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指標,在緊張與期盼交織的節奏中,不疾不徐地向前撥動了月余。
晉西北的山野褪去了戰火的焦黑,披上了一層初夏的嫩綠。田野里,被戰火踐踏過的土地重新被開墾,補種的莊稼頑強地探出頭。
村莊的廢墟間,新的土坯房和窩棚如同雨後春筍般立起,雖然簡陋,卻充滿了生的氣息。
但這片看似復甦的寧靜之下,是遠比表面更加洶湧的暗流與更加緊鑼密鼓的準備。
平安縣,兵工廠山谷。
一聲略顯沉悶、但絕對稱得上「震撼」的轟鳴,打破了午後山谷的寂靜,驚起一群飛鳥。
距離那輛被拆解得七七八八的九五式坦克不遠處,一個新壘起來的、帶著厚重護盾的土質炮壘里,一門經過徹底檢修、甚至部份零件被兵工廠老師傅們用土法重新加工鍛造過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口還殘留著淡淡的青煙。
炮壘前方幾百米外,用石灰畫出的模擬日軍土木工事靶區,被炸開了一個醒目的缺口。
「成了!他娘的,真的成了!」李雲龍第一個從掩體後蹦出來,揮舞著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軍帽,臉上笑得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他今天特意從野外訓練場趕回來,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這「寶貝疙瘩」試射。
王工和張師傅等人也從觀測位置跑過來,圍著尚有餘溫的炮身仔細檢查。王工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膛線磨損比預想的小,復位基本正常,就是這瞄準具還是有點偏差,需要實戰再微調。」張師傅依舊是那副悶葫蘆樣子,但眼中也難得露出光彩。
「能打出去,能炸響,就是勝利!」
李雲龍拍著冰涼的炮管,愛不釋手,「王工,老張,你們立大功了!這下咱們也有像樣的炮了!
趕緊的,另外兩門也加緊修!炮彈呢?繳獲的那些夠不夠?咱們自己能不能弄點?」
王工扶了扶眼鏡,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李團長,你這可真是……炮剛響,就惦記上彈了。
炮彈仿製比修炮難多了,藥柱配方、彈體鑄造、引信組裝,哪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
繳獲的那些得省著用。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自豪,「我們根據那輛坦克拆下來的37mm炮彈,還有以前搞到的零星資料,琢磨著用黑火藥和簡化引信,試製了幾發『土造』步兵炮炮彈,威力小點,射程近點,但……也能湊合用!」
「土造的也行啊!」李雲龍眼睛更亮了,「有多少?先給咱們團配發點,讓炮手們練練!」
「李團長,你又來了。」一個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插了進來。趙剛從山谷入口處走來,手裡拿著個資料夾,顯然是聽到了炮聲過來的。
「兵工廠的一切產出,包括修復的武器和試製的彈藥,都必須由支隊統一調配。
新一團是主力不假,但其他部隊一樣需要加強。你這門炮試射成功,資料要立刻上報支隊。」
李雲龍一看趙剛,頓時有些蔫了,但嘴上還不服軟:「老趙,你看你,我又沒說獨吞。
這不是……先緊著戰鬥力強的部隊用,才能發揮最大效果嘛!你看我們團,嗷嗷叫的兵,就差好傢夥了!」
「嗷嗷叫的兵,更要有紀律。」
趙剛不接他的話茬,走到炮前,仔細看了看,點點頭,「王工,張師傅,辛苦了。
這確實是個重大突破。不過,安全第一,土法製造的彈藥,必須經過更嚴格的測試才能小範圍配發。
另外,這炮的機動和隱蔽問題怎麼解決?總不能老是擺在固定炮壘里。」
王工立刻匯報:「趙政委,我們正研究用繳獲的卡車底盤或者畜力拖架,讓炮能跟著部隊走。
偽裝網也在做。就是牽引車輛和騾馬實在緊張……」
趙剛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車輛和騾馬的事,我來協調。兵工廠現在的優先任務,一是確保已修復火炮的可靠性和機動性;
二是儘可能加快其他受損火炮的修復進度;三是繼續研究那輛坦克上可借鑑的技術,特別是那門炮和裝甲。
仿製炮彈可以繼續試驗,但必須保證安全,嚴格記錄資料。」
李雲龍在一旁聽得抓耳撓腮,插嘴道:「老趙,那……那我們團什麼時候能正式列裝這門炮?」
趙剛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等支隊黨委開會研究,結合各團防區任務和訓練情況,制定出詳細的分配和訓練計劃後,自然會通知。
李團長,你現在與其在這裡等,不如回去把你那個『野外強化訓練』的成果好好總結一下,看看怎麼把新裝備的戰法和你們團擅長的山地穿插結合起來。林支隊長很關心這個。」
提到林野,李雲龍總算正經了些:「是!保證完成任務!」
心裡卻盤算著,回去就讓人盯著兵工廠,一旦有風吹草動,他李雲龍必須第一個知道。
這時,一個通訊員氣喘吁吁地跑進山谷,徑直來到趙剛面前:「政委!林支隊長緊急通知,請您立刻回指揮部!魏隊長那邊有重要情報傳回!」
趙剛神色一凜,對王工和李雲龍點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李雲龍看著趙剛的背影,又看看那門威風凜凜的九二式步兵炮,搓了搓手,對王工小聲道:
「王工,你看……這炮剛試射完,是不是還得除錯除錯?
讓我們團的炮手班留下來,給你們打打下手,順便……學習學習操作?你放心,絕對服從指揮,不亂動!」
王工看著李雲龍那副「求知若渴」又帶著點無賴的表情,無奈地笑了:
「行吧,李團長。不過人不能多,最多留一個班,而且必須遵守兵工廠的一切規定!」
「沒問題!虎子!虎子呢?帶著你們班留下!好好跟王工、張師傅學!誰要是不聽話,老子扒了他的皮!」李雲龍立刻高聲招呼。
……………
平安縣指揮部。
氣氛比兵工廠的試炮場更加凝重。林野、趙剛,還有剛剛被緊急召回的孔捷、程瞎子,圍在地圖前。
魏大勇一身塵土,顯然是長途跋涉剛趕回來,正指著地圖上太原東北方向的區域匯報。
「……基本可以確定,鬼子新的大批援軍,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天津港,正在解除安裝。
番號確認有第41、第47師團(補充後),還有獨立戰車第3大隊(規模比之前的中隊大),一個獨立野戰重炮兵聯隊,以及大量的工兵、輜重部隊。總兵力估計超過四萬人。」
魏大勇的聲音帶著疲憊,但異常清晰,「我們的內線冒著極大風險傳出訊息,岩松已經派出高階參謀團前往天津接洽。
華北方面軍命令這批部隊在天津、唐山地區短暫休整、熟悉華北氣候地形後,即分批向山西開進。最遲一個半月內,主要作戰力量將部署到位。」
四萬人!還加強了戰車和重炮!
指揮部里一片寂靜,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這個數字,超過了之前「烈風」攻勢的兵力,而且裝備顯然更加精良。岩松這次,是真的要傾其所有,賭上國運來拔掉晉西北這顆釘子了。
孔捷沉聲道:「一個半月……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兵工廠那邊剛有起色,部隊整訓也才進行了一半,群眾剛剛安頓下來……」
程瞎子皺著眉頭:「關鍵是重灌備。我們就算把所有繳獲和自製的火炮都算上,跟鬼子這次要來的重炮聯隊和戰車大隊比,還是差得太遠。正面硬抗,吃虧太大。」
「不能光算武器裝備。」趙剛開口,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晉西北縱橫交錯的山川河流和密密麻麻的村莊標記上。
「我們還有地形,有地道,有經過戰火考驗、決心更加堅定的軍民。鬼子再來四萬,進了咱們的山區,照樣能讓他寸步難行!」
「老趙說得對。」林野終於說話了,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晉西北的區域緩緩划過。
「鬼子增兵,早在預料之中。岩松不甘心失敗,大本營也需要在華北『維持體面』。他們來,是遲早的事。一個半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時間緊,任務重,但並非沒有機會。我們要做的,是在這最後的一個多月里,完成三件事。」
「第一,軍事上,完成最後的整合與強化。各主力團的輪訓,必須在二十天內全部完成,並形成詳細的、針對日軍新式戰車和重炮叢集的應對戰術預案。
民兵的訓練要升級,重點演練如何配合主力部隊,利用地道和複雜地形,遲滯、消耗、分散敵軍。
兵工廠,集中全力,確保已修復的火炮和儘可能多的『土造』彈藥形成初步戰鬥力。同時,魏大勇。」
「到!」魏大勇挺直身體。
「你們特戰隊,任務調整。除繼續嚴密監視日軍援軍動向外,抽調最精銳的小組,提前潛入可能成為鬼子進攻出發陣地的區域,熟悉地形,預設觀察點和隱蔽補給點,甚至可以考慮提前布設一些特殊的『禮物』。
我要你們在鬼子大軍壓境之前,就先給他們製造點麻煩。」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魏大勇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第二,」林野看向趙剛,「根據地內部,必須完成最後的鞏固與動員。堅壁清野的方案要細化到每一個村莊,糧食、物資的隱蔽和轉移路線要確保萬無一失。
群眾的思想工作要做透,要讓每一個人都明白,接下來將是一場空前殘酷的保衛戰,但我們有準備,有信心!
同時,加強內部保衛,岩松的特高課絕不會閒著,要發動群眾,挖出暗藏的釘子。」
趙剛重重點頭:「放心,這方面的工作一直在推進。群眾對我們的信任和支援,是經過考驗的。我們有信心構築起真正的銅牆鐵壁。」
「第三,」林野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們不能只被動等待。要主動出擊,打亂岩松的節奏,至少,要讓他不舒服,讓他無法從容地整合、展開他的新生力量。」
孔捷眼睛一亮:「林支隊長的意思是……主動出擊?打他的援軍?還是……」
「不直接打他的援軍主力,那是雞蛋碰石頭。」林野搖頭,「但是,他的後勤線呢?
他前出偵察的小股部隊呢?他在太原等地囤積的物資呢?還有,他和華北方面軍、甚至大本營之間的通訊聯絡呢?」
他看著地圖上從天津延伸向太原的鐵路線和公路網:「通知所有在外線的游擊隊、武工隊,以及我們有能力進行遠距離突襲的部隊,比如李雲龍的新一團一部。
從即日起,對日軍在山西境內,特別是通往太原方向的後勤補給線、通訊線路、小型兵站、物資倉庫,發起有計劃的、持續的破襲作戰!
目的只有一個:騷擾、遲滯、消耗,讓岩松不能安心準備他的總攻,讓他手忙腳亂,露出破綻!」
程瞎子有些擔憂:「可這樣一來,會不會過早暴露我們的意圖和部分實力?而且部隊頻繁出擊,消耗也大。」
「意圖?岩松難道不知道我們要抵抗?」
林野反問,「至於實力,我們就是要讓他知道,晉西北不是他想來就能來的地方,哪怕他增兵四萬,也要讓他每前進一步都提心弔膽!
消耗不可避免,但用小的消耗,打亂敵人大的部署,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這筆帳,划算!」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同志們,最後的決戰越來越近了。這一次,將是決定晉西北生死存亡的一戰。
我們沒有退路,只能勝利!告訴每一個戰士,每一個鄉親:鬼子想再來一次『烈風』,我們就還他一場更猛烈的『山火』!讓侵略者的血,澆遍晉西北的每一寸土地!」
「是!」指揮部內,眾人齊聲低吼,戰意如虹。
會議結束,眾人領命而去。趙剛留下,和林野最後確認一些細節。
「老林,李雲龍那邊,這次出擊任務,恐怕他……」趙剛有些無奈。
林野笑了笑:「放心,他憋了這麼久,早就手癢了。這次破襲任務,正對他的胃口。
不過要跟他說清楚,是騷擾破襲,不是決戰,要控制規模,講究戰法,以破壞和遲滯為主,不許蠻幹。讓孔捷或者程瞎子部策應他一下。」
趙剛點頭,又道:「還有那個『特別實驗隊』和『防疫給水部』,魏大勇他們最近在太原外圍活動時,發現一些跡象,似乎有隸屬這類單位的車輛和人員在太原城北一個原本是倉庫的區域頻繁進出,戒備異常森嚴。裡面具體在幹什麼,完全不清楚。」
林野眉頭緊鎖:「告訴魏大勇,不要輕易靠近或試圖滲透,太危險。但持續遠距離監視,記錄其車輛出入規律、人員特徵。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鬼子在正面戰場之外,可能還在準備著什麼更陰險的手段。我們必須保持最高警惕。」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氣氛與平安縣指揮部的凝重決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焦躁、期盼與最後瘋狂的氣息。
巨大的作戰沙盤已經被重新布置,代表新生力量的藍色模型密密麻麻地堆積在「天津」和「平津地區」,箭頭指向「山西」。
岩松義雄揹著手,站在沙盤前,眼中閃爍著病態的亢奮。他終於等來了他夢寐以求的、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
參謀長小野寺正在向一群新調來的師團長、聯隊長介紹情況:「……八路軍林野部,盤踞晉西北山區,戰術狡詐,尤其擅長山地游擊、地道作戰和民眾動員。
其核心區域防禦工事經過多次加固,擁有一定數量的修復火炮和大量自動火器。
此前『烈風』行動受挫,皆因對其抵抗強度與地形複雜性估計不足……」
新任的第41師團師團長(原師團長因「烈風」失利被調離),一個面色倨傲、名叫中村孝一的中將,不耐煩地打斷道:
「小野寺參謀長,你是在為之前的失敗找藉口嗎?帝國皇軍,擁有絕對的火力與兵力優勢,豈能被區區土八路的地道和冷槍嚇住?
此次作戰,我第41師團與戰車部隊,必將作為先鋒,直搗黃龍,一舉摧毀其指揮中樞!」
另一個來自關東軍、性格更加陰沉的第47師團新任師團長,鈴木信少將,則慢條斯理地說:
「中村君,不可輕敵。華北的八路軍,與我們在滿洲面對的抵抗武裝,風格不同。
他們更靈活,民眾基礎更深。正面強攻固然重要,但徹底肅清,需要更周密的策略,尤其是對其後勤和民眾支援體系的打擊。」
岩松聽著部下爭論,心中既有利用新部隊一雪前恥的急切,也有對林野及其根據地那如同沼澤般難纏特性的深深忌憚。
他清了清嗓子,嘶啞道:「林野部確為勁敵,但此次,帝國集結如此重兵,非為擊潰,而為徹底殲滅!方面軍司令部已批准我的作戰方案,代號——『朔風』!」
他拿起指揮棒,指向沙盤:「此次作戰,將不同於『烈風』。我們不再追求單點突破,而是實施多路並進,鐵壁合圍!
第41師團加強戰車大隊,從北線陽曲方向,沿交通線穩步推進,吸引並尋求與八路軍主力決戰!
第47師團加強重炮聯隊,從東線清源、靜樂方向,實施壓迫式進攻,逐步壓縮其活動空間!
同時,以新調集的獨立混成旅團及原駐防部隊,從西、南兩個方向進行封鎖和掃蕩,徹底切斷其與外部的聯絡,困死他們!」
他的指揮棒在沙盤上晉西北核心區域畫了一個圈:「最終,將八路軍林野部主力,壓縮、包圍於平安縣、清源縣之間的狹小區域內。
而後,集中所有戰車、重炮、航空兵,實施毀滅性打擊!不留一人一屋!」
中村孝一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像帝國皇軍的作戰方式!用絕對的力量,碾碎一切抵抗!」
鈴木信卻問道:「司令官閣下,對於其地道網路和民眾支援,有何對策?若其化整為零,鑽入地下或散入深山,即便占領地表,亦難言徹底肅清。」
岩松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此事,方面軍已有考慮。除了常規的灌水、煙燻、爆破,我們將採取更……徹底的措施。
『朔風』行動後期,將視情況,使用特種彈藥和器材,對其核心區域進行『淨化』處理。
此事由方面軍直屬特科部隊負責,屆時諸君只需配合,不必過問細節。」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此之前,各部隊務必穩步推進,加強偵察,務必弄清其主力位置、指揮中心、兵工廠、倉庫等關鍵節點的確切位置!
為最後的雷霆一擊,做好準備!同時,後勤部門必須確保物資供應,尤其是油料和特種彈藥的儲備與安全!」
「嗨依!」眾人齊聲應命。
會議結束後,岩松留下了特高課長。
「最後階段的『驚雷』計劃,準備得如何了?」岩松低聲問,眼神陰鷙。
特高課長恭敬道:「閣下,我們已成功策反了八路軍內部兩名意志不堅定的基層幹部,並在多個村莊散播了關於『皇軍不可戰勝』、『繼續抵抗將招致毀滅』的謠言。
雖然目前效果有限,但在皇軍大軍壓境、特別是『朔風』行動後期施以『特別手段』時,這些鋪墊將能最大程度地引發其內部恐慌與動搖。」
「很好。」岩松點點頭,「繼續加大力度。我要在『朔風』颳起之前,就聽到晉西北內部碎裂的聲音!」
「明白!另外……」特高課長遲疑了一下,「關於『防疫給水部』在城北的『杉樹』營地,近期活動越發頻繁,運輸進去的『特殊物資』也越來越多。
我們的人雖然無法靠近,但外圍觀察到,偶爾有穿著特殊防護服的人員進出,氣氛……很不尋常。
是否需要提醒作戰部隊,注意與該單位保持距離,或進行必要防護?」
岩松擺擺手:「此事自有方面軍統籌。『杉樹』營地的一切,列為最高機密,任何人不許打聽,不許靠近!
違令者,軍法從事!你只需要確保,我們自己的部隊,在需要的時候,能夠得到『必要』的支援即可。」
特高課長心中一凜,低頭應道:「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