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沙漏,在雙方截然不同的心境與節奏中,悄然流逝了二十餘天。
晉西北的夏日來得迅猛,熾熱的陽光灼烤著大地,也彷佛點燃了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大戰將至的焦灼。
山野間的綠色更加濃稠,卻也掩蓋不住新近挖掘的工事痕跡和部隊頻繁調動留下的印記。
清源縣外,一處地勢險要、可俯瞰進山要道的無名高地上,新搭建的幾處簡易掩體和偽裝網下,李雲龍舉著剛剛從兵工廠「軟磨硬泡」弄來的那具繳獲的炮兵觀測鏡,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下方蜿蜒的山路和遠處平原上日軍哨卡的動靜。
他身邊跟著虎子帶領的炮手班——如今已被正式編為新一團直屬炮兵排,以及一個加強步兵連。
他們在這裡已經潛伏了三天。
「團長,咱們到底在等啥?」
虎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手裡擦拭著一門剛剛領到的六零迫擊炮的炮身,動作輕柔得像撫摸瓷器。
「小鬼子這兩天運物資的車隊好像少了,巡邏隊倒是多了,一個個眼神跟刀子似的。」
李雲龍放下觀測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著獵食者般的光芒:
「等?等他們露出破綻!岩松那老鬼子,憋著壞想等援軍齊了給咱們來個狠的,可老子偏不讓他安生!
林支隊長說了,要打亂他的節奏。看見山下那條路沒?那是鬼子從東線往前沿運油料和炮彈的必經之路,雖然繞了點,但比大路隱蔽。」
他指向觀測鏡里一個拐彎處:「那地方,兩邊是陡坡,車隊到了那兒速度必須放慢。
虎子,你的迫擊炮,加上咱們帶來的那幾門擲彈筒,還有突擊隊的集束手榴彈和燃燒瓶,夠不夠給鬼子運輸隊開個篝火晚會?」
虎子眼睛一亮:「夠!太夠了!團長,您是說……干他一票?」
「廢話!不然老子帶你們在這兒餵蚊子?」李雲龍嘿嘿一笑,「不過不能蠻幹。偵察兵回報,鬼子現在學精了,運輸隊前後都有裝甲車護送,天上還不時有飛機轉悠。
咱們得算準時間,快打快撤,炸了就跑,絕不能戀戰!目的不是消滅多少鬼子,是把他的油料炮彈點了,讓他心疼,讓他運輸線不安全!」
他蹲下身,用石塊在地上畫著簡圖:「今晚後半夜,月亮下去的時候動手。
一班、二班,埋伏在兩側陡坡上,聽到爆炸訊號,用火力壓制護送步兵和裝甲車!
三班,跟我帶爆破組和燃燒瓶組,從後面摸上去,重點招呼中間的油罐車和彈藥車!
虎子,你的炮兵排在後面那個小山包隱蔽,聽我訊號,先敲掉前後的裝甲車,然後覆蓋車隊中段!
記住,炮彈金貴,給老子打準點!打完三輪,立刻拆炮轉移!」
「是!」虎子和其他骨幹低聲應命,個個磨拳擦掌。
李雲龍又叮囑道:「撤退路線按預案,分三路,進山後到二號集結點匯合。都把招子放亮點,別被鬼子咬著屁股!」
布置完任務,李雲龍重新舉起觀測鏡,目光越過即將成為戰場的山路,投向更遠處隱約可見的日軍據點輪廓。
他嘴裡喃喃自語:「岩松啊岩松,老子先給你添把火,看你冷不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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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下,平安縣兵工廠。
氣氛比李雲龍的潛伏陣地更加熾熱,也更具「技術含量」。叮叮噹噹的敲打聲、砂輪摩擦金屬的尖嘯聲、以及王工時而興奮時而懊惱的喊叫聲交織在一起。
那門成功試射的九二式步兵炮已經被安裝在一個用繳獲卡車底盤改裝、加了木輪和簡易減震的拖架上,旁邊還堆著幾個剛剛澆鑄完成、正在冷卻的「土造」炮彈彈體。
幾個學徒正小心翼翼地用銼刀打磨著彈體上的毛刺。
張師傅趴在一張鋪滿圖紙和零件的工作檯前,鼻尖幾乎要碰到一塊從坦克上拆下來的精密齒輪,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上面記滿了各種資料和待辦事項。
「張師傅,王工說的那個……簡易炮隊鏡,有眉目了嗎?」趙剛問。沒有專業的觀測器材,火炮的遠端精度大打折扣。
張師傅抬起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指指工作檯角落幾個用繳獲的望遠鏡鏡片、水管和木頭架子拼湊起來的古怪裝置:
「弄了幾個,倍數不夠,穩定性也差,湊合用吧。真想提高精度,還得搞到鬼子的正經炮隊鏡,或者……咱們自己磨鏡片。」
自己磨鏡片?趙剛暗自搖頭,這可不是眼下能解決的難題。他轉而問道:「那仿製炮彈的進展呢?安全測試怎麼樣了?」
「又試爆了三發,啞火一發,炸了兩發,威力……大概有鬼子原裝炮彈的六七成吧。」
張師傅悶悶地說,「引信還是不穩,藥柱的均勻性也控制不好。王工帶著人在琢磨用繳獲的鬼子電話線里的細銅絲改進發火裝置,但材料太少了。」
正說著,王工頂著一頭亂髮、滿手油污地從裡面一個窯洞鑽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與亢奮的神色:「老趙!你來得正好!快來看!」
趙剛跟著他走進窯洞。裡面空間不大,堆滿了各種工具和零件,中央用帆布蓋著個東西。王工一把掀開帆布——
那是一輛……很難形容的「車輛」。底盤明顯是繳獲的日軍卡車後橋和部分傳動機構改造的,上面焊接了一個由厚薄不一的鋼板拼湊而成的、帶有傾斜面的封閉駕駛室和戰鬥室。
戰鬥室前方,伸出一根粗短的鐵管——那是那輛九五式坦克的37mm戰車炮的炮管,被巧妙地固定在一個簡易的旋轉炮架上。
炮塔?沒有。炮管上方還有一個架設機槍的基座。
「這……這是?」趙剛被這充滿「暴力拼接」美感的造物震了一下。
「土坦克!不,『土突擊炮』!」王工興奮地搓著手,「開不快,也跑不遠,耗油厲害,防禦只能擋擋步槍子彈和破片。但是!這門炮能打!
我們測試過了,後坐力勉強能承受,就是開炮時裡面動靜太大,得戴耳塞。瞄準……基本靠感覺和炮管上的簡易標尺。」
他拍著那粗糙的鋼板:「有了這東西,咱們至少在關鍵地段,有了能和鬼子步兵、甚至輕裝甲目標硬碰一下的移動火力點!
李雲龍團長不是老嚷嚷著要能跟著部隊走的炮嗎?這個怎麼樣?」
趙剛繞著這個「土突擊炮」轉了兩圈,心中感慨萬千。這就是根據地兵工人員的智慧和頑強啊!
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條件下,硬是用敵人的「破爛」和無限的智慧,拼湊出對抗敵人的武器。
「了不起,王工,張師傅,你們真是立了大功!」
趙剛由衷贊道,「不過,這東西操作複雜嗎?可靠性如何?油料問題怎麼解決?」
「操作需要專門培訓,我們正在編簡易手冊。可靠性……得拉出去跑跑、打打才知道。
油料是個大問題,只能省著用,關鍵時刻頂上去。」王工實話實說。
「好!」趙剛在小本上重重記下一筆,「操作人員培訓,我馬上協調各團選拔。可靠性測試,儘快安排,但必須確保安全。
這東西,很可能在接下來的防禦戰中起到奇兵的作用!另外,修復的其他火炮和彈藥生產,進度不能停!」
他剛走出兵工廠窯洞,就見一個通訊員飛奔而來:「政委!林支隊長請您立刻回去!孔捷團長和魏大勇隊長那邊都有緊急訊息!」
…………
平安縣指揮部。
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會議都要凝重。林野站在地圖前,臉色沉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中那絲罕見的銳利與凝重。
孔捷先匯報:「我們獨立團在東線幾個預設伏擊區活動,發現日軍第47師團的先頭部隊已經前出,正在大規模修建前進機場和物資囤積點。
動作很快,而且戒備異常森嚴,尤其是他們的炮兵陣地和疑似油料庫的位置,不僅有步兵重兵把守,還有穿著奇怪白色防護服、戴著面具的鬼子兵在附近巡邏、噴灑什麼東西。
我們的偵察兵嘗試靠近,差點被毒……像是某種刺鼻的煙霧熏倒,只好撤了。」
「白色防護服?噴灑?」趙剛立刻聯想到了「防疫給水部」,「有沒有看到特殊的車輛或容器?」
「有!一種塗著怪異綠色標誌的卡車,車廂密閉,有鬼子專門看守,不讓任何人靠近,連他們自己的普通士兵都躲得遠遠的。」孔捷肯定道。
林野和趙剛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鬼子那些陰損的「特殊手段」,已經隨著援軍開始部署了。
魏大勇接著匯報,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們在太原外圍監視『杉樹』營地,發現他們最近運進去大量活物,主要是老鼠、兔子,還有……
還有從附近占領區強征的民夫!進去的人,很少看到出來。昨天傍晚,他們秘密運出幾輛蓋著厚帆布的卡車,往東線方向去了。
我們的人冒險遠遠跟著,發現他們在靠近山區的一條河邊,傾倒了一些……東西。我們等他們走後悄悄摸過去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是幾十具屍體!人的,也有動物的!都……
都爛得不成樣子,很多身上有可怕的潰爛和水泡!我們沒敢久留,取了點樣本用油布包著帶回來了,已經交給醫院李隊長。
李隊長看了,臉色都變了,說從沒見過這種病症,但肯定不是自然的!」
指揮部里一片死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如此具體而駭人的描述,還是讓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鬼子,竟然真的在準備使用某種惡毒的、超乎常規戰爭手段的東西!
「細菌戰……還是毒氣?」程瞎子聲音乾澀。
「可能更複雜。」林野的聲音冰冷,「不管是什麼,這都是滅絕人性的罪行!
魏大勇,你們帶回的樣本,讓醫院嚴格隔離,謹慎研究,但首要任務是保護好醫務人員!沒有專業防護,絕不能再接觸!」
「是!」
林野轉向所有人,語氣斬釘截鐵:「鬼子在準備最後的瘋狂。不僅僅是軍事進攻,很可能伴隨著這種卑劣的『特殊打擊』。我們的應對,也必須升級!」
「第一,立即在全根據地範圍內,開展防疫和防化教育!告訴群眾,如何識別可疑的煙霧、液體、容器,發現異常立即報告,遠離,不要接觸任何來源不明的死動物或物品!
飲水必須煮沸!各部隊、各村鎮,立即儲備生石灰、肥皂、高度白酒等簡易消毒物資!」
「第二,加強水源地和糧食儲存點的保衛,二十四小時巡邏,嚴防敵人投毒或破壞!」
「第三,命令所有前線部隊,在與日軍交戰時,特別注意其有無釋放煙霧、使用特殊彈種或容器的行為。
一旦發現,立即向上風或高地轉移,用濕布掩住口鼻,事後對接觸過的武器、衣物進行嚴格消毒處理!」
「第四,兵工廠,加緊生產簡易的防毒口罩和防護手套,優先配發給前線偵察、阻擊部隊和重點區域民兵!」
一連串命令,快速而清晰。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和林野的決心。
「另外,」林野看向孔捷和魏大勇,「你們發現的這些情況,極其重要。要繼續監視,但務必注意安全,絕不能被敵人發現我們的警覺。
同時,想方設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將鬼子的這些罪行證據,儘可能固定下來!將來,這都是審判戰犯的鐵證!」
「明白!」
「最後,」林野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鬼子想用毒計摧毀我們?做夢!我們要讓這片土地,成為埋葬他們一切野心的墳墓!
通知各部隊,按照預定計劃,加強襲擾和破襲!李雲龍那邊,應該已經動手了吧?」
彷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話,遠處,東邊的天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突然騰起一團耀眼的火光,緊接著,是隱隱傳來的、悶雷般的爆炸聲!
指揮部里,眾人精神一振。
李雲龍,動手了!
…………
清源縣外,無名高地下的山路上,此刻已是一片火海地獄。
劇烈的爆炸接二連三,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一輛滿載油料的卡車被精準的迫擊炮彈擊中,化作沖天而起的巨大火球,點燃了旁邊的彈藥車,引發了恐怖的殉爆!鋼鐵碎片和燃燒的物資四處飛濺。
日軍的護送裝甲車剛剛亮起車燈,試圖尋找襲擊者,就被側翼陡坡上射來的密集火力壓制,緊接著,虎子指揮的迫擊炮又補上了致命一擊,一輛裝甲車的履帶被炸斷,癱在路中成了燃燒的障礙物。
護送步兵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亂作一團,嚎叫著尋找掩體,或者盲目地向兩側山坡射擊。
「撤!快撤!」李雲龍的吼聲在爆炸間隙響起。
爆破組和燃燒瓶組的戰士們早已按計劃投擲完所有「禮物」,如同狸貓般沿著預定路線向山林中撤退。
虎子的炮兵排也以最快速度拆解了迫擊炮,扛起部件就跑。
整個過程,從第一聲爆炸到八路軍身影消失在密林中,不超過十分鐘。
等到附近據點的日軍援軍趕到時,只看到一條被徹底摧毀的運輸車隊、遍地燃燒的殘骸和死傷計程車兵,襲擊者早已不知所蹤。
空氣中瀰漫著燃油、硝煙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訊息很快傳到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岩松義雄半夜被叫醒,聽到報告後,臉色鐵青。
這不僅僅是損失一批物資和幾十名士兵的問題,這是在「朔風」行動即將展開的節骨眼上,對他的公然挑釁和羞辱!
更讓他惱火的是,襲擊者乾淨利落,顯然是早有預謀,專門針對他的後勤軟肋。
「八嘎!林野!李雲龍!」他咬牙切齒,「命令東線部隊,加強巡邏和搜尋!一定要找到這股敵人,消滅他們!另外,運輸計劃調整,增加護送兵力,路線……重新規劃!」
他感到一陣胸悶。
八路軍這種無孔不入的襲擾,就像牛皮癬一樣,甩不掉,治不好,不斷消耗著他的精力和資源,讓他的「朔風」尚未全面颳起,就先蒙上了一層陰影。
而更讓他隱隱不安的是,八路軍似乎對「杉樹」營地和特種部隊的活動有所警覺?否則,為何會在東線也發現疑似偵查的痕跡?難道……他們知道了什麼?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不,不可能!「杉樹」的保密級別是絕密。一定是巧合,或者八路軍正常的戰術偵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有不到一個月,只要援軍全部到位,「朔風」行動按計劃發動,在絕對的力量和「特殊手段」面前,八路軍的一切小動作,都將是徒勞的!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晉西北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怨毒與瘋狂的火光。
與此同時,平安縣指揮部,剛剛收到李雲龍成功襲擊、安全撤回的訊息。
「幹得漂亮!」程瞎子贊道,「這下夠岩松喝一壺的。」
「別高興太早。」林野看著地圖,「李雲龍這一下,雖然痛快,但也提醒了岩松,他會更加警惕,後面的襲擾會更困難。
而且,鬼子的『特殊手段』部署,比我們預想的要快。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他轉過身,對趙剛說:「老趙,防疫防化的宣傳教育,必須立刻全面鋪開,不能有任何死角。
同時,各部隊的針對性訓練也要跟上。我們要在鬼子放出他們的毒計之前,就做好最壞的準備。」
趙剛點頭:「我馬上組織政工幹部和衛生員,分片包幹,確保宣傳到每一個人。訓練方面,和參謀長他們制定具體科目。」
林野又看向孔捷和魏大勇:「你們繼續密切監視,但安全第一。
另外,想辦法,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給鬼子的『特殊』部隊和物資存放點,製造一點小『意外』,比如……
讓他們的卡車爆個胎,或者倉庫『不小心』漏點水?當然,要做得像意外。」
孔捷和魏大勇會意,眼中閃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