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冬天，在這個早晨顯得格外陰冷。
梅津一郎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樹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慘澹的晨光下泛著微弱的白光。
他已經這樣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山田大佐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閣下，」山田上前一步，「巡查員的人選，已經確定了。」
梅津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桌上擺著一份檔案，檔案上貼著一張照片——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精明。
「小林一郎，」梅津念著檔案上的名字，「說說他的情況。」
山田翻開另一份資料，匯報導：「小林一郎，三十四歲，原關東軍特高課成員，在滿洲工作六年，參與過多次對抗日聯軍的滲透行動，經驗豐富。
三年前調至華北方面軍，負責冀中地區的情報工作。普通話流利，熟悉華北風土人情，擅長化裝偵察和單線聯絡。評級為『優秀』。」
梅津點了點頭，又看了一遍檔案，然後抬起頭：「他有什麼缺點？」
山田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此人……有些自負，喜歡獨來獨往，不太合群。但在滿洲和冀中的任務中，並未因此出過差錯。」
梅津沉默了片刻，然後道：「自負不是缺點，但如果自負到輕視對手，就是致命的缺點。」他頓了頓，「讓他來見我。」
「嗨！」
…………
半個時辰後，小林一郎站在了梅津面前。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普通——中等身材，面容平常，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往人堆里一扔，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梅津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進屋之後，迅速掃視了整個房間，連角落裡的盆栽都沒有放過。
這是個謹慎的人。梅津在心裡下了判斷。
「小林君，」梅津開門見山，「你知道這次任務的目標嗎？」
「知道。」小林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平安縣李家坳，核實一個叫孫老歪的人。
此人據稱被我們的內線周懷仁策反，態度動搖，有意合作。我需要確認，他是真的動搖分子，還是八路軍放出來的餌。」
梅津點點頭：「說得很準確。那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小林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屬下無法判斷，需要親眼看到才能確定。」
「好。」梅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這次任務，只有你一個人。沒有後援，沒有接應，一旦暴露，只能靠自己脫身。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明白。」
梅津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徽章，放在桌上。
「這個，你帶著。」他緩緩道，「如果確認孫某是真的動搖分子，就把這個給他。告訴他，憑這個，以後會有人跟他接頭。如果他不是……」他頓了頓，「你知道該怎麼做。」
小林接過徽章，看了一眼。徽章很普通，像是一個商號的標識，但仔細看，邊緣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編碼。他點了點頭，把徽章貼身收好。
「去吧。」梅津揮揮手，「記住，寧可無功，不可有過。如果覺得不對勁，立刻收手。」
「嗨！」
小林鞠了一躬，轉身離去。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
梅津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天更陰了，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林野，」他低聲自語，「讓我看看，你這次能玩出什麼花樣。」
…………
平安縣，李家坳。
周懷仁這幾天心情很好。自從孫老歪那次主動問起「那些人什麼時候能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把這個訊息傳回太原，那邊很快回覆：繼續鞏固關係，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每天照常掃院子、劈柴、去村里走動，表面上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心裡，他已經在盤算著，等事成之後，他那個鋪子該怎麼重建，那些分了他地的人該怎麼處置。
他甚至開始偷偷記帳——誰家窮，誰家富，誰家跟幹部走得近，誰家對八路軍有怨氣。這本帳，他藏得嚴嚴實實的，連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這天下午，他正在院子裡劈柴，忽然聽見院門口有人喊：「周掌柜在家嗎？」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門口。那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肩上揹著個褡褳，看起來像個走鄉串戶的貨郎。
周懷仁心裡一緊，臉上卻堆起笑容，放下斧頭迎上去：「您是……」
那男人笑了笑，壓低聲音說：「太原來的。有人讓我帶個話。」
周懷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忙把他讓進屋裡。關上門，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看——正是梅津給小林的那個金屬徽章。
周懷仁看了一眼，雖然不認得那徽章的來歷，但「太原」兩個字，足以讓他明白來人的身份。他的手有些發抖，聲音也有些發顫：「您……您怎麼稱呼？」
「叫我老李就行。」那人收起徽章，在炕沿上坐下，打量了一下這間簡陋的屋子，然後道，「周掌柜，你的事，上面都知道了。幹得不錯。」
周懷仁聽了這話，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他連忙給那人倒水，又去裡屋拿出自己捨不得吃的花生、紅棗，擺在桌上。
那人也不客氣，抓了一把花生，一邊剝一邊問：「那個孫老歪，最近怎麼樣？」
「好，好得很！」周懷仁湊過去，壓低聲音，「他最近又來過兩次，每次都是我主動找的他。最後一次，他還問我，那些人什麼時候能來。我看他那樣子，是真的動心了。」
「哦？」那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眼神往哪兒看？」
周懷仁愣了一下，回憶道：「他……他低著頭，看著酒杯，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我看著他，覺得他確實……」
那人擺擺手，打斷他：「行了，我知道了。這個孫老歪，你跟他約好，這兩天再見一面。到時候，我也去。」
周懷仁一驚：「您……您親自去？」
那人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怎麼，怕我壞事？」
「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周懷仁連忙擺手，「我是怕您……」
「放心。」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我幹這個，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只管約他，其他的不用管。」
說完，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然後閃身出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周懷仁站在屋裡，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還在咚咚地跳。
這人是誰？怎麼這麼神秘？但他帶來的那個徽章，是太原那邊給的，錯不了。有他親自出馬，這事就更穩妥了。
他重新拿起斧頭，繼續劈柴。劈著劈著，嘴角又忍不住露出一絲笑。
…………
平安縣指揮部。
魏大勇快步走進林野的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支隊長，魚來了。」
林野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說清楚。」
魏大勇湊到桌前，壓低聲音，把自己剛剛收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就在今天下午，一個陌生男人出現在李家坳，進了周懷仁的家。那人在周懷仁家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後就消失了。但根據在村口放哨的民兵報告，那人離開時往東走了，方向是清源縣城。
「東邊？」林野皺起眉頭，「不是太原的方向？」
「不是。」魏大勇搖頭，「他往東走，要麼是去清源縣城，要麼是繞路回太原。但這人太謹慎了，我們的人不敢跟太近，跟了五里地就跟丟了。」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周懷仁那邊，有什麼異常？」
「沒有。」魏大勇道，「那人走後，周懷仁繼續劈柴，劈完了柴，又去村里轉了一圈，跟往常一樣。看起來像是沒事人。」
林野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快黑了，平安縣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來。他的目光穿過夜色，投向李家坳的方向。
「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梅津派來的『巡查員』。」他緩緩道，「他來，是為了核實孫老歪的情況。」
魏大勇問：「那咱們怎麼辦？」
林野轉過身，目光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告訴孫老歪，做好準備。這兩天，周懷仁肯定會約他見面。到時候，那個『巡查員』一定會出現。讓孫老歪按照咱們之前說的，繼續『演』下去。」
魏大勇點點頭，又問：「那咱們要不要……」
他做了一個抓的手勢。
林野搖搖頭：「不急。讓這個人回去。讓他把孫老歪『被成功策反』的訊息帶回太原。只有這樣，梅津才會相信，咱們內部真的出了問題，他才會啟動下一步。」
魏大勇有些擔心：「可是，萬一那個人識破了孫老歪……」
「不會的。」林野打斷他，「孫老歪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本色出演。他不是在『演』一個動搖分子，他就是真的對現狀有些不滿。
只是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為他好的人。這種矛盾的心態，最真實，最不容易被識破。」
魏大勇想了想，點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林野叫住他：「老魏，告訴孫老歪，不要緊張。就當是跟周懷仁喝酒聊天，該說什麼說什麼。
那個人要是問什麼，實話實說就行——當然，關於咱們的那些事，要挑著說，說那些他確實不滿的事。」
魏大勇咧嘴一笑：「明白。」
…………
李家坳，兩天後。
周懷仁又來找孫老歪了。這次他沒去孫老歪家，而是托人帶話，約他在村外一處廢棄的磚窯見面。
孫老歪接到訊息，心裡有些緊張，但還是按時去了。他到的時候，周懷仁已經在那兒等著了，身邊還站著一個人——就是前兩天去周懷仁家的那個「老李」。
「孫掌柜，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周懷仁滿臉堆笑，指著那人，「這位是老李，太原來的，是自己人。」
孫老歪的心跳了一下，臉上卻露出驚訝的表情，連忙拱手：「李……李掌柜好。」
那人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道：「孫掌柜，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磚窯里有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角落，三個人擠進去，周懷仁從懷裡掏出一壺酒、幾個窩頭，擺在石頭上。
那人也不客氣，拿起一個窩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孫老歪。
「孫掌柜，」他咽下嘴裡的東西，慢悠悠地開口，「周掌柜說，你對八路軍有意見？」
孫老歪的心又跳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愁苦的表情，嘆了口氣：「唉，李掌柜，您不知道，我那鋪子……」
他把自己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減租減息，買賣難做，賒帳收不回來，進貨漲價，里外里淨虧。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委屈，眼眶都紅了。
那人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插一兩句問話：
「賒帳的那些人，都是什麼來頭？」
「幹部收糧的時候，對你跟對別人一樣嗎？」
「你有沒有當面跟他們吵過？」
孫老歪一一回答，有的說實話，有的稍微加工一下。
他的回答聽起來很真實——確實有幾個窮鬼賒帳不還，確實有幹部收糧的時候公事公辦沒給他面子，他確實當面跟人吵過架（這事兒是真的，他脾氣上來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那人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徽章，遞給他。
「孫掌柜，這個，你收著。」
孫老歪接過，看了看，是個很普通的徽章，像是商號的標識。他不解地看著那人。
「以後，會有人拿著同樣的徽章來找你。」那人緩緩道，「那個人來了，你就跟他走。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等事成之後，」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你那個鋪子，不但能保住，還能比現在大。周掌柜的鋪子，也能重新開起來。」
孫老歪的手有些發抖，聲音也有些發顫：「李……李掌柜，這……這是真的？」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當然是真的。只要你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孫老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把那枚徽章貼身收好。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對周懷仁道：「周掌柜，你這邊繼續盯著。有什麼情況，按老辦法傳回去。」
周懷仁連忙點頭：「是，是。」
那人點點頭，轉身走出磚窯，消失在荒草叢中。
孫老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好一會兒沒動。周懷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孫掌柜，恭喜你啊。以後，咱哥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孫老歪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但他的手，一直按著懷裡那枚徽章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
平安縣指揮部，當天深夜。
孫老歪站在林野和趙剛面前，把那枚徽章放在桌上。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林支隊長，趙政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個人的話，我都記下來了。他說，以後會有人拿著同樣的徽章來找我。那個人來了，讓我跟他走。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林野拿起那枚徽章，在燈下仔細看了看。徽章很普通，但邊緣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編碼：D-37。
他把徽章遞給趙剛，趙剛也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沒見過這種標識，應該是鬼子特高課內部的聯絡憑證。」
林野點點頭，把徽章還給孫老歪：「老孫，這個你收好。以後，這就是你的『護身符』。」
孫老歪接過徽章，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他抬起頭，看著林野，猶豫了一下，問：「林支隊長，那個人的話……是真的嗎？他真的會派人來？」
林野點點頭，目光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會。梅津已經上鉤了。他相信你是真的動搖分子，接下來，他會啟動下一步計劃——派人來跟你接頭，給你任務。到那個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孫老歪已經明白了。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堅定：「林支隊長，你放心。我孫老歪雖然膽小，但分得清好壞。鬼子不是人，不能讓他們禍害咱們。」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老孫，這段時間辛苦了。等這事了了，你的功勞，咱們都記著。」
孫老歪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感動的。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等人走了，趙剛看著林野，問：「老林，你覺得梅津下一步會怎麼走？」
林野走回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夜已經深了，平安縣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他下一步，」他緩緩道，「會派人來跟孫老歪接頭，給他任務。那些任務，可能是搜集情報，可能是散布謠言，可能是拉攏更多的人。
總之，他會讓孫老歪成為他安插在咱們內部的一顆釘子。」
趙剛皺起眉頭：「那咱們就讓他這麼幹？」
林野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讓他干。他要情報，咱們就給他情報。他要謠言，咱們就給他造謠的材料。他要拉攏人，咱們就給他安排幾個『可以拉攏』的人。讓他以為，他的計劃一切順利。」
趙剛眼睛一亮：「你是說……把假情報餵給他？」
「對。」林野點點頭，「讓他以為，他從孫老歪那裡得到了咱們的真實情報。但實際上，那些情報，都是咱們想讓他知道的。
讓他按照那些假情報去制定計劃，等他把所有牌都攤開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趙剛已經明白了。
「好！」趙剛一拍大腿，「這招高明！」
林野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夜更深了，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里，天地間一片漆黑。
梅津，你的「春雷計劃」，很快就會開始了。但等春雷響起的時候，被劈中的，會是誰呢？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梅津一郎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密報是小林一郎傳回來的，內容很簡單：
「孫某已確認可用，心態真實，非八路軍之餌。已授聯絡憑證，按計劃等待後續。」
梅津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密報放在桌上。
「山田君，」他抬起頭，對站在一旁的山田大佐道，「通知特高課，啟動『春雷計劃』。第一階段，按原定方案執行。」
山田的眼睛亮了：「閣下，您決定動手了？」
梅津點點頭，目光幽深如潭：「林野以為他能看穿一切。但他忘了，人心是最難測的東西。孫老歪這種人，心裡有怨氣，有私心，有欲望，怎麼可能真的死心塌地跟著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快亮了，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
「告訴特高課，」他緩緩道，「第一批人手，三天後出發。目標——平安縣。任務——配合孫老歪，在八路軍內部製造矛盾，擴大裂痕。等裂縫足夠大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山田已經明白了。
「嗨！」
山田轉身離去。梅津站在窗前，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他等待已久的「春雷」，也即將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