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站在指揮所外面,舉著望遠鏡,望著青龍山的方向。
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他的聯隊從昨天凌晨開始進攻,打了七次衝鋒,七次都被打了回來。
山上那些八路,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怎麼也拔不掉。每一次衝鋒,都是衝上去,被打回來;衝上去,又被打回來。
山坡上堆滿了屍體,有八路的,也有他自己的兵。鮮血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紅色,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的兵已經死傷了六百多人。六百多人,就為了攻下這座破山。
「聯隊長閣下,」參謀跑過來,臉色灰敗,手裡捧著一份電報,「太原急電。」
山本接過電報,看了一遍。他的臉色變了——太原告急,杉山司令官請求增援。
請求增援?太原城裡還有一萬多人,還需要增援?他這邊自己都快撐不住了,哪還有兵去增援太原?
他咬了咬牙,把電報塞進口袋裡。不能撤。如果他現在撤了,山上那些八路就會追下來,從背後捅他一刀。他必須先拿下青龍山,才能騰出手來回援太原。
「傳令,」他沉聲道,「準備第八次進攻。」
參謀愣住了:「閣下,我們的傷亡已經……」
「我知道。」山本打斷他,「但我們必須拿下青龍山。這是命令。」
參謀低下頭,轉身跑了。
山本重新舉起望遠鏡,望著那片被硝煙籠罩的山頭。那些八路,到底還有多少人?他們的彈藥還能撐多久?他們會不會也和他一樣,已經到了極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輸。輸在這裡,就全完了。
………………
青龍山上,孔捷趴在戰壕里,望著山下黑鴉鴉的鬼子。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止住了,但一動就鑽心地疼。他沒有包紮,只是用繃帶胡亂纏了纏,就繼續盯著山下。
他的嘴唇乾裂,嗓子冒煙,水壺早就空了,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知道,鬼子還在下面,還會再上來。
「團長,」一個參謀爬過來,聲音沙啞,「彈藥快沒了。每人平均不到二十發子彈,手榴彈也不多了。」
孔捷點點頭,沒有說話。彈藥沒了,那就拼刺刀。刺刀拼斷了,那就用拳頭。拳頭打不動了,那就用牙咬。反正,不能讓鬼子過去。
「告訴戰士們,」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省著點打。放近了再打。」
參謀點點頭,爬走了。
孔捷趴在戰壕里,望著山下。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臉上的硝煙和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想起出發前,林野對他說的話:「老孔,你那邊壓力最大。佯攻要打得像主攻,要把鬼子的主力吸引住,讓他們抽不出兵去支援太原。」
他做到了。鬼子被拖在這裡,一步也動不了。但他的兵,也快打光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睛,繼續盯著山下。
山下,鬼子的隊伍又開始集結了。黑壓壓的,像一群螞蟻。
「來吧,」他喃喃道,「來吧。」
………………
第八次衝鋒,比前七次更猛。
鬼子像瘋了一樣,不要命地往上沖。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機槍瘋狂地掃射,迫擊炮不停地轟擊,整個山頭都在顫抖。
一營長趴在戰壕里,手裡的步槍一槍一槍地往下打。他已經打光了五個彈夾,身邊的彈殼堆了一堆。他的臉上全是硝煙和汗水,眼睛被熏得通紅,但目光依然銳利。
「營長!」一個戰士爬過來,「鬼子上來了!快衝到陣地前面了!」
一營長探頭往下看了一眼。最近的鬼子,離陣地不到五十米。他咬了咬牙,吼道:「手榴彈!」
戰士們把手榴彈從戰壕里扔出去,像下雨一樣砸向鬼子。轟轟轟!爆炸聲中,鬼子倒下了一片,但後面的還在往上沖。
「打!」一營長端起槍,繼續射擊。
突然,一顆子彈打在他旁邊的沙袋上,濺起的塵土迷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繼續射擊。又一顆子彈打過來,這次打在他的肩膀上,鮮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咬緊牙關,沒有停。左手不行了,就用右手單手射擊。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流到槍上,流到地上,他不管不顧,只是繼續射擊。
「營長!您受傷了!」戰士爬過來,要給他包紮。
「別管我!」他吼道,「打鬼子!」
戰士愣了一下,然後咬咬牙,端起槍,繼續往下打。
鬼子的衝鋒被打了回去。但一營長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他們還會再來。
………………
一營長靠在戰壕里,大口喘著氣。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衛生員爬過來,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他看著衛生員那張年輕的臉,忽然問:「你多大了?」
衛生員愣了一下:「十七。」
一營長笑了:「十七。我十七的時候,還在家裡種地呢。」
衛生員沒有笑,只是低著頭,繼續包紮。
一營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打完仗,回家看看你娘。」
衛生員的眼眶紅了,用力點點頭。
遠處,槍聲又密集起來。一營長掙扎著站起來,端起槍,繼續射擊。
………………
二營長犧牲的訊息,傳到指揮所的時候,孔捷正在喝水。
他的動作停住了,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水壺。
「怎麼死的?」他問。
參謀的聲音發顫:「鬼子的炮彈……直接命中。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孔捷沉默了很久。二營長跟了他六年,從一個小兵,一步一步打到營長。他話不多,但打仗從不含糊。每次衝鋒,他都沖在最前面;每次撤退,他都留在最後面。戰士們服他,信他,願意跟他干。
現在,他沒了。
「還有誰?」孔捷問。
參謀低下頭:「三營長也負傷了,傷得不輕。一營長也傷了,還在硬撐。」
孔捷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出指揮所,站在戰壕里,望著山下。鬼子的隊伍又在集結,準備第九次衝鋒。
「團長,」參謀追出來,「您去哪兒?」
孔捷沒有回頭:「去三營。」
「團長!太危險了!」
孔捷沒有理他,大步向前走去。
………………
三營的陣地上,到處是屍體和彈坑。
三營長躺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骨頭都露出來了。衛生員正在給他包紮,他疼得直冒冷汗,但一聲不吭。
孔捷蹲下來,看著他的傷口,皺起了眉頭。
「老張,」他說,「你下去吧。這裡我來。」
三營長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團長,您怎麼來了?」
孔捷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傷得不輕,下去養著。這裡交給我。」
三營長搖搖頭,掙扎著要坐起來:「團長,我沒事。我能打。」
孔捷按住他:「這是命令。」
三營長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孔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張,好好養傷。仗還沒打完呢。」
三營長的眼眶紅了,用力點點頭。
孔捷站起身,走到陣地前沿。戰士們看見他,都愣住了。團長親自來了?團長親自到最前線來了?
孔捷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疲憊的眼睛,那些渾身是傷還在堅持的戰士,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弟兄們,」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鬼子又要上來了。咱們的彈藥快沒了,援兵還沒到。但咱們不能退。咱們身後,就是太原。太原城裡,林支隊長正在打總攻。咱們拖住這些鬼子,他們就能打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今天,咱們可能要死在這裡。但咱們死之前,要多拉幾個墊背的。讓鬼子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戰士們站起來,端著槍,望著他。那些疲憊的眼睛裡,閃著光。
山下,鬼子的隊伍開始衝鋒了。
「殺!」孔捷吼道。
「殺!」戰士們跟著吼。
………………
白刃戰,是最殘酷的戰鬥。
沒有槍聲,沒有爆炸聲,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只有刀刃入肉的悶響,只有臨死前的慘叫。
刺刀、槍托、工兵鍬、拳頭、牙齒,全都成了武器。鮮血濺在岩石上,濺在草叢裡,濺在人臉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孔捷端著刺刀,沖在最前面。他的刺法很老練,一刀一個,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但他的左臂受傷了,使不上勁,只能用右手。一個鬼子看出他的破綻,從側面衝過來,一刀刺向他的腰。
他側身躲過,順勢一槍托砸在鬼子腦袋上。鬼子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他一臉。他把屍體推開,又撲向下一個。
「團長!小心!」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鬼子正端著刺刀向他背後刺來。他來不及躲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雪亮的刺刀越來越近。
突然,一個身影撲過來,擋在他身前。
刺刀刺進那個身影的身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噗嗤聲。那個身影悶哼一聲,軟軟地倒下去。
孔捷看清了那張臉——是那個十七歲的衛生員。
「不!」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撲過去,一槍托把那個鬼子砸倒在地。然後他抱起那個衛生員,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
衛生員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嘴角還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孔捷低下頭,湊近他的嘴邊,聽見他微弱的聲音:「團長……我……我沒給咱們……丟人……」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孔捷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抱著那個衛生員,跪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周圍的廝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都彷佛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個十七歲的孩子,這個還沒長大就死了的孩子。
他輕輕地放下那個衛生員,站起身,撿起地上的一把刺刀。
他的眼睛,已經不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雙野獸的眼睛,一雙只想殺、只想報仇的眼睛。
他撲向鬼子,瘋狂地砍,瘋狂地刺,瘋狂地殺。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只知道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殺了一個,還有一個。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被刀磨破了,他的嗓子喊啞了,但他還在殺,殺,殺。
直到一隻手從背後拉住他,把他拖出戰圈。
「團長!夠了!夠了!」那是三營長,拖著傷腿,滿臉是血,眼睛通紅,「鬼子退下去了!咱們守住了!」
孔捷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被鮮血染紅的陣地,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著那個十七歲的衛生員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合上那雙眼睛。
「好小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下輩子,還當我的兵。」
………………
山本一郎站在指揮所外面,望著青龍山的方向,臉色鐵青。
第八次衝鋒,又失敗了。他的兵死傷慘重,士氣低落,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進攻了。
而那些八路,明明已經彈盡糧絕,明明已經傷亡過半,卻還死死地守在那裡,一步也不退。
「聯隊長閣下,」參謀的聲音發顫,「太原那邊又來電報了。杉山司令官說,如果再沒有援兵,太原就守不住了。」
山本沉默了很久。他望著那座被硝煙籠罩的山頭,望著那些還在頑抗的八路,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那是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這些八路,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能這麼頑強?他們為什麼不怕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輸了。輸給了這座山,輸給了這些人。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停止進攻。全軍……撤退。」
參謀愣住了:「閣下,太原那邊……」
「太原?」山本苦笑了一下,「太原已經守不住了。我們去了也是送死。」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所。身後,那座山頭還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永遠無法逾越的高牆。
………………
青龍山上,孔捷靠在戰壕里,望著山下漸漸遠去的鬼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團長,」三營長爬過來,滿臉是血,但眼睛裡閃著光,「鬼子退了!」
孔捷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的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血正在往外涌,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是望著天空,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陽終於從雲層里鑽出來了。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老林,」他喃喃道,「我做到了……」
遠處,太原的方向,槍聲還在繼續。但孔捷知道,勝利,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