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根據地,對日軍可能發動的「超限戰」的防備,在林野的親自督導下,以驚人的效率和細緻全面鋪開。
表面上看,根據地依然在熱火朝天地重建:房屋在修繕,田地在耕種,集市逐漸恢復。但在這一切之下,是一張嚴密到近乎苛刻的防護網。
趙剛主導的政治動員和宣傳教育深入到了每一個角落。村口的土牆上刷上了醒目的標語:
「警惕鬼子狗急跳牆,嚴防投毒放毒!」
「飲水煮沸保平安,發現異常快報告!」
婦女救國會的大嫂們走家串戶,演示如何用最簡單的紗布和木炭製作過濾裝置,如何識別水源的異常顏色和氣味。
兒童團的小傢伙們也領到了新任務:留意村邊河溝有沒有死老鼠、死鳥,看到可疑的罐子、袋子絕不亂碰,立刻報告大人或民兵。
魏大勇的特戰隊和根據地保衛部門的同志,則像最機警的獵犬,在根據地內外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們在主要水源地、糧食儲存點、交通要道設定了隱蔽的觀察哨和暗樁,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
所有進入根據地的外來人員,哪怕是從敵占區逃難來的親戚,也必須經過嚴格的身份核查和臨時隔離觀察。
對內部,也進行了一次低調但徹底的梳理,重點排查那些在日軍近期「治安強化」中行蹤可疑或有異常接觸史的人員。
兵工廠的王工帶著幾個技術骨幹,日夜不休,還真搞出點「土發明」。
他們利用繳獲的日軍防毒面具濾罐殘片、活性炭、多層棉紗和竹筒,鼓搗出了幾種簡易的「水質檢測管」和「空氣取樣器」。
雖然精度無法與專業裝置相比,但至少能對明顯的化學污染或異常粉塵做出初步反應。
王工還根據李院長提供的、關於常見細菌戰劑可能污染水源後的一些理化特性變化,編了一套簡單的「望、聞、嘗、測」的土辦法,印發給各村民兵骨幹。
野戰醫院的李院長則壓力最大。她將醫院裡最好的醫生和有限的藥品資源集中起來,成立了機動防疫隊,制定了詳細的應急預案。
一旦某個區域報告疑似疫情,防疫隊將攜帶簡易隔離帳篷、消毒藥劑和基礎治療藥品第一時間趕到,進行初步診斷、隔離、消毒,並立即上報。
同時,她透過地下渠道,千方百計從敵占區黑市和同情抗日的國際友人那裡,搜羅極其珍貴的磺胺類藥物和疫苗。
李雲龍的新一團在鷹嘴岩殘部撤回後,被安置在黑風洞一帶休整補充。
他閒不住,一邊罵罵咧咧地讓衛生員處理身上好了又壞、壞了又好的毒氣傷口,一邊親自抓部隊的防化訓練和山地游擊戰術總結。
他讓人做了好多鬼子的「毒氣罐」和「細菌彈」模型,帶著戰士們反覆演練遭遇疑似襲擊時的緊急防護、撤離和消毒程式。
用他的話說:「被鬼子明槍打死算咱沒本事,要是被這些下三濫的髒東西弄倒了,老子做鬼都不服!」
孔捷的獨立團則承擔了更主動的偵察和警戒任務。
他派出了大量精幹的小分隊,前出到根據地邊緣,甚至滲透到日軍收縮後的防禦圈外圍,監視日軍動向,特別是對水源地和交通線的異常活動。
同時,與魏大勇的特戰隊保持密切協同,共享情報。
整個晉西北根據地,如同一隻受到威脅的刺蝟,不僅將尖刺對準了外圍,更將柔軟的內腹用層層智慧和意志包裹起來,警惕著任何可能從陰影中襲來的毒牙。
然而,百密終有一疏,或者說,敵人遠比想像的更耐心、更狡滑。
這天傍晚,清源縣靠近邊緣的一個小山村——趙家坳,發生了一件看似平常、卻讓接到報告的趙剛和林野瞬間警覺起來的事情。
村里一個負責夜間巡邏的民兵,在村後山泉取水點附近,發現了一隻死狀怪異的野兔。
兔子屍體完整,沒有明顯外傷,但口鼻有暗紅色滲出物,眼睛渾濁。
民兵記得培訓時說過,要留意異常死亡的動物,便用樹枝小心地將兔子撥到一邊,做了標記,然後立刻跑回村里報告了民兵隊長和正好在村里檢查工作的區小隊幹部。
區幹部不敢怠慢,一面讓人封鎖那個取水點,禁止任何人畜靠近,一面派人火速趕往縣裡報告。訊息一層層上報,當晚就傳到了平安縣指揮部。
單獨一隻野兔死亡,可能是疾病,可能是誤食毒物,原因很多。
但在這個敏感時期,出現在水源地附近,就不得不讓人產生最壞的聯想。
林野接到報告,立刻命令:「通知李院長的防疫隊,立刻出發前往趙家坳!魏大勇,派一個小組,配合防疫隊,對死亡野兔和周邊環境進行秘密調查和取樣,注意絕對防護!
趙剛,立刻核查趙家坳近日有無陌生人出入,村民有無異常發病情況!同時,通知周邊所有村莊,加強對水源地的巡邏和檢查!」
一道無形的警報,在晉西北根據地拉響。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會是偶然嗎?還是……那隱藏於太原陰影中的毒手,已經悄然伸了出來?
…………
訊息傳到平安縣指揮部時,已是深夜。林野和趙剛幾乎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抹驟然凝聚的寒光。
「魏大勇的人出發了嗎?」林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一接到報告就出發了。防疫隊的李院長親自帶隊,還帶了兩個經驗最豐富的醫生和全套防護裝備。」趙剛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老林,你說這會是……」
「現在什麼都不能說,等調查結果。」林野打斷他,但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說服自己,「也許是野兔自己病死的,也許是誤食了什麼毒草。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
他走到窗前,外面夜色如墨,遠處的山巒只餘下模糊的輪廓。
戰後的根據地正在艱難復甦,那些剛剛返回家園的百姓,那些在廢墟上重建窩棚的雙手,那些重新點燃的炊煙……這一切都太珍貴,太脆弱,經不起任何一場瘟疫的摧殘。
「通知孔捷,加強東線所有水源地的巡邏密度,尤其注意夜間。通知李雲龍,讓他的人把黑風洞周圍再搜一遍,看看有沒有異常死亡的動物。」
林野轉過身,「另外,給程瞎子和吳長海傳令,西線南線也要提高警惕,但不要大張旗鼓,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趙剛快速記錄著,筆尖在粗糙的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問:「要不要先封鎖訊息?萬一只是虛驚一場……」
「不用封鎖,但也不要誇大。」林野搖頭,「告訴區幹部,就說防疫隊懷疑山里可能有動物疫病,讓大家暫時不要接觸野生死物,飲用水一定要煮沸。實話實說,鄉親們心裡有底,反而不會瞎猜。」
趙剛點點頭,轉身去安排。林野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趙家坳那個不起眼的小點上,又緩緩移向太原方向。他的手按在地圖上,久久未動。
…………
趙家坳,後山泉眼。
李院長蹲在距離那隻野兔屍體兩米外的上風處,隔著浸透消毒液的厚紗布捂住口鼻,目光凝重。她身後,兩名同樣穿著簡陋防護服的防疫隊員正在用自製長柄木夾小心翼翼地將野兔裝進一個密封的鐵皮罐里。
月光下,那隻兔子的皮毛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口鼻處的暗紅色滲出物已經乾涸,在微弱的提燈光線下泛著詭譎的光澤。
「水源取樣了嗎?」李院長的聲音透過幾層紗布顯得有些悶。
「取了,泉眼上游、下游、積水潭各一份。」一名隊員回答,「還取了周邊的泥土和草葉樣本。」
李院長點點頭,目光掃過周圍。取水點位於村後山坡一片小樹林邊緣,泉水從岩縫滲出,匯成淺淺一汪清潭,再順著人工開鑿的小渠流向村中。
潭邊水草豐茂,常有野兔、獾子出沒。此刻,這片平日寧靜的林地籠罩在一種不祥的寂靜中,連蟲鳴都似乎低了許多。
「封鎖線拉好了嗎?」
「區小隊和民兵已經將這裡方圓兩百米全部封鎖,任何人畜不得靠近。村裡的取水暫時由隔壁王家坳支援,那邊水井已經過檢測,沒問題。」
李院長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膝蓋一陣酸麻。她扶著一棵樹穩住身形,望著那隻已經被裝入鐵罐的野兔,心中翻湧著無數可怕的猜測。
她在協和醫學院讀書時,曾旁聽過幾節關於生物戰的講座,教授將那些病菌的特徵、傳播途徑、症狀一一列在黑板上,底下鴉雀無聲。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晉西北的小山村里,面對這一切成為現實的可能。
「走,回去。」她的聲音疲憊卻堅定,「連夜做檢測。通知縣裡,明天天亮前,我儘量拿出初步結論。」
…………
平安縣指揮部,天色微明。
李院長帶著熬了一整夜的疲憊,站在林野和趙剛面前。她的防護服還沒來得及脫,臉上被口罩勒出深深的印痕,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神色卻異常凝重。
「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沙啞,「野兔的血液和組織樣本,用我們現有的簡陋方法……
無法確定具體病原體。但我做過革蘭氏染色,顯微鏡下看到了大量的、形態一致的短桿菌。這種密度和分布,不是自然感染的特徵。」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壓抑某種情緒:「更讓我擔心的是水源樣本。我們提取了泉眼上游的清水,用自製的『檢測管』做初步過濾培養——那裡面沒有發現異常。
但是,下游積水潭的水樣,在培養基上出現了同樣的菌落形態,濃度較低,但確實存在。」
林野的瞳孔驟然收縮:「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上游投毒,但投放點不在泉眼,而在泉眼下方?」
「是。」李院長點頭,「投毒者很謹慎。如果直接在泉眼投放,水流沖刷,很快就會被稀釋,效果有限。
但如果在下游的積水潭投放,那裡水流平緩,菌液可以存留更久,村民取水時攪動潭水,更容易沾染。
而且,死在那裡的野兔……很可能是夜間來喝水時,飲用了被污染的水。這是意外暴露,給了我們預警。」
指揮部里陷入短暫的死寂。最壞的猜測,被證實了。
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是什麼菌?霍亂?傷寒?還是……」
「沒有裝置做菌種鑑定,我無法確定。」李院長搖頭,「但從污染特徵和動物死亡速度來看,不是烈性的鼠疫或炭疽,更像是某種病程較長、致死率相對較低的腸道致病菌。
霍亂的可能性較大,也可能是副傷寒。這兩種病菌,都能污染水源,引起大規模腹瀉、脫水,體弱者可能在數日內死亡,且極易在缺乏衛生條件的人群中快速傳播。」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林野:「林支隊長,不管是什麼菌,這都不是自然發生的。這是有預謀的、針對我根據地軍民的生物戰攻擊!小野寺……已經動手了。」
林野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如同寒冰般的銳利。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趙家坳的位置,又緩緩划過清源縣周邊幾個同樣依賴山泉水源的村莊。
「趙家坳只是開始。」他的聲音很平,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小野寺在用最隱蔽、最廉價的方式,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檢測能力和應對能力。
如果這次得手,或者我們沒有及時發現,同樣的手段會出現在更多村莊,出現在我們所有的水源地。」
他轉身,目光掃過李院長、趙剛、以及剛剛趕到的魏大勇:「但我們發現了。我們比他預想的更快、更警覺。這是他沒想到的。」
「現在,我們的反擊必須分兩條線。」林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第一條線,軍事和治安。魏大勇!」
「到!」魏大勇挺直身體。
「趙家坳水源被污染,投毒者不可能遠距離操作。一定有人潛入或潛藏在趙家坳附近,甚至可能就是混入根據地的奸細。
你的人,配合保衛部門,立刻封鎖趙家坳及周邊所有進出道路,以這片區域為中心,向外輻射排查!
重點查最近三天內所有外來人員、行跡可疑者,以及在村周邊活動異常的人!各村立即啟動聯防機制,發現陌生人立刻盤查上報!」
「明白!」魏大勇眼中燃起凶光。
「第二條線,防疫和救治。」林野轉向李院長,「李院長,趙家坳的水源污染已經發生,接下來最關鍵的是防止村民感染,以及一旦出現感染,如何最小化傷亡。」
李院長迅速接話:「我建議立刻採取以下措施:第一,趙家坳全村所有水源,包括那口備用老井,全部暫停使用,飲用水和日常用水由縣裡統一組織從鄰村調運。
第二,對全村村民進行健康排查,特別是近期有腹瀉、發熱症狀者,立即隔離觀察。
第三,我們醫院現有的磺胺類藥物和補液鹽,全部集中調配到清源縣方向,優先保障趙家坳及周邊村莊。
第四,防疫隊駐留趙家坳,隨時監測新發病例,並對全村環境進行徹底消毒。」
「准了。」林野沒有絲毫猶豫,「藥品不夠,立刻透過地下渠道緊急採購,不惜代價。
同時,兵工廠協助醫院,趕製一批簡易的消毒噴灑裝置和行動式淨水器,哪怕只能過濾掉大顆粒雜質也是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已經大亮的天色:「小野寺想用看不見的刀,割我們的喉嚨。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晉西北不是他想像中的軟柿子。
每一座村莊,每一個民兵,每一個老百姓,都是我們的哨兵和防線。他想暗算我們,就得先過這千萬道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