平川就揮手自己的手下的衛兵圍上前來把海報輕輕的揭了下來。
看得後面進場的聯大學生和教授面面相覷,這些都是什麼人呀,黨國的軍人這是沒見過好東西嗎?
連聯大的講座海報都要拿走?
沒人敢上前阻止,就一張海報而已,也不算是多值錢的東西……
走進禮堂,空間不小,少說能容納六七百人。
正中的講台上,硬木長桌。覆墨綠氈布,上放竹編的暖水壺,白粗瓷杯。
後牆掛國父孫先生的半身像與「天下為公」橫幅,上方梁懸聯大三圓環校徽旗與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分列。
演講會場布置得簡潔又隆重。
講桌旁立一具美制動圈麥克風,電子管擴音機(接蓄電池),這是重要場合才會啟用,平時名流演講都靠吼的,嗓門不大的,還真在這裡開不了講。
傳統太師椅改學堂長條凳,成排縱向擺布,約30排,每排16~20座,前幾排留「教授席」「嘉賓席」,擺放的是藤椅,現在除了最前面一排,還留有座位,其他的都坐滿了。
兩側靠牆加設摺疊凳或站席,後排及兩廊也站著學生,滿滿的幾乎是人挨著人,聲音嘈雜,等到羅四海等人從嘉賓專門走的通道側門進來,全場聲音漸漸地小了下來,直到沒有聲音。
滿場五六百人的會堂幾乎擠進來八百人,這八百雙眼睛都得盯著台上。
梅月涵校長穩步的走上台前,在麥克風前站定,輕微的咳嗽了一聲,整個禮堂瞬間落針可聞。
梅校長的威望在聯大還是無人能夠比擬的。
「諸位師生,大家下午好,今日承軍委會駐滇參謀團羅四海高階參謀不吝賜教,蒞臨至公堂談滇緬戰局——此乃聯大與前方之紐帶,機會難得,請諸君靜聽。」
梅校長這個主持人致辭相當簡樸,甚至都沒有對羅四海的生平履歷進行任何的介紹。
這也是羅四海和參謀團商議後,建議聯大這麼做的,讓大家不要把今天的關注點放在自己身份上,而是講座的內容上。
「羅高參,請!」
梅月涵說完後,就微微一個躬身退回自己台下的位置坐了下來。
羅四海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黃呢子軍服的衣襟,然後大步走到台上,在麥克風前站定,一個立正,環顧禮堂四周敬了一個軍禮!
「同學們,聯大的老師們,我叫羅四海,是個粗人,一會兒要是講的不周到之處,還請大家見諒。」羅四海說完,沖著台下深深的一鞠躬。
「羅高參言重了,你是身經百戰的常勝將軍,我們這些讀書人,雖不懂軍事,亦關心時政,自知有國才有家,若非你們在前方浴血拼殺,焉有我們後方的生活。」
「蔣校長客氣了。」
「聯大的諸位師生朋友,現在我提議,全體起立,奏唱國歌!」羅四海對著麥克風朗聲到。
「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這國歌,每次升旗,集會都是要唱的,聯大的師生都是會的,這樣的正是的講座活動,開講之前唱國歌,這都是固定程式。
唱完國歌,羅四海雙手虛抬:「大家請坐!」
羅四海命人將一張是十萬分之一的地形圖用木架子掛了起來,正對台下的聯大的師生們。
「梅、蔣兩位校長、各位教授、各位同學:
鄙人奉軍委會駐滇參謀團之命,今日貿然登至公堂,非為宣講政令,而是應兩位校長以及諸君應邀——談談我們眼下正在打的這場仗:它在哪裡打、為何要打、以及它與諸位案頭書本、碗裡米飯的關係。
大家過去以為滇南僻處後方,這日本人再怎麼打,也打不到我們這裡來,現在看來,這是我們一廂情願的事情。
根據我們最新的戰報,日軍已經占領馬來亞的首府吉隆坡,英、印、澳洲聯軍正在往星家坡撤退,日軍的目標不光是馬來亞和星家坡,他們的目標是整個東南亞乃至南亞……」
「緬甸,形如一把楔子插入中南半島西部。北接滇西高原,東鄰暹羅,西隔阿拉干山脈望英屬印度,南臨安達曼海。」
羅四海脫去白手套,拿起桌上的一根木棒,指著地圖上標註出來的一條彎曲的線條:「這條粗黑的線就是滇緬公路,自昆明起,經下關、保山、畹町入臘戍,再接仰曼鐵路——全長一千四百餘公里,是現今我國唯一未被完全封鎖之國際陸路補給線。這是我們現在命脈所在,若斷了國際援助的物資,其後果可想而知……」
「這條路是我們的生命線,這也是我們組建遠征軍的目的所在,守住這條線,我們大後方才有源源不斷的物資,而這些物資也會化作用於戰場的武器裝備,抗擊日寇的侵略!」
「英國人對我們有戒心,生怕我們進去後,會賴著不走,到時候,他們好不容易占下的地兒,會落入我們手中,其實,他們多慮了,古語有云,己不所欲,勿施於人,緬甸雖然是自古以來是我中華藩屬國之一,但我們從來沒有對其實施過直接的統治,我們自己淋過雨,當知道給人撐傘的道理……」
「這場戰爭不會太快結束,未來可持續數年之久,我們要做持久作戰的準備,因此我們需要各類的人才協助我們入緬的工作,測繪,通訊,機械工程甚至土木工程都需要,還要精通英、緬語乃至泰語方面的青年才俊,歡迎大家加入遠征軍占地服務團,那也是另外一種前線。」
「參謀團以及鄙人所在的部隊竭誠歡迎大家的加入,並給予一切優厚的條件,保衛滇緬公路,保衛中華文明的火種。」
「日寇倒行逆施,這場反法西斯的戰爭,最終勝利的一定是我們,打到諸君寶貴時間了,我的講話到此為止!」羅四海說完,敬了一個軍禮,並鞠躬下台。
台下如雷般的掌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