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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最後的瘋狂

2026-09-27 08:45:55 作者: 樹樹愛湯圓

  山田小太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頭,混身止不住地發抖。耳邊是轟鳴的槍聲、爆炸聲、喊殺聲,混成一片,像無數面鼓在腦子裡同時敲響。

  他的腿在流血,肩膀也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感覺到恐懼,無邊無際的恐懼,像冰冷的海水一樣淹沒了他。

  剛才發生了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那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把他從城牆上震了下來。

  然後是黑暗,是塵土,是無數人在喊叫,是無數人在奔跑。他爬起來,本能地往巷子裡跑,跑,跑,跑到這裡,就跑不動了。

  槍聲越來越近。那是八路的槍聲——他不知道什麼是八路,但聽老兵說,那些人都是魔鬼,會殺俘虜,會挖眼睛,會剝皮。

  他縮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里,不敢看,不敢動,只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腳步聲在巷口響起。有人來了。

  山田的心跳幾乎停止。他抬起頭,看見幾個黑影正向他走來。那些人穿著灰布軍裝,端著槍,臉上塗著黑灰,眼睛裡閃著冷光。他們發現了他,槍口立刻對準了他。

  山田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張開嘴,想喊什麼,卻什麼也喊不出來。他只是本能地舉起雙手,用生硬的中國話喊:「別……別開槍!我投降!投降!」

  那幾個黑影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鬼子會說中國話。

  一個人走過來,用槍頂著他的腦袋,說了句什麼,山田聽不懂。另一個人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又看了看他那張嚇得慘白的臉,說了一句日語。

  山田愣住了。那個人說的是日語,雖然口音有些怪,但確實是日語。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問。

  山田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山田……山田小太郎。」

  那人點點頭,站起身,對其他幾個黑影說了幾句話。山田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那些槍口慢慢放下了。

  一個人走過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山田的腿發軟,站都站不穩,那個人就扶著他。另一個人遞給他一個水壺,示意他喝水。

  山田接過水壺,手還在抖,水灑了一身。他喝了一口,是涼水,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甜的水。

  那些人沒有殺他。他們只是押著他,往巷子外面走。山田踉踉蹌蹌地跟著,心裡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

  臨時收容點設在一個破舊的倉庫里。

  山田被推進去的時候,看見裡面已經蹲著幾十個人。都是日本兵,和他一樣,渾身是血,滿臉是土,眼睛裡全是恐懼。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發呆,有的縮在角落裡,一動也不動。

  山田找了個角落蹲下,抱著腿,把臉埋進去。他的傷口還在疼,但他不敢吭聲。他不知道那些八路什麼時候會進來,把他們一個一個拖出去殺掉。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門外傳來腳步聲。山田的心猛地一緊,把頭埋得更低了。

  門被推開。幾個人走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的身後跟著幾個端著槍的戰士,還有一個翻譯。

  

  那個戴眼鏡的人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然後對翻譯說了幾句話。翻譯點點頭,用日語說:「都站起來,排好隊。」

  俘虜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動。一個戰士舉起槍,吼了一句什麼。俘虜們這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亂糟糟地排成一排。

  戴眼鏡的人走到第一個俘虜面前,看了看他的傷口,然後對身後的衛生員說了幾句話。衛生員走過來,拿出急救包,開始給那個俘虜包紮。那個俘虜愣住了,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戴眼鏡的人一個個看過去,衛生員一個個包紮過去。山田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些人,不是要殺他們嗎?為什麼還給他們治傷?

  輪到他了。戴眼鏡的人看了看他腿上的傷口,皺了一下眉頭。傷口已經發黑了,周圍的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他對衛生員說了幾句話,衛生員蹲下來,開始給他清洗傷口。

  酒精澆上去的時候,山田疼得差點暈過去。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衛生員的手很輕,動作很熟練,很快就包紮好了。


  戴眼鏡的人看著他,忽然用日語問:「你叫什麼名字?」

  山田愣住了。這個人會說日語?

  「山田……山田小太郎。」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戴眼鏡的人點點頭,說:「山田君,你的傷不輕,好好養著。等打完仗,送你們回家。」

  送你們回家。

  山田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轉身走了。衛生員也走了。門關上了。屋裡又陷入黑暗。

  山田靠在牆上,望著天花板,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家鄉的櫻花。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可以回家。

  他真的可以回家嗎?

  ………………

  傍晚的時候,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是一個年輕的中國軍人,穿著灰布軍裝,腰間別著手槍。他會說日語,雖然口音有點怪,但說得挺流利。他坐在門口的一個木箱上,看著屋裡的俘虜們,目光很平靜。

  俘虜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劉幹事,是八路軍的敵工幹部。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聊聊。」

  沒人說話。

  劉幹事繼續說:「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以為我們會殺俘虜,會虐待你們。但你們也看見了,我們給你們飯吃,給你們水喝,給你們治傷。我們八路軍,優待俘虜。」

  一個俘虜抬起頭,怯生生地問:「你們……真的不會殺我們?」

  劉幹事看著他,點點頭:「不會。等戰爭結束,送你們回家。」

  那個俘虜低下頭,不說話了。

  劉幹事掃了一眼屋裡的人,又說:「你們都是普通士兵,都是被逼著來打仗的。你們有父母,有妻兒,有家。我們也有。我們不想殺人,也不想被殺。但你們的長官,你們的將軍,他們發動了這場戰爭,把你們送到中國來,送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沉重:「你們知道嗎,就在今天,又有多少人死了?你們的戰友,我們的戰友,都死了。為什麼?就因為你們的長官想打勝仗,想立功,想升官。」

  俘虜們低著頭,沒有人說話。

  劉幹事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願意幫我們做點事的,可以來找我。」

  他走了。門又關上了。

  屋裡一片沉默。

  山田靠著牆,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他想起吉村,想起那個和他一起從日本來的老鄉。

  吉村死了,死在那場爆炸里,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他想起班長,想起那些老兵,想起他們平時說的話——「八路都是魔鬼」,「落到他們手裡就完了」。

  可是今天,他親眼看見的,不是魔鬼。是給他治傷的人,是給他飯吃的人,是說要送他回家的人。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

  半夜的時候,山田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了。

  門被推開,幾個人走進來,用手電筒在屋裡掃了一圈。手電光照到山田臉上,他眯起眼睛,看見那幾個人的面孔——是白天來過的人,但多了幾個陌生的。

  「山田小太郎?」一個人叫他的名字。

  山田的心猛地一緊。他站起來,聲音發顫:「是……是我。」

  那個人走過來,說:「跟我們走一趟。」

  山田的腿發軟,但他不敢反抗。他跟著那幾個人,走出倉庫,穿過一條小巷,來到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裡。

  屋裡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灰布軍裝,三十來歲,臉上的線條很硬,眼睛卻很溫和。他旁邊站著那個劉幹事。

  劉幹事對山田說:「這是我們首長,姓趙。他想問你幾句話。」

  山田低下頭,不敢看那個人。趙首長示意他坐下,他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山田君,」趙首長的聲音很平和,「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山田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有……有母親,父親,還有一個妹妹。」


  趙首長點點頭,說:「他們一定很擔心你。」

  山田的眼眶又紅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低著頭。

  趙首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山田君,我想請你幫個忙。」

  山田抬起頭,看著他。

  趙首長說:「城裡的日軍還在抵抗。每多抵抗一分鐘,就會有多一個人死。我們的戰士會死,你們計程車兵也會死。我們需要有人去勸他們投降,告訴他們,八路軍優待俘虜,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山田愣住了。讓他去勸降?讓他去對自己的同胞喊話?

  「我……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趙首長看著他的眼睛,說:「山田君,我知道這很難。但你想過沒有,你喊一句話,可能就會救下幾十條人命。那些人和你一樣,有父母,有妻兒,有家。他們不該死在這裡。」

  山田沉默了。

  他想起吉村,想起那些死去的戰友,想起他們臨死前的慘叫。他想起自己差點也死在這裡,如果不是那些八路軍救了他。

  如果他喊一句話,真的能救下那些人嗎?

  他抬起頭,看著趙首長。趙首長的眼睛裡,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平靜的期待。

  「我……」山田的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句,「我願意。」

  ………………

  天快亮的時候,山田被帶到一處高地。

  從這裡可以看見城內的景象——硝煙瀰漫,火光沖天,槍聲還在零零星星地響著。遠處,第一軍司令部的樓頂上,那面膏藥旗還在飄著,但已經千瘡百孔。

  一個戰士遞給他一個鐵皮喇叭。他接過來,手有些抖。

  劉幹事站在他旁邊,說:「喊吧。告訴他們,八路軍優待俘虜,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山田深吸一口氣,把喇叭舉到嘴邊。

  他用日語喊出了第一句話:「同胞們,不要打了!」

  聲音在晨風中飄散,傳向城內。

  他繼續喊:「我是山田小太郎,第47師團的二等兵。我被俘了,但他們沒有殺我,給我飯吃,給我水喝,給我治傷。他們說,放下武器就能活命!他們會送我們回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

  「不要再為那些長官送死了!他們躲在後面,讓咱們去死!咱們的父母在等咱們回家!放下武器!投降吧!」

  喊完最後一句話,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這些話,有沒有人聽。但他知道,他說出了心裡的話。

  劉幹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遠處,城內的槍聲,似乎稀疏了一些。

  山田站在那裡,望著那座還在燃燒的城市,久久不動。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聲音,傳進了很多人的耳朵里。那些躲在掩體後面瑟瑟發抖的日本兵,那些還在頑抗的小隊長,那些絕望的傷兵,都聽見了。

  有人開始動搖。

  有人開始放下槍。

  有人開始往城外走。

  第一道裂縫,出現了。

  …………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軍司令部里的電話終於徹底沉默了。

  杉山浩司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一動不動。桌上的電話聽筒歪倒在一旁,線已經斷了。

  牆壁上的地圖被震得歪斜,有幾處已經被彈片撕碎,露出後面的白灰。窗外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些電話,是一個接一個沉默的。先是東門的,然後是西門的,再然後是城內的各個據點。

  每一次鈴聲響起,他接起來,聽到的都是同樣的內容——「閣下,我們頂不住了!」「閣下,請求增援!」「閣下,八路衝進來了!」

  然後,就是忙音。

  再然後,電話就再也不響了。

  杉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衣。頭髮亂成一團,鬍子也沒刮,整個人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但他不在乎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山田大佐推門進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他的軍裝上沾著血跡,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閣下!」他的聲音發顫,「八路已經打到柳巷了!距離這裡不到兩里地!」

  杉山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說話。

  山田繼續道:「東門那邊,李雲龍的部隊攻勢很猛,咱們的人快頂不住了。西門那邊,八路也突進來了。青龍山那邊,山本君的部隊被死死拖住,根本撤不下來!」

  杉山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還有多少人?」

  山田愣了一下:「什麼?」

  「還有多少能打的兵?」杉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山田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能打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加上衛隊,不到兩千。」

  杉山點點頭,沒有說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火光沖天的街道。遠處,隱約能看見八路的隊伍在移動,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過來。

  「山田君,」他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們還能守住嗎?」

  山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杉山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守不住了。從八路炸開東門的那一刻起,就守不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但我們是帝國軍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帝國軍人,不能投降。」

  山田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閣下,我們可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杉山走回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那是一份物資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數字。他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上面劃了一道。

  「山田君,」他說,「把倉庫里所有的清酒、罐頭、香菸,全部拿出來,分給士兵們。」

  山田愣住了:「閣下?」

  杉山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這是最後的晚餐了。讓士兵們吃飽喝足,明天……明天好好打。」

  山田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知道杉山的意思——這是斷頭飯,是讓士兵們吃飽了好去死。

  「閣下……」他想說什麼,卻說不下去。

  杉山擺擺手:「去吧。」

  山田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退了出去。

  杉山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火光。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剛來中國時的意氣風發,第一次打敗仗時的憤怒,那些戰死的部下,那些被他下令處決的逃兵,還有梅津一郎臨走時那個複雜的眼神。

  那個眼神,他現在終於懂了。

  那不是什麼輕蔑,不是什麼嘲諷,那是憐憫。梅津早就知道,他贏不了。但他還是來了,還是拼了,還是走到這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清酒,從日本帶來的,他一直捨不得喝。現在,終於可以喝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辣的,從嘴裡一直辣到心裡。他嗆了一下,眼淚都出來了。

  他又倒了一杯。

  ………………

  院子裡,亂成一團。

  山田大佐帶著幾個參謀,把倉庫里的東西一箱一箱地搬出來。清酒、罐頭、香菸、餅乾,堆得像小山一樣。士兵們圍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

  「都愣著幹什麼?」山田吼道,「每人一份!拿完了趕緊回去!天亮還有仗打!」

  士兵們一擁而上,搶著拿東西。有人抱起酒瓶就喝,有人撕開罐頭就往嘴裡塞,有人把香菸揣進懷裡,有人蹲在角落裡,抱著東西發呆。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拿著酒瓶,喝了一口,然後忽然哭了起來。他坐在地上,抱著頭,嗚嗚地哭,像個孩子。旁邊的人看著他,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勸他。

  另一個士兵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東門的方向,大聲罵著:「八嘎!八嘎!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他罵的是八路,但誰都聽得出來,他罵的是這場戰爭。

  還有人偷偷把東西往懷裡塞,然後趁亂往巷子裡跑。那是想逃跑的。山田看見了,但他沒有追。他站在原地,望著那些跑遠的背影,一句話也沒說。


  一個老兵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低聲說:「大佐,跑了十幾個了。」

  山田點點頭:「我知道。」

  「要不要抓回來?」

  山田沉默了很久,然後搖搖頭:「讓他們跑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老兵愣住了。他看著山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院子裡,喝醉的人越來越多,哭的人越來越多,發呆的人也越來越多。那些清酒和罐頭,沒有讓他們變得勇敢,反而讓他們放下了最後的偽裝。

  山田站在那裡,望著這一切,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他忽然想起杉山剛才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有疲憊,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解脫。

  也許,杉山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

  辦公室里,杉山還在喝酒。

  他已經喝了半瓶,臉通紅,眼睛也紅了。但他還在喝,一杯接一杯,像要把這輩子的酒都喝完。

  門外傳來敲門聲。他沒應,門被推開了。

  山田大佐走進來,站在他面前。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閣下,」他的聲音沙啞,「又有三十多個士兵跑了。抓回來十三個,剩下的……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杉山抬起頭,看著他,問:「你想怎麼辦?」

  山田愣了一下,然後咬著牙說:「按軍法,應該……應該處決。」

  杉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你想處決他們?」

  山田低下頭,沒有說話。

  杉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澀,很無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山田君,」他緩緩道,「你跟我多久了?」

  山田抬起頭:「五年了,閣下。」

  「五年。」杉山點點頭,「五年裡,你見我處決過逃兵嗎?」

  山田愣住了。他仔細回想,好像……真的沒有。

  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亂糟糟的院子。那些喝醉計程車兵,那些哭泣計程車兵,那些發呆計程車兵,都落在他的眼裡。

  「他們是孩子,」他的聲音很輕,「十八九歲的孩子。他們應該在家鄉,在父母身邊,在櫻花樹下談戀愛。不是在這裡,在中國,在戰場上,等死。」

  他轉過身,看著山田:「讓他們走吧。能活一個是一個。」

  山田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杉山走回桌前,坐下,又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看著那清澈的液體,慢慢地說:「山田君,你也走吧。」

  山田愣住了:「閣下?」

  杉山看著他,目光平靜而疲憊:「你跟我五年了,盡忠了。現在,帝國不需要你盡忠了。走吧,換上便衣,混在老百姓里,也許能活下來。」

  山田的腿一軟,跪在地上。他的眼淚流得滿臉都是,聲音發顫:「閣下!我不走!我跟著您,死也要死在一起!」

  杉山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有感動,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

  他站起身,走到山田面前,把他扶起來。

  「山田君,」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年輕。你還有父母,有家,有未來。我不一樣。我是司令官,我必須留下。但你……你走吧。」

  山田哭著搖頭:「閣下,我不走……」

  杉山的臉色忽然嚴肅起來:「這是命令。」

  山田愣住了。

  杉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以第一軍司令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即離開這裡,活下去。」

  山田的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杉山轉過身,走回桌前,背對著他:「走吧。」

  山田跪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一個頭。然後他站起來,擦乾眼淚,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杉山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火光。他的臉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流下了眼淚。

  ………………


  山田走後,杉山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酒喝完,又把那些檔案翻了一遍。有些需要銷毀的,他劃著名火柴,一份一份地燒掉。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燒到最後一份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寫給妻子的,寫給兒子的。他寫了很久,改了很多遍,一直覺得不好,就一直沒寄。

  現在,可以寄了。但往哪兒寄呢?

  他苦笑了一下,把信疊好,放進懷裡。

  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把那些硝煙和火光都染成了奇怪的粉紅色。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那些參謀,那些衛兵,那些軍官,都不見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躲在不知道什麼地方。只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槍聲,和那些喝醉計程車兵的哭喊聲。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軍裝,大步向外走去。

  院子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地上扔滿了酒瓶和空罐頭,東倒西歪的。幾個喝醉計程車兵躺在角落裡,呼呼大睡。一個老兵坐在台階上,抱著槍,望著天空發呆。

  杉山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沒有動。

  杉山走到院子中央,站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司令部的樓頂。那面膏藥旗還在,但已經千瘡百孔,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著。

  他忽然想起剛到太原的那天。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這裡,望著這面旗,心裡充滿了信心。他覺得能贏,能打敗林野,能立下大功,能帶著榮譽回國。

  現在,旗還在,人還在,但一切都變了。

  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看了看。然後,他把信放在地上,用一塊石頭壓住。

  這是他最後的遺言。如果有人能看見,如果有人能寄出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大步向門口走去。

  門口,兩個衛兵還站在那裡。他們看見他,立正敬禮。

  杉山點點頭,問:「外面情況怎麼樣?」

  一個衛兵說:「閣下,八路已經到了柳巷,隨時可能打過來。」

  杉山嗯了一聲,說:「你們也走吧。」

  兩個衛兵愣住了:「閣下?」

  杉山看著他們,目光平靜:「這是命令。走吧。」

  兩個衛兵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杉山一個人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的街道。

  遠處,隱約能看見八路的隊伍在移動。他們正在向這裡推進,一棟樓一棟樓地打,一條街一條街地掃。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院子裡。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靠在牆上,望著天空。天越來越亮,雲被染成了金色,很美。

  他想起日本的秋天,想起京都的楓葉,想起家鄉的那條小河。小時候,他經常在河邊釣魚,一坐就是一天。母親會在傍晚喊他回家吃飯,聲音遠遠地傳來,像唱歌一樣。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遠處,槍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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