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亮了。
但太原城的上空，看不見太陽。硝煙像一層厚厚的灰布，遮住了整片天空。
陽光勉強透過那層灰布照下來，就變成了慘澹的灰白色，照在那些斷壁殘垣上，照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照在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上，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李雲龍站在一堵塌了半邊的牆後面，舉著望遠鏡，望著前方。
一夜過去了。新一團從東門打進來，一路向西推進，打了整整一夜。戰士們換了三批彈夾，刺刀捅彎了再換，手榴彈扔了一批又一批。
沒有人記得清打死了多少鬼子，也沒有人數得清犧牲了多少戰友。他們只知道往前打，往前沖，往前殺。
現在，他們距離第一軍司令部，只剩不到兩里地。
望遠鏡里，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座三層小樓的輪廓。樓頂上，那面膏藥旗還在飄著，但已經千瘡百孔，像一塊破布。
樓下的街道上，堆滿了沙袋和拒馬，架著機槍。樓房的窗戶里，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那是還在頑抗的鬼子。
「團長，」小陳湊過來，滿臉硝煙，聲音沙啞，「一連長說，前面那條街打不動了。鬼子的火力太猛，硬沖傷亡太大。」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他沿著牆根往前走了一段，探頭往那條街望去。
那條街叫柳巷，是太原城裡最寬的街道。街道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原本是商鋪和飯館，現在都成了鬼子的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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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中央，每隔幾十米就有一道沙袋壘成的掩體，架著機槍。街道盡頭，還有兩輛坦克，炮口對準著這邊。
硬沖？硬沖就是送死。那條街有三百米長，沒有遮擋，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李雲龍縮回牆後面，蹲下來，點了一支煙。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盯著煙霧發呆。
「團長，」小陳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等等孔團長？他們從西邊打過來，兩面夾擊？」
李雲龍搖搖頭：「等不及了。杉山那個老狐狸，隨時可能跑。咱們必須在他跑之前，把他堵在司令部里。」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街道兩旁，是些低矮的民房，一家挨著一家。那些民房的屋頂，和柳巷兩側的小樓差不多高。如果能從屋頂上摸過去，繞到鬼子後面……
「小陳，」他站起身，「叫一連長過來。」
一連長貓著腰跑過來，滿臉塵土，眼睛卻亮得嚇人：「團長，有啥指示？」
李雲龍指著那些民房：「看見那些房子了嗎？你帶人從那裡上去，從屋頂上摸到鬼子後面。」
一連長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更亮了：「團長，您這主意好！」
李雲龍繼續說：「記住了，別蠻幹。摸到位置後，別急著打。等我這邊槍響，你們再動手。咱們兩面夾擊，把這條街的鬼子包了餃子。」
一連長點點頭，轉身要走。李雲龍叫住他：「等等。」
一連長回過頭。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活著回來。」
一連長的眼眶紅了紅，用力點點頭，帶著人消失在民房裡。
李雲龍蹲回牆後面，繼續抽菸。他的手指有些發顫，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緊張的。他把菸頭狠狠按滅在地上，站起身，對剩下的戰士說：「檢查彈藥，準備衝鋒。」
…………
一連長帶著三十幾個人，鑽進了一間民房。
房子是空的，主人早跑了。屋裡亂七八糟的，桌子椅子東倒西歪，地上扔著些破衣服爛被子。他們穿過堂屋，從後門出去，來到一個窄窄的天井。天井對面，是一道矮牆。翻過去，又是一間民房。
就這樣，他們一間一間地穿，一道一道地翻，像老鼠一樣在民房裡鑽來鑽去。外面傳來隱約的槍聲，那是新一團正在佯攻，吸引鬼子的注意。
穿過了七八間民房，他們來到一棟三層小樓的樓下。這棟樓緊挨著柳巷，從樓頂可以看見整條街。
一連長打了個手勢，幾個人貼著牆根往上摸。樓梯很窄，只能一個人透過。他們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最穩妥的地方，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二樓，沒有鬼子。
三樓，也沒有鬼子。
樓頂，有一道矮牆，矮牆後面，就是柳巷。
一連長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爬到矮牆邊，探出半個頭，往下面望去。
這一望，他的心差點跳出來。
下面就是鬼子的陣地。那些機槍掩體，那些沙袋工事，那些端著槍的鬼子，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他們眼皮底下。
最近的一個鬼子，離他不到五十米，正在往對面射擊，根本沒注意到頭頂上有人。
一連長縮回來，對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戰士們會意，開始準備手榴彈。
一連長深吸一口氣，從腰裡摸出兩顆手榴彈，擰開後蓋，拉出引線。他盯著下面那個最近的機槍掩體，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
「打！」
三十幾顆手榴彈同時扔下去！
轟！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下面的鬼子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炸得人仰馬翻！機槍啞了，掩體塌了，慘叫聲和咒罵聲混成一片！
「沖啊！」一連長拔出槍，從樓頂一躍而下！
三十幾個戰士跟著他，從樓頂跳下去，落到街道上。他們端著槍，向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鬼子猛衝猛打！子彈像暴雨一樣掃過去，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扔出去！
街道另一頭，李雲龍也帶著人衝出來了！兩路夾擊，鬼子被堵在中間，根本無處可逃！
這是一場屠殺。沒有抵抗，沒有還手，只有抱頭鼠竄的潰兵和密集的槍聲。三分鐘，僅僅三分鐘，柳巷的鬼子防線徹底崩潰。
李雲龍踩著滿地的彈殼和屍體，大步向前走去。他的臉上濺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但他的眼睛裡閃著光。
「弟兄們！」他吼道，「繼續往前！司令部的鬼子，快沒戲了！」
戰士們跟著他，向西涌去。
身後，一連長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肩膀上中了一槍，血正在往外滲，但他咧嘴笑了。他望著李雲龍遠去的背影，喃喃道：「團長，您說話要算話，活著回來請我喝酒……」
…………
坦克。三輛坦克。
李雲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柳巷盡頭，三輛九七式坦克並排停在那裡，炮口對準著街道。坦克後面，是黑鴉鴉的鬼子步兵，至少有三百人。
剛才那陣密集的槍聲，把最後的預備隊全引出來了。
「隱蔽！」李雲龍吼道。
戰士們四散躲避，躲到街邊的牆角後面，躲到沙袋工事後面，躲到一切可以躲的地方。
坦克開火了。
轟轟轟！三發炮彈同時打過來，打在街道中央，炸起沖天的煙塵！碎石橫飛，彈片四濺！一個躲閃不及的戰士被氣浪掀翻，撞在牆上，再也爬不起來。
緊接著，坦克的機槍響了。噠噠噠噠噠……子彈像割麥子一樣掃過來，打得牆上的磚屑紛飛，打得沙袋噗噗作響。
戰士們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李雲龍躲在牆角後面，盯著那三輛坦克，腦子飛快地轉著。
坦克。又是坦克。在野狼峪打過，在平安縣打過，現在又在太原城裡碰上了。那鐵王八，刀槍不入，子彈打不透，手榴彈炸不壞，怎麼打？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街道兩旁的民房，還在。如果從民房裡繞過去，爬到坦克頂上……
「爆破組！」他吼道。
十幾個戰士爬過來，抱著炸藥包，等著他的命令。
李雲龍指著街道左邊的民房：「從那邊繞過去。爬到坦克頂上，把炸藥包塞到艙蓋里。」
爆破組的戰士們點點頭，貓著腰鑽進民房。
李雲龍又對剩下的戰士說：「火力掩護！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機槍手架起機槍，向坦克後面的步兵掃射。步槍手也紛紛開槍，子彈嗖嗖地飛過去。鬼子的步兵立刻趴下，開始還擊。坦克的炮塔轉動著，向這邊轟擊。
一時間，槍聲大作，爆炸聲震天。
爆破組的戰士們藉著火力的掩護，在民房裡飛快地穿行。他們穿過一間又一間屋子，翻過一道又一道矮牆，終於摸到了坦克側面。
最前面的那個戰士，叫柱子，是爆破組的老手。他抱著炸藥包，蹲在一堵矮牆後面，盯著最近的那輛坦克。坦克的艙蓋緊閉著，正在向街道上射擊，根本沒注意到旁邊有人。
柱子深吸一口氣，猛地衝出去！
他像一陣風一樣沖向坦克，幾步就衝到坦克旁邊。他抓住坦克上的把手，用力一蹬，爬上坦克側面。然後他爬到坦克頂上，把炸藥包往艙蓋上一放，拉響引信——
轟！
爆炸聲中，坦克的艙蓋被炸飛了！裡面傳來慘叫聲和濃煙！
柱子也被氣浪掀翻，從坦克上滾下來，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柱子！」後面的戰士紅了眼，抱著炸藥包衝出去。
第二個戰士沖向第二輛坦克。鬼子的步兵發現了他，瘋狂地向他射擊。子彈嗖嗖地從他身邊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地上。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衝到坦克旁邊，他正要往上爬，一串子彈打過來，打在他的腿上。他悶哼一聲，摔倒在地。但他沒有停，他趴在地上，用胳膊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往前爬，爬到坦克旁邊，把炸藥包塞到履帶下面。
拉響引信。
轟！
坦克的履帶被炸斷了，坦克癱瘓在原地。那個戰士，也再沒有爬起來。
第三輛坦克慌了。它開始向後倒車，想要逃跑。但後面的街道太窄，它倒得很慢。
李雲龍從牆角後面衝出來，抱起一個炸藥包，向那輛坦克衝去。
「團長！」小陳驚叫著，想攔住他，卻攔了個空。
李雲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彈雨中狂奔。子彈嗖嗖地從他耳邊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地上，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他追上了那輛坦克。他抓住坦克後面的把手，一躍而上，爬到坦克頂上。他找到艙蓋，用力撬開，把炸藥包塞進去，然後拉響引信，翻身跳下。
轟！
坦克的頂蓋被炸飛了，裡面傳來鬼子的慘叫。坦克停了下來，冒起滾滾黑煙。
李雲龍摔在地上，渾身是血，耳朵嗡嗡作響。他掙扎著爬起來，晃了晃腦袋，咧嘴笑了。
「娘的，」他罵道，「跟老子斗？老子打鬼子的時候，你們還在娘胎里呢！」
小陳衝過來，扶住他：「團長！團長！您沒事吧？」
李雲龍甩開他的手，站直了身體。他望著那三輛還在冒煙的坦克，望著那些目瞪口呆的鬼子步兵，舉起槍，吼道：「弟兄們！沖啊！」
戰士們從掩體後面衝出來，向那些失去掩護的鬼子殺去。鬼子們慌了，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已經開始逃跑。但一切都晚了。
三分鐘後，最後一個頑抗的鬼子倒在血泊里。
柳巷，終於打通了。
…………
李雲龍靠在一堵牆上，大口喘著氣。小陳蹲在他旁邊，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他的腿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滲，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是望著前方，望著那座隱約可見的三層小樓。
「團長，」小陳的聲音發顫，「您又嚇死我了。」
李雲龍咧嘴一笑：「怕什麼？老子命硬，鬼子打不死。」
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前面，戰士們正在清點戰場，救治傷員。地上，躺著無數屍體，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看見了柱子。那個爆破組的老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柱子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帶著一絲笑。
李雲龍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好小子，」他的聲音沙啞，「下輩子，還當我的兵。」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小陳追上來，遞給他一個水壺。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回去。
「還有多遠？」他問。
小陳說：「不到兩里地了。」
李雲龍點點頭，望著前方那座小樓。
兩里地。不到兩里地，就是杉山的老巢。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戰士們默默地跟上來。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響。
遠處，槍聲還在繼續。那是城裡的其他部隊，還在和鬼子激戰。但李雲龍知道，勝利，已經不遠了。
他握緊了手裡的槍。
杉山，你等著。老子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