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的黎明,是在地獄般的炮火中到來的。
程瞎子趴在戰壕里,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卻擋不住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日軍的炮擊已經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而且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百多門山炮、迫擊炮、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在772團的陣地上,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將整個天空染成了暗紅色。
泥土、碎石、樹枝被炸得漫天飛舞,又像暴雨一樣落下來。戰壕被炸塌了一段又一段,戰士們躲在勉強能容身的掩體裡,頭頂上炮彈呼嘯而過,震得洞頂的泥土簌簌地往下落。
有人被震得耳朵流血,有人被埋在土裡,被戰友拼命挖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程瞎子從掩體裡探出半個頭,透過瀰漫的硝煙,望著山下的方向。那裡,日軍的陣地上一片忙碌,更多的部隊正在集結,更多的炮口正在揚起。他的心沉了下去。
西線,是這次總攻的三個方向中,敵人兵力最雄厚的一個。七千多鬼子,有山炮,有坦克,有堅固的工事。
而他手下只有兩千多人,只有步槍手榴彈,只有血肉之軀。兵力對比是一比三還多,裝備差距更是天壤之別。
林野把這個最硬的任務交給了他,只因為他是程瞎子,是那個跟了林野八年、從來沒有打過敗仗的程瞎子。
「老程,」林野出發前對他說,「西線就靠你了。頂住三天,等我們打進太原,你就贏了。」
三天。現在才第一天。
炮彈還在不停地落下來,爆炸聲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他看了看身邊的戰士,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有恐懼,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他們沒有退縮,沒有逃跑,只是緊緊地握著槍,等著他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氣,從掩體裡爬出來,沿著戰壕往前走去。身後傳來參謀的驚呼:「團長!危險!」
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作為團長,他不能讓戰士們覺得他怕死。他必須站在那裡,站在最危險的地方,讓戰士們知道,他們的團長和他們在一起。
走到前沿陣地,他看見一營長正趴在戰壕里,盯著山下的動靜。一營長的臉上全是土,左臂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山下。
「一營長,」程瞎子蹲在他旁邊,「怎麼樣?」
一營長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團長,您怎麼來了?太危險了!」
程瞎子擺擺手:「別管我。鬼子什麼時候進攻?」
一營長看了看山下,說:「快了。炮擊一停,他們就會上來了。」
話音剛落,炮聲突然停了。那種突如其來的寂靜,比爆炸聲更讓人心驚。
程瞎子和一營長同時抬起頭,望向山下。硝煙正在慢慢散去,山下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
黑鴉鴉的鬼子,排成散兵線,正一步一步地向山上爬來。最前面的是端著刺刀的步兵,後面是架著機槍的射手,再後面是扛著迫擊炮的炮手。
陽光下,那些刺刀閃著寒光,那些膏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至少兩千人。」一營長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程瞎子沒有吭聲。他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鬼子,手慢慢握緊了槍。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傳令下去,」他對一營長說,「等鬼子進入二百米再打。節省彈藥。」
一營長點點頭,把命令傳了下去。
二百五十米,二百三十米,二百米——
「打!」
程瞎子一聲令下,772團的陣地上,所有的武器同時開火!機槍、步槍、手榴彈,子彈和彈片像暴雨一樣傾瀉向山下的鬼子!沖在最前面的鬼子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日軍立刻還擊。機槍架起來,向山上瘋狂掃射;迫擊炮架起來,向八路的陣地猛轟。子彈打在戰壕前沿,濺起一蓬蓬塵土;炮彈落在陣地後方,炸起一團團硝煙。
戰鬥,在一瞬間就進入了白熱化。
程瞎子蹲在戰壕里,手裡的步槍一槍一槍地往下打。他已經打了五年仗,槍法極准,幾乎每一槍都能撂倒一個鬼子。
但他知道,光靠槍法贏不了這場仗。鬼子太多了,多得像螞蟻一樣,打死一個,上來兩個;打死兩個,上來四個。
「團長!」一營長爬過來,大聲喊道,「鬼子的火力太猛,咱們的機槍手犧牲了兩個!」
程瞎子的心一沉。機槍是陣地的支柱,機槍手沒了,陣地就危險了。
「我去!」他站起身,就要往機槍陣地跑。一營長一把拉住他:「團長!您不能去!您是團長!」
程瞎子甩開他的手:「團長怎麼了?團長不是人?團長就該躲在後面?」
他貓著腰,在彈雨中狂奔。子彈嗖嗖地從他身邊飛過,打在地上的塵土裡,噗噗作響。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跑到機槍陣地,他看見那兩個犧牲的機槍手還趴在機槍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眼睛還睜著。
他把他們的屍體搬到一邊,自己架起機槍,對準山下正在衝鋒的鬼子,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機槍噴吐出長長的火舌,子彈像割麥子一樣掃向鬼子。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應聲倒下,後面的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團長!好樣的!」身後的戰士興奮地喊道。
程瞎子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射擊。他的眼睛裡,只有那些鬼子,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鬼子,那些想要占領他們陣地的鬼子。
突然,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沙袋上,濺起的塵土迷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繼續射擊。又一顆子彈打過來,這次打在他的肩膀上,鮮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咬緊牙關,沒有停。左手不行了,就用右手單手射擊。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流到機槍上,流到地上,他不管不顧,只是繼續射擊。
「團長!您受傷了!」戰士爬過來,要給他包紮。
「別管我!」他吼道,「打鬼子!」
戰士愣了一下,然後咬咬牙,端起槍,繼續往下打。
山下,鬼子的又一次衝鋒,被打了回去。
…………
日軍的第二次進攻,來得比第一次更快、更猛。
這一次,他們出動了坦克。
程瞎子趴在戰壕里,看著山下那三個鋼鐵巨獸轟隆隆地開過來,心像掉進了冰窖里。坦克,他最怕的東西。沒有反坦克炮,沒有炸藥包,拿什麼打?
坦克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一樣。他們躲在坦克後面,藉著坦克的掩護,一步一步地向山上爬。
「團長,」一營長的聲音發顫,「坦克……怎麼辦?」
程瞎子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坦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他忽然想起林野說過的話:「老程,打鬼子要動腦子,別蠻幹。」
動腦子。怎麼動?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山坡很陡,坦克爬不快。如果從側面摸過去,把炸藥包塞到履帶下面呢?
「爆破組!」他吼道。
十幾個戰士抱著炸藥包,爬到他身邊。那些都是團里最勇敢的戰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決絕的表情。
程瞎子看著他們,心裡像刀割一樣疼。他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來了。但他沒有辦法。不打掉坦克,陣地就守不住。
「你們看,」他指著山下正在爬坡的坦克,「坦克爬得慢,從側面最容易接近。你們分成三組,每組負責一輛。從那邊的小路繞過去,爬到坦克側面,把炸藥包塞到履帶下面。記住,一定要等坦克停下來再拉引信,否則炸不中。」
爆破組的戰士們點點頭,抱著炸藥包,貓著腰,消失在硝煙中。
程瞎子趴在戰壕里,死死地盯著那些坦克。第一組摸到了第一輛坦克的側面,正要往上沖,鬼子的機槍突然響了。那個戰士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後面的兩個繼續沖,剛跑出幾步,也被子彈擊中,倒在離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
程瞎子的眼睛紅了。
第二組也沖了上去。這一次,他們學聰明瞭,沒有直著沖,而是藉著地形掩護,zigzag前進。一個戰士終於衝到坦克跟前,把炸藥包往履帶下面一塞,拉響引信,然後拼命往旁邊滾。
「轟——!!!」
一聲巨響,坦克的履帶被炸斷,坦克癱瘓在原地,冒起滾滾黑煙。但那個戰士,再也沒有爬起來。
程瞎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見第三組也沖了上去。他們衝到了第二輛坦克的側面,正要放炸藥包,坦克上的機槍突然轉向他們,一通掃射,三個人全倒了下去。
程瞎子一拳砸在地上,手砸破了皮,滲出血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感覺到一股無邊的憤怒,一股無處發泄的、憋在心裡快要爆炸的憤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從他身邊竄了出去。
程瞎子定睛一看,是一個年輕的戰士,最多十七八歲,抱著最後一個炸藥包,拼命地向第三輛坦克衝去。那是爆破組最後一個活著的人。
「回來!」程瞎子吼道,「你給我回來!」
那戰士沒有回頭。他只是一個勁兒地跑,跑,跑。子彈從他身邊嗖嗖地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地上,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
他跑到了坦克跟前,把炸藥包往履帶下面一塞,拉響引信,然後……
他忽然回過頭,朝程瞎子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燦爛,很稚嫩,像是村裡的娃娃,在田野里奔跑時的笑容。
然後,爆炸聲響了。
坦克被炸上了天,那個戰士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程瞎子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
日軍的第三次進攻,在下午兩點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已經沒有坦克了。但他們還有炮,還有機槍,還有源源不斷的兵力。一波被打下去,另一波又衝上來;一個陣地被占領,另一個陣地又奪回來。雙方的屍體堆滿了山坡,鮮血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紅色。
程瞎子的左肩被子彈打穿了,他用繃帶胡亂纏了纏,繼續指揮戰鬥。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只能用手勢和眼神下達命令。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臉上全是硝煙和血跡,整個人看起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團長!」一營長爬過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咱們的彈藥快沒了!最多還能撐一個時辰!」
程瞎子的心一沉。彈藥沒了,拿什麼打?拿刺刀?拿拳頭?
他抬起頭,望著太原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槍聲密集。主力還在打,還在往城裡沖。他們需要時間,需要他守住西線,需要他拖住這些鬼子。
他咬了咬牙,對一營長說:「告訴戰士們,把刺刀上好。等彈藥打光了,就跟鬼子拼刺刀。」
一營長愣住了,然後用力點點頭,爬走了。
程瞎子靠在戰壕里,閉上眼睛。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剛參軍時的新兵連,第一次上戰場時的恐懼,第一次殺鬼子時的緊張,第一次立功時的興奮。還有林野,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沉著的人,那個讓他從一個小兵成長為團長的人。
「老林,」他喃喃道,「我這把老骨頭,就交給你了。你可要快一點。」
山下,鬼子的集結號又響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陣地前沿。山下,黑壓壓的鬼子正在集結,準備發動又一次進攻。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陣地,那些疲憊的戰士,那些渾身是傷的戰士,那些還在堅守的戰士。
他忽然笑了。
「弟兄們,」他喊道,聲音沙啞但堅定,「今天,咱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但咱們死之前,要多拉幾個墊背的。讓鬼子知道,咱們772團,沒有一個孬種!」
戰士們站起來,端著刺刀,望著他。那些疲憊的眼睛裡,閃著光。
「殺!」程瞎子吼道。
「殺!」戰士們跟著吼。
山下,鬼子的進攻開始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程瞎子抬起頭,看見太原的方向,沖天的火光,漫天的煙塵。
他的心猛地一跳。
東門炸開了!主力進城了!
他轉過頭,望著山下正在衝鋒的鬼子,吼道:「弟兄們!主力進城了!咱們再加把勁!沖啊!」
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潮水般向鬼子的陣地涌去。
那些鬼子愣住了。他們不明白,這些已經打得彈盡糧絕的八路,怎麼還有力氣衝鋒?
但他們很快就明白了。因為那些八路衝進他們中間,用刺刀,用槍托,用拳頭,用牙齒,瘋狂地殺,瘋狂地砍,瘋狂地撕咬。
那不是人,那是野獸。
日軍的陣腳亂了。他們開始後退,開始逃跑,開始潰散。
程瞎子沖在最前面,手裡的刺刀已經捅彎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砸斷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齒咬。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只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殺下去。
突然,他腳下一軟,摔倒在地。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肩膀上的傷口崩開了,血在往外涌,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趴在地上,望著那些正在追擊的戰士,望著那些潰逃的鬼子,望著遠處太原方向沖天的火光。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老林,」他喃喃道,「我做到了……」
然後,他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
夕陽西下的時候,西線的槍聲終於停了。
772團的戰士們清點戰場,救治傷員,掩埋戰友。陣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無數的屍體,有八路的,有鬼子的,分不清誰是誰。
活著的人靠在戰壕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全是血污,眼睛裡全是疲憊。
一營長找到程瞎子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一營長的心猛地一沉,撲過去,顫抖著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一營長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抱起程瞎子,大聲喊道:「衛生員!衛生員!團長受傷了!快來人!」
衛生員跑過來,手忙腳亂地給程瞎子包紮。程瞎子的肩膀上有個血洞,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營長,」衛生員的聲音發顫,「團長失血太多,得趕緊送後方醫院。晚了就……」
一營長抱起程瞎子,大步往山下走。幾個戰士跟在後面,抬著簡易擔架。
走到半路,程瞎子忽然睜開眼睛。他看著一營長,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一營長低下頭,湊近他的嘴邊,聽見他微弱的聲音:「太原……太原拿下來了嗎?」
一營長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點頭:「拿下來了!主力進城了!咱們贏了!」
程瞎子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然後,他眼睛一閉,又暈了過去。
一營長抱著他,大步往山下走。身後,夕陽正在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遠處,太原的方向,火光還在閃爍,硝煙還在瀰漫。但槍聲,已經漸漸稀疏了。
勝利,終於來了。
可是為了這個勝利,有多少人,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