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指揮部的燈光,在深夜裡如同一顆不肯熄滅的孤星。
林野下達的「借刀殺人」指令,已經透過秘密電波傳向了北平方向。但這把刀能否真正出鞘,何時出鞘,會砍向誰,卻充滿了太多未知數。
華北方面軍內部派系林立,小野寺能在岩松倒台後迅速穩住陣腳,背後未必沒有人在支援。一封匿名的舉報信,能起多大作用,林野心裡也沒底。
他只能等。
而此刻的太原城裡,魏大勇正在經歷他潛伏生涯中最漫長的一夜。
…………
太原,大和屋雜貨鋪地下室。
魏大勇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一動不動。自從發出那封告急電報後,他就按照掌柜的安排,躲進了這個只有兩平方米大小的夾層暗室。
暗室位於雜貨鋪後院柴房的地下,入口被一堆爛柴禾嚴嚴實實地蓋著,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神仙也發現不了。
但躲在這裡,他也成了聾子和瞎子。
掌柜的每天會來一次,藉著添柴的名義,給他送點乾糧和水,同時傳遞外面的訊息。而每一次帶來的訊息,都讓魏大勇的心往下沉一分。
「那個勤雜工……沒了。」掌柜的昨天來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日本人昨天半夜闖進他家,把人帶走了。
今天一早,他家門口就貼了告示,說是『通匪』,已經槍決。他老婆當場就暈過去了,兩個孩子才三四歲……」
魏大勇閉上眼睛。他沒見過那個勤雜工,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多大年紀,但這一刻,他彷佛能看到那張平凡的面孔,聽到那兩個孩子的哭聲。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因為他的到來,因為他的請求,就這樣沒了性命。
「我對不起他。」魏大勇的聲音沙啞。
掌柜的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在地下工作的人,最怕的就是這種時刻——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次接頭,哪一次傳遞情報,會成為某個同志生命的終點。
但他們沒有選擇,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死在這條路上,是每一個地下工作者的宿命。
「醫院那邊的情況呢?」魏大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勤雜工的事。
「戒備更嚴了。」掌柜的說,「地下室門口現在二十四小時有四個哨兵,兩人一班,每兩小時換一次崗,換崗時間隨機,沒有規律。
院子裡還多了一盞探照燈,晚上從八點一直亮到天亮。那個小樓的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
魏大勇沉默著,腦中卻在一遍遍推演。強攻是不可能的,潛入也無路可尋。那個地下室就像一個刺蝟,把所有的軟肋都藏了起來,只露出滿身的尖刺。
「還有個訊息。」掌柜的猶豫了一下,「特高課這兩天在城裡排查得特別緊,重點查外來人口和行跡可疑的人。
咱們的交通站已經全部轉入靜默,所有聯絡暫時中斷。你得做好準備,可能要在這裡躲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一周?一個月?魏大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就像一顆埋在土裡的地雷,動不了,也出不去,只能等。
掌柜的走後,魏大勇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望著頭頂那塊被柴禾蓋著的木板,一動不動。
黑暗裡,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一下一下地跳動,沉重而緩慢。
他開始想林野,想趙剛,想李雲龍和孔捷,想那些在平安縣一起喝酒、一起打仗的兄弟們。
他們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在擔心他?是不是正在想辦法救他?
他又想起那個素未謀面的勤雜工,想起他的老婆孩子。如果自己這次能活著回去,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他們,照顧他們。這是他欠的債,得還。
但首先,他得活著。
…………
平安縣指揮部,第九天。
趙剛拿著一份新收到的情報,快步走進林野的辦公室。林野正在看地圖,見他進來,抬起頭。
「北平那邊有訊息了。」趙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咱們的『舉報信』起作用了。」
林野接過情報,快速掃了一遍。情報是透過地下黨在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內的眼線傳出來的,內容很簡單:小野寺私藏「杉樹」部隊遺留物資一事,已經引起了方面軍參謀長田中新一的高度關注。
田中此人,林野有所了解,是個典型的參謀本部出身的官僚,行事謹慎,最厭惡下屬瞞報私藏。
據說他已經秘密派人前往太原調查,但對外嚴格保密,連小野寺本人都不知情。
「好!」林野罕見地一拍桌子,「這把刀,總算出鞘了!」
趙剛卻有些擔憂:「田中秘密調查,說明他確實起了疑心。但萬一調查結果沒有發現證據,或者小野寺提前銷毀了那些東西……」
「不會的。」林野搖頭,目光深邃,「小野寺這個人,我一直在研究他。他謹慎,周密,但也很貪婪。那些『杉樹』部隊的遺產,在他眼裡不光是危險品,更是資本。
他捨不得銷毀,至少現在還捨不得。只要他不銷毀,田中的調查就有機會找到證據。」
他頓了頓,又道:「現在的問題,是時間。田中的人正在路上,而小野寺已經警覺了。
他隨時可能狗急跳牆,要麼徹底銷毀證據,要麼提前使用。我們必須給他加把火,讓他顧不上銷毀證據,也來不及使用。」
「怎麼加火?」趙剛問。
林野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緩緩道:「給他製造一點『外部壓力』,讓他把注意力從調查上移開。
比如……讓李雲龍或者孔捷,在東線或者北線搞點動靜出來,規模不用太大,但要讓小野寺覺得,八路軍可能要反攻了。」
趙剛眼睛一亮:「佯攻?讓他以為我們要趁他內部不穩,發動大規模反擊?」
「對。」林野點頭,「小野寺現在最怕的,就是我們趁亂進攻。只要他覺得我們有動作,他就不得不把精力放在防禦上,甚至可能主動向方面軍求援。
這樣一來,田中的調查就會更加順利,因為方面軍會認為小野寺是『臨危不亂』、『忙於禦敵』,而不會想到他是在心虛。」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默契。這是一盤大棋,棋盤橫跨晉西北、太原、北平,每一步都要算得精準,每一個棋子都要擺在最合適的位置。
林野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東線青龍山的位置:「通知孔捷,三天後,在青龍山方向組織一次連規模的夜間突襲,目標是日軍第47師團的前沿哨所。
要求:動靜要大,戰果不限,打完就撤,絕不戀戰。重點是讓鬼子覺得我們是有組織的試探性進攻。」
他又指向北線鷹嘴岩一帶:「李雲龍那邊,讓他把黑風洞的部隊往前壓一壓,在鷹嘴岩附近搞點冷槍冷炮,製造一點緊張氣氛。不用真的進攻,但要讓小野寺覺得,北線也隨時可能出事。」
趙剛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問:「要不要通知魏大勇,讓他做好準備?一旦小野寺被調動起來,可能會有機會脫身。」
林野沉默了片刻,搖頭道:「暫時不要聯絡他。他現在的處境太危險,任何一次聯絡都可能暴露。告訴他,讓他相信組織,相信同志,我們會找到辦法救他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地圖,望向窗外北方那片籠罩在夜色中的天空。魏大勇,老魏,你一定要撐住。咱們一起打了這麼多年鬼子,不能在這兒倒下。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小野寺這幾天心神不寧。
那個勤雜工被抓後,審訊的結果讓他更加不安。那個人的確是在打聽哨兵換崗的事,但審來審去,也只知道是「出於好奇」,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和八路軍有聯絡。
但小野寺不信。一個勤雜工,在醫院幹了三年,突然對哨兵的換崗時間感興趣,這絕不是巧合。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幾天,他總有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出門時,他會下意識地回頭;走在路上,他會留意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行人;
晚上睡覺,他會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耳朵捕捉著窗外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他知道這是心理作用,是壓力太大造成的疑神疑鬼。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參謀長閣下,」心腹少佐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微妙,「方面軍司令部來電,說是有重要的檔案需要您親啟,已經派人送來,預計明天中午抵達。」
「檔案?」小野寺皺起眉頭,「什麼檔案?」
「電報里沒說,只說『機密要務』。」少佐道。
小野寺的心跳漏了一拍。機密要務?什麼機密要務需要派人專程送來?不能透過電台傳達?是嘉獎?還是……調查?
他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秘密行動,想起那個地下室,想起那些密封箱。難道……有人告密?
「來人是從哪裡出發的?北平?還是天津?」他問。
「北平,方面軍司令部。」
小野寺沉默了片刻,揮揮手讓少佐退下。等人走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
太原城的午後人流如織,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在他眼裡,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每一個都像是暗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許只是例行公事,也許是調令,也許是別的什麼。
在沒看到檔案之前,任何猜測都是徒勞。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決定做兩手準備。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寫下一份手令。手令的內容很簡單:城東醫院地下室內的「特殊物資」,即日起進入「應急封存」狀態,任何人不經他本人親自批准不得接觸。
同時,暗中安排幾名絕對可靠的心腹,準備在必要時將這些物資轉移到一個更加隱蔽的地方。
手令寫完,他看了一遍,然後劃著名火柴,把它燒成了灰燼。這種手令不能留底,只能口口相傳。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班駁的光影。但他的心,卻像沉在深不見底的冰窖里,一片冰冷。
他想起岩松臨走前那個陰鷙的眼神,想起那句「明的不行,就用暗的」。
當時他還覺得那是失敗者的狂言,現在才明白,岩松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天——被步步緊逼,被四面圍困,最終無處可逃。
「林野……」他喃喃自語,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
青龍山,深夜。
孔捷站在一處隱蔽的岩石後面,望著遠處日軍第47師團的前沿哨所。那個哨所建在一座小山包上,有戰壕、有鐵絲網、有兩個碉堡,駐守著一個小隊的日軍。
平時負責監視青龍山方向的動靜,偶爾會派出巡邏隊在山腳下轉悠。
按照林野的命令,他要在這裡搞出點動靜來。動靜要大,要讓鬼子覺得八路軍要反攻了,但又不能真的把老本都拼進去。這個分寸,很難拿捏。
他身邊,站著一個精瘦的年輕人——偵察連連長老陳,就是上次帶「山魈」小隊執行任務的那個。
「看清楚了嗎?」孔捷問。
老陳點頭,低聲道:「看清楚了。鬼子這個小隊,一共四十三人,兩個碉堡里各有兩挺歪把子,戰壕里還有兩門擲彈筒。
哨所後面的山坡上,有一條小路可以摸上去,但很險,晚上更難走。上次『山魈』走過那條路,熟悉。」
「能帶多少人上去?」
「人不能多,多了容易暴露。」老陳想了想,「一個加強排,三十個人,不能再多了。」
孔捷沉吟了片刻。三十個人,偷襲一個小隊的日軍,如果操作得當,有機會打掉這個哨所。
但林野的要求是「動靜要大」,不是「占領」。所以關鍵在於,怎麼讓三十個人打出三百個人的效果來。
「這麼辦。」孔捷低聲道,「你們摸上去後,先不要急著沖。用炸藥,把那兩個碉堡給我炸了。炸的時候,多放幾個炸藥包,要炸得驚天動地。碉堡一炸,鬼子的增援肯定會來。
你們不要戀戰,炸完就往山上撤,路上多埋地雷,多設陷阱,讓增援的鬼子一路追一路死,追不上也打不著,但動靜要一直有。」
老陳眼睛亮了:「團長,您這是要打鬼子的臉啊。炸了就跑,讓他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著,急死他。」
「急死他是其次,重要的是讓他覺得咱們要全面進攻了。」孔捷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打完了別往咱們主陣地跑,繞個圈子,從西邊那條山溝回來。別把狼引到家門口。」
「是!」
老陳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孔捷站在原地,望著遠處那個靜默的日軍哨所,心中默默盤算著時間。按照計劃,明天凌晨三點,就是動手的時候。
他想起林野在電報里說的那句話:「告訴同志們,這是給魏大勇同志爭取時間。每一個犧牲,每一滴血,都不會白流。」
「老魏,」他低聲自語,「你小子可得活著回來,咱們還約好了一起喝酒呢。」
………
凌晨三點,青龍山。
三十個身影,如同三十隻山貓,沿著那條陡峭的小路,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日軍哨所的背後。
帶隊的正是老陳,他打頭陣,每一步都踩在事先勘察好的位置上,不發出一點聲響。
第一個碉堡就在眼前。碉堡里的日軍早已熟睡,只有射擊孔里透出微弱的燈光,說明有哨兵在值勤。
老陳打了個手勢,兩個戰士貓著腰摸過去,把兩個炸藥包輕輕放在碉堡的牆角下,點燃了導火索。
導火索嘶嘶地燃燒著,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老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那條越來越短的導火索,默數著時間。
十、九、八、七……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了夜空!那個碉堡瞬間被炸開一個大洞,磚石橫飛,裡面傳來日軍驚恐的慘叫!緊接著,第二個炸藥包也炸了,巨大的衝擊波把碉堡的頂蓋都掀飛了!
「打!」老陳一聲令下,三十支步槍同時開火,子彈暴雨般傾瀉向第二個碉堡和戰壕里的日軍。
戰壕里的日軍從睡夢中驚醒,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就被打倒了一片!
整個哨所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老陳沒有戀戰,打了不到五分鐘,就帶著人往山上撤。
撤退的路上,他們埋下了十幾顆地雷,又在幾個關鍵路口設了絆發雷。剛撤出不到一里地,身後就傳來了地雷的爆炸聲和日軍的慘叫。
增援的鬼子追上來了。
老陳咧嘴一笑,帶著人加快腳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後,日軍的追兵被地雷和陷阱拖得狼狽不堪,死傷慘重,卻連八路軍的影子都沒看到。
訊息傳到第47師團指揮部,鈴木信震驚之餘,立刻下令加強全線的警戒,同時緊急電報太原,報告「八路軍大舉進攻,前線危急」!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小野寺被急促的敲門聲從噩夢中驚醒。他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進來!」
心腹少佐衝進來,臉色慘白:「參謀長閣下!東線急電!八路軍昨夜對青龍山方向發動大規模夜襲,第47師團一個前沿哨所被摧毀,傷亡慘重!鈴木師團長報告,八路軍可能有全線反攻的意圖!」
小野寺的心跳幾乎停止。八路軍反攻?!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披衣下床,衝到作戰室。地圖上,青龍山的位置被標上了紅色的「遇襲」標記。參謀們忙碌地調集各方情報,試圖拼湊出八路軍的真實意圖。
就在這時,又一份急電傳來——北線鷹嘴岩方向,八路軍新一團殘部有異常調動,疑似準備配合東線行動!
小野寺的臉色徹底變了。兩線同時異動,這絕不是偶然的襲擾,這是有計劃的反攻!
「命令第47師團,加強青龍山全線防禦,不許後退一步!命令第41師團,密切監視北線八路軍動向,必要時可以主動出擊,先發制人!
命令航空兵,天亮後對青龍山、鷹嘴岩方向進行偵察,我要知道八路軍的真實兵力!」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後,小野寺站在地圖前,手心裡全是冷汗。如果八路軍真的全線反攻,他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應付。
唯一的指望,就是方面軍的增援。而增援……需要時間。
他突然想起,明天中午,方面軍派來的那個「送檔案」的人就要到了。會不會是來提前通報增援計劃的?還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現在的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魚,兩邊都在冒煙,卻不知道該往哪邊游。
而在平安縣指揮部,林野正看著剛剛收到的兩份戰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東線炸了,北線動了,小野寺現在一定焦頭爛額。而田中的調查組,應該也快到了。
一把刀正在出鞘,另一把刀正在逼近。小野寺的末日,已經進入倒計時。
他望向太原的方向,低聲道:「老魏,再堅持一下。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