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內的夜,是被火光撕碎的。
東門的缺口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槍聲像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地響著,一陣緊似一陣,中間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喊殺聲。
那是李雲龍的新一團,正在向城內縱深推進。他們已經打穿了東門的第一道防線,正沿著主街向西猛插。
但此刻,在城東一條偏僻的小巷裡,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二十幾個黑影貼著牆根,貓著腰,無聲無息地向前移動。他們穿著從日軍屍體上扒下來的軍裝,臉上塗著黑灰,只露出一雙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腰間的短槍用黑布纏著,避免反光;背後的刺刀也用布條綁緊,防止碰撞發出聲響。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材精悍,步伐穩健,正是魏大勇。
「停。」他壓低聲音,舉起拳頭。
隊伍瞬間定住,像一群雕塑。
魏大勇側耳傾聽。遠處,槍聲密集,激戰正酣。近處,這條小巷裡卻安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破敗門窗的嗚咽聲。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兩邊是低矮的民房,門板緊閉,窗戶黑洞洞的,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巷子盡頭,是一條稍微寬敞的街道,街對面隱約能看見一座三層的小樓,樓頂有沙袋堆成的掩體,但沒看見人。
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個隊員立刻貓著腰,向前摸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這是尖兵,負責探路。
魏大勇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張地圖——李掌柜冒死送出來的那張圖。
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第一軍司令部在城北,距離這裡還有大約四里地。要穿過十幾條街道,繞過三個日軍據點,還要躲過不知多少巡邏隊。
但他必須去。林野給他的任務,是斬首——在總攻最激烈的時候,摸到杉山浩司的指揮部,攪亂他的指揮系統,讓鬼子群龍無首。
這是特戰隊最擅長的活兒。
尖兵回來了,打了個安全的手勢。魏大勇一揮手,隊伍繼續前進。
…………
穿過三條小巷,繞過兩個街口,他們來到一條稍微寬敞的街道上。街道兩旁是些雜貨鋪、小吃店,門板緊閉,招牌在風中嘎吱嘎吱地響。
街道中央,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老百姓的,也有日軍的,血跡已經發黑,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魏大勇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仔細觀察著四周。這條街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反常。東門那邊打得熱火朝天,這裡卻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隊長,」身邊一個隊員壓低聲音,「不對勁。」
魏大勇點點頭。他也在琢磨這個問題。按道理,這附近應該有日軍的巡邏隊,或者至少有幾個哨點。但一路過來,什麼也沒碰上。是鬼子都調到東門去了?還是……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有埋伏!
「散開!」他低吼一聲,同時整個人往旁邊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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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瞬間,街道兩側的屋頂上,槍聲驟然響起!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打在剛才他們蹲著的地方,濺起一蓬蓬塵土!兩個隊員躲閃不及,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隱蔽!」魏大勇吼道,翻滾到一個石墩後面,抽出短槍,向屋頂射擊。
屋頂上,十幾個黑衣黑褲的鬼子正架著槍,瘋狂掃射。那不是普通的日軍士兵,是特高課的特務!他們的槍法極准,火力極猛,顯然是在這裡等著他們!
魏大勇的心沉了下去。他們被發現了!杉山那個老狐狸,早就料到會有人來斬首,提前在這條必經之路上設了埋伏!
「隊長!咱們被包圍了!」身後的隊員喊道。
魏大勇飛快地觀察著四周。街道兩頭,也湧出了鬼子,端著槍,正在向他們逼近。屋頂上,那些特務還在射擊,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沒有退路了。
魏大勇的眼睛紅了。他咬了咬牙,把短槍往腰裡一插,從背後抽出那把雪亮的刺刀。
「弟兄們,」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拼了。」
身邊的隊員們看見他的動作,也紛紛抽出刺刀。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他們早就知道,幹這一行,遲早會有這一天。
屋頂上的槍聲忽然停了。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來,用生硬的中國話喊道:「八路,投降吧!你們跑不掉了!」
魏大勇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瘦高個站在屋頂邊緣,手裡握著一把手槍,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那是個日本特務,看軍銜還不低。
魏大勇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投降?」他站起身,握著刺刀,一步一步向街道中央走去,「老子這輩子,還不知道投降兩個字怎麼寫!」
那個特務愣了一下,然後舉起槍,對準他。
但就在他扣動扳機的一瞬間,魏大勇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衝到街道中央。子彈從他耳邊呼嘯而過,打在他身後的牆上。他沒有停,繼續沖,沖向街邊的一根柱子,然後猛地一躍,雙手抓住柱子,像猴子一樣往上爬。
屋頂上的特務驚呆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八路竟然敢在槍林彈雨中往上沖!他們瘋狂地射擊,但魏大勇的動作太快,子彈根本追不上他。
眨眼之間,魏大勇已經翻上屋頂。那個瘦高個特務還在發楞,魏大勇的刺刀已經到了。
一刀封喉。
血濺了魏大勇一臉。他沒有擦,握著刺刀,撲向下一個特務。那些特務雖然訓練有素,但面對魏大勇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根本招架不住。刺刀捅進一個胸膛,拔出來,又捅進另一個。慘叫聲、咒罵聲、金屬碰撞聲,在屋頂上響成一片。
街道上的隊員們也爆發了。他們衝出掩體,向街道兩頭的鬼子衝去。近身肉搏,刺刀對刺刀,殺得血肉橫飛。有人被刺中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還在往前沖;有人被砍斷了胳膊,用另一隻手掐住鬼子的脖子,死不鬆手。
這是一場瘋狂的廝殺。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刀刃入肉的悶響。
魏大勇殺紅了眼。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個,只知道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殺了一個,還有一個。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的刺刀已經卷刃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砸斷了,就用拳頭打。
突然,他感到後背一陣劇痛。一把刺刀從背後刺進來,從他的前胸穿出。他低頭,看見那帶血的刀尖,愣了一下。然後,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那個偷襲的鬼子臉上。鬼子的鼻子塌了,慘叫著倒下去。
魏大勇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血從胸口的傷口湧出來,染紅了整片衣襟。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越來越冷。
但他沒有倒下。他用刺刀撐著地,一點一點地站起來。
屋頂上,最後一個特務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怪物。那個特務的手在發抖,槍都拿不穩了。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來啊。」
特務的腿一軟,轉身就跑。跑到屋簷邊,他跳了下去,摔在街道上,一動不動。
魏大勇站在屋頂上,望著下面。街道上,戰鬥已經結束了。十幾個鬼子橫七豎八地躺著,再也沒有一個能動的。他的隊員們,也躺下了好幾個。活著的,渾身是血,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他慢慢地滑坐下來,靠在屋頂的煙囪上。血還在流,但他感覺不到疼了。他只感覺到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累。
「隊長!」一個隊員爬上來,看見他的樣子,驚叫起來,「隊長!你受傷了!」
魏大勇搖搖頭,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只有血沫湧出來。
那個隊員手忙腳亂地撕開他的衣服,看見那個血洞,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用急救包拼命地按,拼命地按,血還是止不住。
「隊長,你不能死……你不能死……」那個隊員哭著說。
魏大勇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別哭,」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老子……死不了。」
他閉上眼睛,暈了過去。
…………
魏大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屋子裡。屋頂有個破洞,能看見灰濛濛的天空。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墊著些乾草。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血已經止住了,但一動就鑽心地疼。
「隊長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響起。
幾個腦袋湊過來,都是特戰隊的隊員。他們臉上又是血又是泥,眼睛紅腫,但看見他醒來,都咧嘴笑了。
魏大勇掙扎著要坐起來,被隊員們按住:「隊長,別動!你傷得太重了!」
魏大勇瞪了他們一眼:「少廢話。現在是什麼時候?咱們在哪兒?」
一個隊員說:「隊長,你暈了三個時辰了。天都快亮了。咱們在這條巷子裡找到一間空屋,把你抬進來的。」
三個時辰?魏大勇的心一沉。他昏迷了三個時辰,那斬首任務……
「其他人呢?」他問。
隊員們的臉色黯淡下來。那個給他包紮的隊員低下頭,說:「隊長,咱們出來二十三個人。現在……還剩十一個。」
魏大勇沉默了。十二個。十二個跟了他好幾年的兄弟,就這麼沒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睛,撐著地,慢慢地坐起來。
「隊長!」隊員們驚呼。
「別攔我。」他的聲音嘶啞但堅定,「任務還沒完成。咱們得繼續。」
隊員們面面相覷。一個隊員哽咽道:「隊長,你這樣子,怎麼……」
魏大勇看著他,目光平靜:「怎麼?怕我拖累你們?」
那隊員搖頭:「不是,隊長,是……」
魏大勇打斷他:「那就別廢話。扶我起來。」
隊員們沒有辦法,只能把他扶起來。他靠在牆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咱們還有多遠?」他問。
一個隊員拿出地圖,指著上面一個紅圈:「隊長,咱們現在在這兒,離第一軍司令部還有兩里地。但前面有一條主街,是必經之路。街上有鬼子的據點,至少一個小隊守著。」
魏大勇盯著那張地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繞不過去?」
隊員搖搖頭:「繞不過去。兩邊都是死胡同。」
魏大勇咬了咬牙。兩里地,一個小隊的鬼子。他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打嗎?
但他沒有猶豫。他從懷裡掏出那把卷刃的刺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間。
「走。」他說。
…………
那條主街,叫柳巷。是太原城裡最繁華的商業街,兩邊都是鋪面,但現在,那些鋪面都關著門,門板上貼滿了日軍的告示。
街道中央,用沙袋壘起一個工事,架著兩挺歪把子機槍。十幾個鬼子擠在工事後面,縮頭縮腦地守著。遠處,隱約能聽見槍聲,那是李雲龍的新一團還在打。
魏大勇趴在街角,盯著那個工事。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隊長,」身邊的隊員低聲道,「咱們衝過去?」
魏大勇搖搖頭:「硬沖傷亡太大。咱們人少,經不起折騰。」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那些鋪面,一家挨著一家,有的已經塌了,有的還立著。如果從鋪面里穿過去,繞過那個工事……
「走。」他低聲道,帶著隊員們鑽進旁邊一家鋪子。
鋪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們摸索著穿過前廳,來到後院。院牆不高,翻過去,又是一家鋪子。就這樣,他們一家一家地穿,一家一家地翻,在黑暗中無聲地前進。
魏大勇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傷口又崩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繃帶。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隊長……」隊員擔心地看著他。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他探出頭,向巷子盡頭望去。
這一望,他的心徹底涼了。
第一軍司令部的後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牆不高,但院子裡站滿了人。至少兩百個鬼子,端著槍,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院牆上架著機槍,屋頂上還有哨兵。森嚴壁壘,滴水不漏。
杉山那個老狐狸,把最後的兩百人衛隊全調來了。
魏大勇縮回巷子裡,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二百人對十一人,還有他這個半死不活的傷號。硬沖,就是送死。
隊員們看著他,等著他的命令。
魏大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睛,說:「撤。」
隊員們愣住了。撤?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勁,死了十二個兄弟,就為了摸到這裡,然後撤?
「隊長!」一個隊員急了,「咱們好不容易……」
魏大勇打斷他,目光平靜而堅定:「咱們的任務,是斬首。不是送死。杉山把衛隊全集中在這裡,硬沖就是送死。送死,完不成任務,死了也是白死。」
他頓了頓,又說:「咱們撤回去,把情況報告給林支隊長。等主力打過來,再跟他們一起沖。」
隊員們沉默了。他們看著魏大勇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慢慢地,有人點了點頭。
「撤。」魏大勇又說了一遍。
十一人,相互攙扶著,消失在巷子深處。身後,第一軍司令部的院子裡,那兩百個鬼子還整整齊齊地站著,等著永遠也不會來的襲擊。
…………
東門方向,李雲龍的新一團還在激戰。
他們已經打穿了三條街,距離第一軍司令部,只剩不到兩里地。但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鬼子把每一棟樓、每一條巷子都變成了戰場,從每一個窗戶里射擊,從每一個拐角處衝出。新一團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李雲龍站在一堵斷牆後面,舉著望遠鏡,望著前方。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那是被子彈擦傷的地方,血已經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
他沒有在意,只是盯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那座三層小樓——第一軍司令部。
「團長,」小陳跑過來,滿臉硝煙,「一連長說,前面那條街打不動了。鬼子的火力太猛,硬沖傷亡太大。」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罵了一句:「娘的,這幫鬼子,死到臨頭還這麼頑固。」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街道兩旁,戰士們躲在掩體後面,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檢查彈藥,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的臉上全是疲憊,眼睛裡全是血絲,但沒有人退縮。
他忽然想起了林野說過的話:「老李,打鬼子要動腦子,別蠻幹。」
動腦子。怎麼動?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旁邊那些低矮的民房上。那些民房,一家挨著一家,如果能從民房裡穿過去,繞過鬼子的火力點……
「小陳,」他說,「叫一連長過來。」
一連長貓著腰跑過來,滿臉塵土,眼睛卻亮得嚇人:「團長,有啥指示?」
李雲龍指著那些民房:「看見那些房子了嗎?你帶人從那裡穿過去,繞到鬼子後面,打他個措手不及。」
一連長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更亮了:「團長,您這主意好!」
他轉身要走,李雲龍叫住他:「等等。記住了,別蠻幹。摸到位置後,別急著打。等我這邊槍響,你們再動手。」
一連長點點頭,帶著人消失在民房裡。
李雲龍靠在斷牆上,望著遠處那座小樓。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杉山,你等著。老子馬上就來。
遠處,東邊的天際越來越亮。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