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冬天，在一種奇特的平靜中緩緩流逝。
這種平靜是表面的。就像結了冰的河面，看起來平整光滑，可以走人，但冰層下面，暗流一直在涌動，從未停歇。
林野的「將計就計」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孫老歪那邊，魏大勇親自去談了一次。起初，孫老歪聽說要他去當「誘餌」，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魏隊長，我孫老歪雖然愛發牢騷，可真讓我去干那種事，我沒那個膽子！萬一露餡了，鬼子能饒了我？」
魏大勇也不急，坐在他對面，慢悠悠地說：「老孫，你別怕。不是讓你去當漢奸，是讓你去當咱們的眼線。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跟周懷仁聊聊，聽他怎麼說。他說什麼，你記下來，回來告訴我。就這麼簡單。」
孫老歪還是猶豫：「那……那萬一他拉攏我呢？」
「你就假裝動搖。」魏大勇道，「他讓你幹什麼，你先答應著。放心，咱們的人在暗處盯著，不會讓你出事。」
孫老歪想了半天，最後一咬牙：「行！魏隊長，我信你！這事，我幹了！」
魏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裡卻嘆了口氣。這孫老歪，是個好人，就是膽小了點。希望到時候別出岔子。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周懷仁這幾天有些心神不寧。
自從那次跟王寡婦說了那番話之後，他就一直在等——等王寡婦把話傳出去，等村里人開始議論，等那些幹部來找他。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王寡婦還是每天照常出門，洗衣、做飯、帶孩子，見了他還像以前一樣低頭過去，一句話也不多說。村幹部老李頭倒是去她家送過糧，但送完就走了，也沒什麼異常。
難道……她沒把那話傳出去？
還是傳出去了，但沒人信？
周懷仁越想越不安，卻又不敢打聽。他只能每天照常掃院子、劈柴、去村里走動，裝做什麼事都沒有。
這天下午，他正在院門口曬太陽，忽然看見一個人從村口走過來。那人四十來歲，穿一件半舊的棉襖，走路的姿勢有些懶散，嘴裡還叼著根草棍。
周懷仁眯起眼睛看了看，心裡咯噔一下——是孫老歪！
他和孫老歪認識。當年在平安縣城，孫老歪在西街開了個小雜貨鋪，他在商會當副會長，兩人打過幾次交道，不算熟，但見面會點個頭。
後來八路軍來了，他逃到太原，孫老歪留在平安縣，就再也沒見過。
他怎麼會在這兒？
周懷仁心裡一陣緊張，臉上卻堆起笑容，站起身迎上去：「哎呀，這不是孫掌柜嗎？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孫老歪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周掌柜？你咋在這兒？我還以為你在太原呢。」
「說來話長，說來話長。」周懷仁把他往院子裡讓，「快進來坐，外頭冷。」
兩人進了屋，周懷仁張羅著倒水，孫老歪在炕沿上坐下，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屋子。
「周掌柜，你這是……」孫老歪試探著問，「逃難來的？」
周懷仁嘆了口氣，把自己編好的那套說辭又講了一遍：鋪子炸了，家沒了，太原待不下去，只好來投奔遠房親戚，暫時在這兒落腳。
孫老歪聽著，也跟著嘆氣：「唉，都不容易，都不容易。我那鋪子，雖然沒炸，但也快撐不下去了。八路軍那減租減息的，我這小本買賣，越來越難做。」
周懷仁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孫掌柜，你在平安縣不是待得好好的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孫老歪擺擺手：「別提了。這幾天心裡煩，出來散散心。聽說這邊有個親戚，順路過來看看。沒想到碰上你了，真是巧。」
周懷仁點點頭，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著。孫老歪剛才那番話——「越來越難做」、「心裡煩」——聽起來像是發牢騷，但會不會是……
他試探著問：「孫掌柜，你這……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孫老歪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低聲道：「周掌柜，咱倆認識這麼多年，我也不瞞你。我那個鋪子，快關門了。」
「關門？為啥？」
「還不是那減租減息鬧的！」孫老歪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本來小本買賣，賺的就是那點辛苦錢。現在倒好，租減了，息減了，那些窮鬼是高興了，可我這買賣怎麼做？賒出去的帳收不回來，進貨的錢又漲了，里外里一算，淨虧！」
周懷仁聽著，心跳越來越快。他等了一個月，等的就是這種人！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孫掌柜，你說的這些，我懂。我也不瞞你，我當初為啥跑？就是受不了那個氣！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憑什麼分給那些窮鬼？」
孫老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複雜的東西：「周掌柜，你……你也這麼想？」
「怎麼不想？」周懷仁的聲音更低，「我天天想，夜夜想。可有什麼辦法？人家有槍，有隊伍，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斗？」
孫老歪沉默著，沒有說話。周懷仁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孫掌柜，」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你信不信，有人能幫咱們？」
孫老歪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周懷仁拍拍他的手，道：「你別急，咱倆慢慢說。今天天不早了，你先在我這兒歇一宿，明兒個再回去。晚上咱哥倆好好聊聊。」
孫老歪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
平安縣指揮部。
魏大勇站在林野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支隊長，魚上鉤了。」
林野抬起頭：「怎麼回事？」
魏大勇把孫老歪傳回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周懷仁主動留他過夜，晚上肯定會攤牌。孫老歪按照計劃，沒有拒絕，但也什麼都沒答應，只是聽他說。
林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孫老歪的情緒怎麼樣？穩不穩？」
「穩。」魏大勇道，「我看出來了，這人雖然膽小，但心裡有桿秤。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會亂來。」
林野點點頭：「好。告訴孫老歪，周懷仁說什麼，他都聽著。周懷仁讓他幹什麼，他都答應著。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要讓周懷仁覺得，他不是那麼容易就動心的。要有點拉扯，有點猶豫。太容易上鉤的魚，會讓人起疑。」
魏大勇咧嘴一笑：「明白。我已經跟孫老歪說過了，讓他『演』得像一點。」
林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經降臨，平安縣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他的目光穿過夜色，投向李家坳的方向。
周懷仁，你現在一定很興奮吧？以為釣到了一條大魚？
可他不知道，這條魚，是咱們放下去的。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夜已經深了，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周懷仁和孫老歪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碟鹹菜、一壺酒。
周懷仁給孫老歪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孫掌柜，來，咱哥倆走一個。」
孫老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臉上帶著一種心事重重的表情。
周懷仁看在眼裡，心裡更有底了。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道：「孫掌柜，你心裡那點事，我都懂。我也一樣，天天睡不著，天天想，想咱那鋪子，想咱那家業，想那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想那些如今騎在咱頭上的人。」
孫老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周掌柜，你……你是不是有啥門路？」
周懷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盯著孫老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孫掌柜，我跟你交個底。」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背後，有人。」
孫老歪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周懷仁繼續說：「那些人，能幫咱們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只要咱們肯幫忙，等以後，你那個鋪子，不但能保住，還能比現在大。我的鋪子，也能重新開起來。」
孫老歪沉默著，好一會兒才問：「幫……幫什麼忙？」
周懷仁湊得更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不用你幹什麼大事。就是在平安縣那邊，多聽，多看。誰家有困難，誰對八路軍不滿，誰跟幹部有矛盾，都記下來。
有機會的話，跟那些人多走動走動，拉拉關係。等以後，自然會有人來跟你接頭。」
孫老歪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他低下頭，盯著面前的酒杯，好一會兒沒說話。
周懷仁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急。要讓對方自己想通，自己下決心。
過了好一會兒，孫老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周掌柜，」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我得想想。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周懷仁連忙說，「你慢慢想，不著急。咱哥倆認識這麼多年，我不會害你的。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孫老歪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
周懷仁也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放下酒杯的時候，他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成了。
…………
平安縣指揮部，第二天傍晚。
孫老歪站在林野和趙剛面前，把昨晚和周懷仁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他說得很仔細，連周懷仁說話時的表情、語氣，都儘量還原出來。
林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老孫，你做得很好。」
孫老歪長出一口氣，臉上的緊張終於放鬆了一些。他猶豫了一下，又問：「林支隊長，接下來……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林野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溫和：「接下來，你回去，繼續當你的小掌柜。過幾天，周懷仁肯定會再來找你。到時候，你就答應他。」
孫老歪愣了一下：「答應他？那……那我豈不是……」
「放心。」林野打斷他，「你答應他，不是真的當漢奸，是繼續當咱們的眼線。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但記住，要讓他覺得，你是被他說服的，是真心實意想跟他幹的。」
孫老歪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我……我明白了。」
林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孫，我知道你有顧慮。但這事關係到根據地的安危，關係到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性命。你是幫咱們，也是幫你自己。等這事了了，你的功勞，咱們都記著。」
孫老歪的眼眶有些發紅。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林支隊長，你放心，我孫老歪雖然膽小，但分得清好壞。鬼子不是人，不能讓他們禍害咱們。」
林野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讓魏大勇送他出去。
等人走了，趙剛看著林野，問：「老林，你覺得周懷仁會上鉤嗎？」
林野走回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緩緩道：「他已經上鉤了。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幫手』。孫老歪的出現，對他來說，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一定會拼命抓住。」
趙剛點點頭，又問：「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後道：「等。等周懷仁把訊息傳回太原，等梅津那邊有反應。到時候，咱們再看情況，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投向北方。那裡，是太原的方向。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梅津一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密報是特高課透過秘密渠道送來的，內容是關於李家坳的最新情況：
「周懷仁成功接觸目標孫某，孫某態度動搖，有意合作。目前正在進一步鞏固關係。」
梅津看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山田君，」他抬起頭，對站在一旁的參謀長山田大佐道，「看來林野那邊，確實有問題。」
山田湊過來看了一眼，也露出笑容：「恭喜閣下，計劃進展順利。」
梅津搖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順利？現在還不好說。林野這個人，太狡猾。說不定，這個孫某，就是他故意放出來的餌。」
山田一愣：「閣下的意思是……」
梅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冬天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沒什麼溫度，只是慘澹地照亮了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如果我是林野，發現了周懷仁有問題，我會怎麼做？」他緩緩道，「我會按兵不動，讓他繼續活動。然後，等他把所有能聯絡的人都聯絡上，再一網打盡。這樣，才能徹底斬斷我們的手。」
山田若有所悟：「所以，這個孫某，很可能是林野派來的……」
「不一定。」梅津打斷他，「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林野確實內部有問題。現在還看不清楚，需要再觀察。」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通知周懷仁，」他緩緩道，「暫時不要給孫某任何任務。讓他繼續跟孫某保持聯絡，但不要急於求成。讓孫某覺得，周懷仁對他很信任，但不急著拉他入伙。
這樣，如果孫某是林野的人，他就會著急，就會露出破綻。如果孫某是真的動搖分子，他就會慢慢放下戒心，真心實意跟我們合作。」
山田點點頭：「閣下英明。」
梅津揮揮手，讓他去辦。等人走了，他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林野，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
平安縣，李家坳，半個月後。
周懷仁的心情，越來越好。
這半個月裡，他和孫老歪又見了兩次面。每次都是他主動找的孫老歪，藉口是「敘舊」、「散心」。孫老歪的態度，也從最初的猶豫，慢慢變得鬆動。最後一次見面，他甚至主動問起：「周掌柜，你說的那些人……什麼時候能來？」
周懷仁心裡樂開了花，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拍了拍孫老歪的手：「別急，快了。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他把這個訊息，透過那個再也沒有出現過的貨郎留下的秘密渠道，傳回了太原。
他不知道的是，他傳出去的每一句話，都被孫老歪原封不動地報告給了魏大勇。而魏大勇，又原封不動地報告給了林野。
林野看著魏大勇遞來的報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老魏，」他抬起頭，「你覺得，梅津現在在想什麼？」
魏大勇想了想，道：「他肯定在想，咱們內部真的有裂縫了。他一定很高興。」
林野點點頭，又搖搖頭：「高興是肯定的，但他不會完全放心。他一定會再派人來，核實孫老歪的情況。如果孫老歪沒問題，他就會開始真正行動。如果孫老歪有問題，他就會立刻收手。」
魏大勇問：「那咱們怎麼辦？」
林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將平安縣的屋頂、街道、田野都染成一片潔白。
「等。」他緩緩道，「等他派來的人。等那些人到了，咱們再動手。」
魏大勇點點頭，又問：「孫老歪那邊……」
「告訴他，繼續演戲。」林野道，「讓他表現得越來越『積極』，讓周懷仁覺得，他已經完全被拉攏了。這樣，梅津才會相信，孫老歪是真的動搖分子。」
魏大勇咧嘴一笑：「明白。」
他轉身要走，林野叫住他：「老魏，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等這事了了，我請你喝酒。」
魏大勇回頭，笑容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暖意：「支隊長，您這話，我可記住了。」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梅津一郎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他的心情，和這天氣一樣，有些陰鬱，有些複雜。
周懷仁傳回來的訊息，他已經看了。孫老歪的態度越來越積極，看起來像是真的被拉攏了。但越是順利，他越是不安。
林野真的會讓這麼順利嗎？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派『巡查員』前往平安縣，核實孫某情況。如無問題，啟動『春雷計劃』。」
他放下筆，望著那行字，目光幽深如潭。
林野，讓我們看看，你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
平安縣的雪，越下越大。
林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銀裝素裹的世界。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融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想起梅津一郎，想起那個他從未謀面、卻已經交手數個回合的對手。一個謹慎、耐心、善於等待的人。
這樣的人，最難對付，但也最有意思。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情報。情報是魏大勇透過秘密渠道傳回來的，內容很簡單：太原方面有異常動向，疑似將派人前來核實孫老歪情況。
林野看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來吧，梅津。讓我看看，你派來的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出什麼花樣來。
窗外，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