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冬天，在「獵狐」行動慘敗後，變得更加陰冷。
第一軍司令部里，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作戰室的窗簾緊緊拉著，遮住了外面慘澹的陽光。
杉山浩司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讓他顏面掃地的行動報告——十九人被俘，一人被擊斃，無一人生還。二十個精心挑選的精銳，一夜之間全軍覆沒。
軍官們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聲。
杉山的臉色鐵青，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那篤篤的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句話也沒說。
終於，他開口了。
「山田君，」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情報是怎麼泄露的？」
山田大佐額頭上沁出冷汗，他張了張嘴，艱難道：「閣下，屬下……屬下還在調查。參與行動的二十個人，都是絕對可靠的。行動計劃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應該不會……」
「應該？」杉山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你跟我說應該？」
山田混身一顫，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窗簾。外面的陽光刺進來，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就那樣站著，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林野，」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杉山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的臉色依然難看，但眼中的怒火已經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也許是反思，也許是警惕，也許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忌憚。
「梅津君在這裡待了四年，從來沒有贏過林野一次。」他緩緩道，「我當時覺得，是他太謹慎，太無能。現在我才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田大佐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道：「閣下，林野這個人，確實很難對付。他在晉西北經營多年，群眾基礎極好。我們的任何行動，都可能被老百姓發現，報告給八路軍。這次『獵狐』行動，也許就是……」
杉山擺擺手，打斷他：「不用說了。這次失敗，是我的責任。我低估了林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一次失敗，不代表永遠失敗。林野能贏一次，贏兩次，贏十次，但他不可能永遠贏下去。只要他犯一次錯，只要一次，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通知特高課，暫停一切行動。把所有潛伏人員的名單整理出來，我要一個一個地審查。」
山田愣了一下：「閣下，您懷疑……」
杉山點點頭，目光幽深：「這次行動，知道的人極少。如果不是林野的情報網太厲害，那就是我們內部出了問題。不管是哪種可能，都需要徹底清查。」
「嗨！」
山田轉身離去。杉山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老槐樹。樹上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隻只乾枯的手。
「林野，」他低聲道，「咱們慢慢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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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縣，李家坳。
周懷仁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睛，一副悠閒自得的樣子。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慢慢地喝著，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那天晚上的事，已經過去半個月了。但他每次想起來，還是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他縮在地道里，聽著外面的動靜。槍聲、喊叫聲、腳步聲，亂成一團。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發現，隨時可能被抓住。他握著那把斧頭，手心全是汗，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後來，孫老歪來地道里找他，說：「周掌柜，沒事了。鬼子都抓了。」
他當時差點癱在地上。
從地道里出來，他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火把照得通亮。地上跪著一排穿黑衣的人，一個個垂頭喪氣。魏大勇站在他們面前，正在清點人數。
看見周懷仁出來，魏大勇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掌柜，受驚了。」
周懷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曾經要來抓他的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天之後，他在炕上躺了三天，才緩過勁來。
現在，他終於可以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了。
「周掌柜，」院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懷仁抬起頭，看見孫老歪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幾碟小菜，笑眯眯地說：「今天沒事，過來陪你喝兩盅。」
周懷仁笑了，連忙起身，把孫老歪讓進屋裡。
兩人在炕上坐下，孫老歪倒上酒，兩人碰了一杯。酒是自家釀的高粱酒，烈得很，一口下去，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孫掌柜，」周懷仁放下酒杯，忽然問，「你說，鬼子還會來嗎？」
孫老歪看了他一眼，然後道：「來不來，不是咱們說了算。但來了也不怕，有咱們在。」
周懷仁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孫掌柜，你說，我這樣的人，以後……以後能幹點啥？」
孫老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周掌柜，你想幹啥？」
周懷仁想了想，道：「我想……我想干點有用的事。不能老這麼閒著，讓你們保護著。」
孫老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點了點頭：「周掌柜，你有這份心，就好。等過段時間，我跟林支隊長說說，看能不能給你安排點事做。」
周懷仁的眼睛亮了：「真的？」
孫老歪笑了：「真的。」
兩人又碰了一杯。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
平安縣指揮部。
林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雪景。雪後初晴，天地間一片潔白，陽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他的目光穿過那片潔白，投向遠方——那裡，是太原的方向。
趙剛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老林，」他把報告放在桌上，「魏大勇那邊傳來訊息。太原最近很安靜，杉山沒有任何動作。特高課那邊好像在搞內部審查，抓了好幾個人。」
林野轉過身，拿起報告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內部審查？」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杉山這是被咱們打怕了，開始懷疑自己人了。」
趙剛也笑了：「這下夠他忙一陣子的。」
林野點點頭，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幾年下來，晉西北根據地已經擴大了好幾倍。平安縣、清源縣、興縣、嵐縣……一片片的紅色，像是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老趙，」他忽然問，「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打太原？」
趙剛愣了一下，然後道：「老林，這個問題，我想了好幾年了。」
林野轉過身，看著他：「那你怎麼想的？」
趙剛走到地圖前，指著太原的位置：「太原是鬼子在山西的老巢，駐軍雖然少了，但還有兩萬多人。工事堅固，物資充足，不是那麼容易打的。咱們現在雖然兵強馬壯，但真要打太原，還得等時機。」
林野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什麼時機？」
趙剛想了想，道：「第一，等鬼子的兵力再少一些。太平洋那邊越打越緊，鬼子肯定還會從華北抽兵。第二，等咱們的裝備再好一些。兵工廠現在能造炮彈了，但和鬼子的重炮比，還是差得遠。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林野：「等整個華北的局勢再變一變。如果其他根據地的兄弟部隊也能動起來，一起打太原，那就更有把握了。」
林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老趙，」他拍了拍趙剛的肩膀，「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樣。」
他走回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快了，」他緩緩道，「真的快了。」
…………
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三個月後。
杉山浩司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枝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春天的氣息已經悄悄降臨。
三個月了。這三個月里，他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他按照自己定下的規矩，暫停一切行動，徹底清查內部。
特高課那邊，抓了七八個人，有的被處決，有的被關押。但查來查去，也沒有查出林野的情報來源。
他不得不承認，林野在情報戰方面，確實比他高明。
但這不代表他認輸了。
「閣下，」山田大佐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檔案，「方面軍司令部急電。」
杉山接過，看了一遍。電報的內容很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大本營決定從華北方面軍再抽調一個師團南下，用於加強華東防禦。第一軍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一個聯隊的整編和輸送準備。
杉山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電報放在桌上。
「山田君，」他緩緩道，「你說，大本營還能撐多久？」
山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杉山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兵力越來越少，林野越來越強。再這樣下去，不用兩年，他就會打到太原城下。」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我們不能等了。必須在他打過來之前，先打垮他。」
山田一愣：「閣下，您有計劃了？」
杉山點點頭，走到地圖前，指著上面的一片區域：「這裡，是林野根據地的核心區。平安縣、清源縣、李家坳，都在這一帶。我們要打，就打他的心臟。」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平安縣的位置上。
「這一次，」他緩緩道，「不是偷襲，不是偵察，是總攻。集中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一舉拿下平安縣，活捉林野。」
山田倒吸一口涼氣：「閣下，我們的兵力……」
「我知道。」杉山打斷他，「兵力不夠。但我們可以從其他地方抽調。陽泉、忻縣、榆次，每個地方抽一點，湊一湊，還是能湊出一萬多人的。再加上太原的守軍，總共兩萬人。足夠了。」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狠厲：「告訴各部隊，做好準備。一個月後，發動總攻。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山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嗨！」
…………
平安縣指揮部。
一個月後。
一份緊急情報擺在了林野的桌上。情報是魏大勇從太原傳回來的，內容讓人心驚：杉山浩司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對平安縣發動總攻。參戰部隊約兩萬人，計劃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時間就在這幾天。
林野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情報遞給趙剛。
趙剛看了一遍，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老林，」他低聲道，「杉山這是要拼命了。」
林野點點頭，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幾年來，他無數次推演過這一刻。現在，這一刻終於來了。
「兩萬人，」他緩緩道，「三個方向。杉山這是想一口吃掉咱們。」
趙剛問：「怎麼辦？」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怎麼辦？打。」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老趙，咱們等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等這一天嗎？」
趙剛的眼睛亮了。
林野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陽光燦爛，春意盎然，田野里一片碧綠。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飄向藍天白雲之間。
「告訴各部隊，」他緩緩道，「準備迎戰。讓杉山看看，咱們這幾年的準備，不是白費的。」
他頓了頓，又道：「告訴魏大勇，讓他的人盯緊太原，隨時報告鬼子的動向。告訴李雲龍，讓他帶著新一團，守住北線。
告訴孔捷，讓他帶著獨立團，守住東線。告訴程瞎子，讓他帶著772團，守住西線。告訴吳長海，讓他帶著新編18團，做預備隊。」
「還有，」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告訴周懷仁，讓他帶著村裡的老百姓，躲進地道。等打完了仗，再出來。」
趙剛一一記下，然後轉身去安排了。
林野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杉山，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這麼久，不差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