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東,日軍陸軍醫院。
這座醫院建於民國初年,原本是山西督軍府的私人醫院,日軍占領後改為陸軍醫院,專門收治日軍傷病員。
醫院占地不小,主樓是三層西式建築,兩側有配樓和後院。後院角落裡,確實如掌柜所說,有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灰磚青瓦,窗戶都用木板封著,看起來像是廢棄的庫房。
魏大勇穿著一身半舊的工裝,肩上搭著個工具箱,從醫院後門的巷子裡走過。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卻像鷹隼一樣掃視著每一個細節。
後門有哨兵站崗,但查驗不算太嚴,偶爾有運送物資的車輛進出。那個小樓的後院入口,有一道鐵柵欄門,門上新換的鐵鎖閃著寒光。
透過柵欄的縫隙,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停著一輛軍用卡車,車箱封閉,無人看守。
魏大勇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拐進了另一條巷子。他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平穩,但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哨兵的換班規律、周圍的建築布局、可能的潛入路線、萬一暴露後的撤退方案……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海中反覆推演。
三天後,機會來了。
掌柜的透過醫院的內線傳來訊息:明天上午九點,有一批醫療物資運進醫院,其中包括幾大桶酒精和消毒液。
負責搬運的除了日軍後勤兵,還有幾個從城裡僱傭的中國苦力。掌柜的問,有沒有辦法塞一個人進去。
魏大勇當即決定:自己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魏大勇就和另外五個苦力一起,蹲在醫院後門外的一堵矮牆下等著。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破爛棉襖,臉上抹了灰,手裡攥著一截麻繩,看起來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這些苦力都是城裡的窮人,為了幾毛錢的工錢,什麼活都肯干。
九點整,鐵柵欄門開啟了。一個日軍軍曹拿著花名冊,挨個核對人數。
魏大勇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毫無表情。日軍核對得很粗略,只是數了數人頭,就揮手讓他們進去。
六個人跟著軍曹走進後院。那輛封閉的卡車還停在那裡,旁邊堆著成箱的物資。
魏大勇的目光只在那輛卡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開,落在不遠處的那個二層小樓上。
樓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日軍士兵,神情警覺。樓上的窗戶都用厚實的窗簾遮著,看不到裡面任何東西。
苦力們開始幹活,從一輛卡車上往下卸貨。魏大勇一邊搬箱子,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周圍。
他發現,那些密封箱和防護服並沒有出現在這批物資里。小樓前始終有人把守,沒有任何人進出。
搬了大約半小時,一個意外發生了。
一個年紀稍大的苦力在搬運一箱玻璃器皿時,腳下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手裡的箱子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後院裡格外刺耳。
日軍軍曹立刻衝過來,一腳把那個苦力踹翻在地,嘴裡用生硬的漢語罵著「八嘎」、「混蛋」。那個苦力蜷縮在地上,不敢吭聲。
「你!過來!」軍曹指著另一個苦力,「收拾乾淨!」
被指到的那個人正好是魏大勇。他低著頭走過去,蹲在地上,用手把碎玻璃一塊塊撿起來。
這個位置,離那個小樓的大門只有二十多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門上的鎖是最新式的德國貨,門縫下面透出微弱的光線,說明裡面有人。
門口的兩個哨兵,揹著的槍是嶄新的三八大蓋,槍托上的油漆還沒磨掉。
就在這時,小樓的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了。
魏大勇低著頭,餘光卻死死盯著那個方向。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身形瘦高,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那個人走到門口,和哨兵說了幾句話,然後快步走向停在院子裡的那輛封閉卡車。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開啟車廂後門,鑽了進去。
不到一分鐘,他又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同樣密封得很好,然後快步返回小樓,關上了門。
整個過程中,那些哨兵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白色身影,神情里混雜著敬畏和恐懼。
魏大勇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那輛卡車、那間小樓、那些穿著防護服的人……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裡,就是小野寺藏匿「杉樹」部隊遺產的核心巢穴。
他若無其事地收拾完碎玻璃,把垃圾倒在指定的地方,繼續回去搬運物資。
又過了大約一小時,所有貨物卸完,苦力們被趕出後院,每人領了兩毛錢的工錢,各自散去。
魏大勇沒有直接回「大和屋」,而是先在城裡繞了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才在傍晚時分從後門進了雜貨鋪。
掌柜的正在等他,見他平安回來,明顯鬆了一口氣。
「找到了?」掌柜的低聲問。
魏大勇點頭,臉上的疲憊中透著一股壓抑的興奮:「找到了。城東醫院那個地下室,就是鬼子的巢穴。我還親眼看到了他們的人——穿著防護服,戴著面具,手裡拿著密封的金屬盒。錯不了。」
掌柜的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魏大勇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太原城區圖上,手指點在那個醫院的位置:「我需要更多的證據。最好是能拍到照片,或者搞到他們實驗記錄的副本。這樣林支隊長才有足夠的材料去『借刀殺人』。」
「照片……」掌柜的苦笑,「同志,那種地方,你就是神仙也混不進去拍照片啊。」
魏大勇沒有說話。他知道掌柜的說的對。那個小樓守衛森嚴,內部情況一無所知,潛入拍照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不一定非要自己進去。
「咱們在醫院的那個內線,能接觸到那個地下室嗎?」他問。
掌柜的搖頭:「他只是勤雜工,負責打掃主樓的樓道和病房,地下室那邊根本不讓他靠近。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什麼,「他有次無意中聽到,地下室門口的哨兵換崗後,會去主樓一層的休息室喝茶。那個休息室,他能進去。」
魏大勇的眼睛亮了。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小野寺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關於趙家坳事件的詳細報告。報告是特高課整理後呈報的,內容比他透過自己渠道獲取的情報更加詳盡,也更加……讓他不安。
報告顯示,八路軍在趙家坳水源發現異常後,僅用了不到十二小時就完成了村莊封鎖、水源停用、村民排查、防疫隊進駐等一系列應對措施。
所有疑似感染者被迅速隔離,用的是磺胺類藥物——這說明八路軍有藥,而且知道怎麼用。
更讓他心驚的是,報告末尾提到,晉西北根據地近期加強了水源和村莊的警戒,周邊村莊都在宣傳「嚴防鬼子投毒放毒」,群眾的警惕性極高。
這說明什麼?說明林野不僅識破了他的手段,而且已經開始有針對性地構建防線。趙家坳的霍亂攻擊,除了幫他獲取了一些「資料」之外,幾乎沒有對八路軍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而那些「資料」……他拿到手的,都是八路軍應對得當的資料,這算什麼「戰果」?
他煩躁地放下報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太原城的黃昏籠罩在一片暗沉的暮色中。
遠處,偶爾有巡邏兵的皮靴聲整齊地踏過街道,除此之外,整座城市顯得異常安靜。
這種安靜讓他感到不安。
這幾天,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特高課的報告裡沒有異常,城內的治安也一切正常,八路軍也沒有任何反擊的跡象。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林野越是平靜,他就越是不安。那個人的平靜背後,從來都藏著刀。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心腹少佐走進來,臉色有些微妙的變化:「參謀長閣下,城東陸軍醫院那邊傳來訊息,說是有個勤雜工今天行為有些反常,似乎有意打聽地下室門口哨兵換崗的事。」
小野寺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打聽哨兵換崗?怎麼回事?」
「具體情況還在查。那個勤雜工在醫院幹了三年了,平時表現很老實。但今天下午,他去主樓休息室打掃時,和剛換崗下來的哨兵多聊了幾句,問了問哨兵累不累、幾點換班之類的話。
當時旁邊還有別人,沒人在意。但那個哨兵事後越想越不對勁,就向上級報告了。」
小野寺沉默了片刻,腦中閃過無數種可能。一個勤雜工,為什麼會突然關心哨兵的換崗時間?是出於好奇,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一股寒意從他心底升起。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如果八路軍已經盯上了那個地下室……
「立刻傳令城東醫院,」他的聲音陡然冷厲起來,「那個勤雜工,秘密抓捕,嚴加審訊!但不要聲張,動靜越小越好。
另外,地下室門口的哨兵增加一倍,換崗時間隨機調整,任何人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一律不得靠近!今晚就開始執行!」
「嗨依!」
少佐轉身離去。小野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越來越濃的夜色,心跳有些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慮了,但他不敢冒險。那個地下室里的東西,是他手中最危險的武器,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另一個決定:如果事情真的敗露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他必須準備好「處理」掉那些東西,同時為自己留好後路。
林野可以贏一場戰役,但他小野寺,絕不會像岩松那樣,被人押著灰溜溜地離開。
他還有機會,還有牌。
…………
平安縣指揮部,第七天。
林野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趙家坳的危機已經基本解除,三名感染者全部康復,全村沒有再出現新病例。
李院長的防疫隊還在那裡駐守,繼續監測水源和環境。但來自太原的訊息,卻中斷了。
按照約定,魏大勇進城後,每隔兩天應該透過秘密渠道傳回一次平安訊號。但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什麼訊息都沒有。
「會不會出事了?」趙剛站在他身邊,同樣憂心忡忡。
林野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地圖上太原的方向。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趙剛心沉。
「要不要啟動備用方案,派人進城接應?」趙剛問。
林野搖搖頭,聲音低沉:「再等等。魏大勇不是一般的偵察員,他知道輕重。
如果連他都出了事,我們派多少人進去都是送死。而且,現在貿然派人,反而可能暴露我們的意圖。」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相信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指揮部里的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搖曳不定。林野依然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里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魏大勇被盯上了,魏大勇在潛伏,魏大勇找到了關鍵證據正在設法送出……每一種可能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深夜十一點,通訊室的電台突然響起了急促的嘀嗒聲。機要員飛快地抄錄電碼,臉色驟變,幾乎是跑著將譯電紙送到林野面前。
電文很短,只有兩行字:
「巢穴確認,城東醫院地下室。小野寺已警覺,抓捕內線,我暫安全,急尋出路。證據難取,另謀他策。」
落款是魏大勇的代號。
林野和趙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魏大勇還活著,這是天大的好訊息。
但小野寺已經警覺,這意味著內線暴露,巢穴的守衛必然加強,不僅取證的難度陡增,魏大勇自己的處境也危險到了極點。
「給魏大勇回電,」林野的聲音斬釘截鐵,「暫停一切行動,確保自身安全為首要。證據可以再找,人不能丟。
告訴他,三天後如果無法脫身,我們會想辦法在城外製造動靜,吸引敵人注意力,掩護他撤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同時,啟動『借刀殺人』的備用方案。不用等證據了,直接把我們已經掌握的情報,透過我們在華北方面軍內部的渠道,以『匿名舉報』的形式遞上去。
就說小野寺私自藏匿細菌戰物資,意圖不軌。不需要太詳細,只要能讓小野寺的上級起疑,就夠他喝一壺的。」
趙剛點頭,立刻去安排。林野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太原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小野寺,」他低聲自語,「你以為警覺了就能守住秘密?你以為把東西藏起來就萬事大吉?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