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西,臨時野戰醫院。
說是醫院,其實就是幾間還沒被炸塌的民房,臨時打通了牆壁,拼在一起。門口掛著一塊白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野戰醫院」四個字。
沒有床,門板卸下來當病床;沒有藥,繳獲的日軍急救包就是最好的藥品;沒有醫生,幾個從各部隊抽調來的衛生員,就是全部的醫療力量。
程瞎子躺在一塊門板上,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左肩上那個血洞已經被紗布堵住了,但血還在往外滲,紗布換了一塊又一塊,總是很快就濕透。
他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幾乎看不見,有時候好半天才喘一口氣,像是隨時會停下來。
衛生員小馬蹲在他旁邊,眼睛熬得通紅。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每隔一會兒就探探程瞎子的鼻息,聽聽他的心跳,生怕一不留神,人就沒了。
「馬哥,」一個新來的小衛生員怯生生地走過來,「你去歇會兒吧,我守著。」
小馬搖搖頭:「不用。團長不醒,我睡不著。」
小衛生員看了看程瞎子那張慘白的臉,又看了看小馬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跑進來,擔架上的人混身是血,一條腿沒了,疼得直哼哼。小馬站起身,跑過去幫忙。他一邊給那個人止血,一邊問:「哪部分的?」
「772團的。」抬擔架的戰士說,聲音沙啞,「西線那邊,鬼子用了毒氣,咱們團長……」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他看了看躺在門板上的程瞎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小馬的手微微一抖,但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繼續給那個傷兵包紮。
傷兵疼得渾身發抖,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程瞎子,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說什麼。小馬湊近聽,聽見他微弱的聲音:「團長……團長醒了沒有……」
小馬搖搖頭,沒有說話。
傷兵的眼淚流了下來。他伸出手,想去夠程瞎子,卻夠不著。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最後無力地垂下來。
「團長,」他喃喃道,「你可不能死啊……你還說要請我們喝酒呢……」
屋裡一片沉默。只有傷兵的呻吟聲,和門外遠處隱隱約約的槍聲。
……………
程瞎子是在傍晚的時候醒來的。
他先是覺得疼。從左肩到整個左半邊身體,像被火燒著了一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想叫,卻叫不出聲,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然後他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很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來的。他努力去聽,卻聽不清。他只聽見幾個詞——「團長」、「西線」、「毒氣」。
團長?誰在叫團長?他迷迷糊糊地想,我就是團長啊。772團的團長。
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他眨了眨眼,慢慢適應了光線。頭頂上是灰濛濛的天花板,有幾道裂縫,從裂縫裡能看見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
「團長!團長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程瞎子轉過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眼睛紅紅的,臉上又驚又喜。他認出來了,是衛生員小馬。
「小馬……」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睡了多久?」
小馬抹了抹眼睛:「團長,您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程瞎子的心猛地一沉。他掙扎著要坐起來,左肩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差點叫出聲。小馬趕緊按住他:「團長!您別動!您的傷還沒好!」
程瞎子咬著牙,忍著疼,問:「仗……打完了嗎?太原……拿下來了嗎?」
小馬愣了一下,低下頭,沒有說話。
程瞎子盯著他,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馬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團長,西線……西線守住了。鬼子退了。可是……可是咱們團……」
他沒有說下去,但程瞎子已經明白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睜開眼睛,問:「犧牲了多少?」
小馬低下頭:「一營長說,還能站著的,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程瞎子記得,出發的時候,772團有兩千多人。兩千多人,現在就剩三百了。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小馬慌了:「團長!團長您別哭!您傷還沒好,不能激動!」
程瞎子沒有理他,只是望著天花板,眼淚不停地流。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士,那些年輕的臉,那些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仗的弟兄。
他們有的才十八九歲,有的剛結婚,有的家裡還有年邁的父母。他們跟著他,從平安縣打到清源縣,從清源縣打到太原,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現在,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他忽然想起那個十八歲的戰士,那個抱著炸藥包沖向坦克的娃娃。他記得他的臉,記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記得他最後那個笑容。他還那么小,還沒娶媳婦,還沒過上好日子,就這麼沒了。
「小馬,」他的聲音沙啞,「那個娃娃……叫什麼名字?」
小馬愣了一下:「哪個娃娃?」
「就是……就是炸坦克的那個。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小馬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叫……叫李鐵柱。剛滿十八歲。河北人,家裡還有一個老娘。」
程瞎子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他的目光變得堅定,像淬了火的鋼。
「小馬,」他說,「扶我起來。」
小馬愣住了:「團長,您不能動——」
「扶我起來!」程瞎子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小馬沒有辦法,只能把他扶起來。程瞎子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太原拿下來了嗎?」他問。
小馬搖搖頭:「還沒有。還在打。」
程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要去。」
小馬驚了:「團長!您這樣子,怎麼去?」
程瞎子看著他,目光平靜:「我的兵還在打。我不能躺在這裡。」
他掙扎著要下床,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紗布。小馬趕緊按住他:「團長!您不要命了!」
程瞎子推開他的手,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挪下床。他的腿發軟,站都站不穩,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小馬追上去,扶住他:「團長,我扶您。」
程瞎子沒有拒絕。兩個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醫院。
屋外,硝煙瀰漫,槍聲陣陣。遠處的街道上,戰士們正在向城裡推進。程瞎子望著那些背影,忽然笑了。
「走,」他說,「進城。」
………………
西線陣地上,一營長正帶著剩下的戰士清理戰場。
說是清理戰場,其實就是把犧牲戰友的屍體抬到一起,等著掩埋。三百多個還能站著的戰士,默默地做著這件事,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哭聲。
一營長蹲在地上,面前躺著一具年輕的屍體。那個戰士的臉已經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長什麼樣,但一營長知道他是誰——他是二連的,姓王,大家都叫他小王。他才十九歲,去年才參軍,總是笑嘻嘻的,愛跟人開玩笑。
現在,他再也不會笑了。
一營長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前面,又一具屍體。那是三連的機槍手,姓劉,大家都叫他老劉。老劉三十歲了,在部隊裡算是老兵了,打過無數次仗,負過無數次傷,每次都挺過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挺過來。
一營長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忽然想起他最愛說的那句話:「等打完仗,回家種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娃。」
現在,他回不了家了。
一營長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就讓眼淚流著,流得滿臉都是。
「營長,」一個戰士跑過來,「團長……團長來了。」
一營長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見程瞎子正被小馬扶著,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左肩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一營長跑過去,扶住他:「團長!您怎麼來了?您傷成這樣——」
程瞎子擺擺手,打斷他:「別廢話。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一營長低下頭:「出來了。犧牲的……四百二十三個。重傷的,一百多個。輕傷的,沒統計。」
程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鬼子呢?」
一營長說:「鬼子退了。北線那邊,李雲龍團長已經打進城裡了。東線孔團長也打進去了。就剩咱們西線,還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程瞎子明白他的意思。西線,是他們守住的。但西線的戰士,也快打光了。
程瞎子望著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戰士,望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望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堅定:「傳令,還能動的,跟我走。」
一營長愣住了:「團長,去哪兒?」
程瞎子望著太原城的方向,目光堅定:「進城。殺鬼子。」
一營長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去傳令。
不一會兒,一百多個渾身是傷的戰士,站到了程瞎子面前。他們的衣服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
他們的臉上全是硝煙,眼睛熬得通紅;他們的槍里已經沒有多少子彈了,刺刀也卷刃了。但他們站在那裡,望著他們的團長,等著他的命令。
程瞎子看著他們,眼眶發熱。他深吸一口氣,說:「弟兄們,鬼子還沒打完。太原還沒拿下來。咱們772團,不能輸給新一團,不能輸給獨立團。」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哽咽:「犧牲的弟兄,看著咱們呢。」
一百多個戰士,齊刷刷地舉起槍。
「進城!」程瞎子吼道。
「進城!」戰士們跟著吼。
他們轉過身,向太原城的方向走去。一瘸一拐的,互相攙扶著,但步伐堅定。身後,西線的陣地上,那些犧牲的戰友靜靜地躺在那裡,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太原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槍聲還在響,戰鬥還在繼續,但程瞎子知道,勝利,已經不遠了。
他握緊了手裡的槍,大步向前走去。
「老林,」他喃喃道,「等著我。我來了。」
……………
太原城內
柳巷打通之後,新一團的推進速度快了許多。鬼子在東門的防線已經徹底崩潰,剩下的殘兵敗將三三兩兩地縮在街角巷尾,打幾槍就跑,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
李雲龍帶著隊伍一路向西猛插,不到半個時辰,就推進了將近一里地。
距離第一軍司令部,只剩不到一里了。
李雲龍站在街角,舉著望遠鏡,望著前方那座隱約可見的三層小樓。樓頂上那面膏藥旗還在飄著,但已經千瘡百孔,像一塊破布。
樓下,黑壓壓的鬼子正在忙碌地堆沙袋、架機槍,做著最後的頑抗準備。
「團長,」小陳湊過來,滿臉興奮,「再沖一次,就能打到司令部了!」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咧嘴一笑:「急什麼?讓弟兄們喘口氣。杉山那個老狐狸跑不了。」
他蹲下來,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硝煙瀰漫的空氣中慢慢散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硝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來,眯著眼睛,望著前方那座小樓。
八年了。從平安縣打到清源縣,從清源縣打到太原,從幾百人的小隊伍打到現在幾千人的大部隊。他打過多少次仗,殺過多少個鬼子,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一次衝鋒,都有弟兄倒下;每一次勝利,都有鮮血流淌。現在,終於打到了太原城下,終於要活捉杉山了。
他忽然想起程瞎子。那個傢伙,在西線不知道打成什麼樣了。還有孔捷,在青龍山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們都在拼命,都在流血,都在為這一刻拼命。他李雲龍,不能輸給他們。
他把菸頭按滅在地上,站起身,正準備下令繼續進攻——
身後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
「噠噠噠噠噠——」
機槍聲、步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從他們來時的方向驟然響起!李雲龍猛地回頭,看見東門方向火光沖天,硝煙瀰漫!那密集的槍聲,分明是有人在激烈交火!
「怎麼回事?」他吼道。
一個戰士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滿臉是血,聲音發顫:「團長!不好了!鬼子……鬼子從後面打過來了!」
李雲龍的心猛地一沉。從後面?東門不是已經被他們打穿了嗎?怎麼還會有鬼子?
「多少人?哪部分的?」他一把抓住那個戰士的衣領。
「不知道……黑壓壓的一片,至少兩三百人!他們從東門那邊摸進來,從背後襲擊咱們!一連長正在帶人頂,但頂不住了!」
李雲龍鬆開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兩三百人,從東門摸進來——那一定是潰退到城外、又從別的方向繞回來的鬼子。
他們知道新一團的主力在西邊,東門空虛,就趁虛而入,從背後捅刀子。
兩面夾擊。前面是杉山的衛隊,後面是這股潰兵。新一團被夾在中間,腹背受敵。
「團長!」小陳的臉都白了,「咱們怎麼辦?」
李雲龍咬了咬牙。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傳令,」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一連、二連,跟我回頭,把後面的鬼子幹掉!三連、四連,繼續向前,把前面的鬼子壓住!不能讓他們合攏!」
小陳愣了一下:「團長,咱們人不夠啊……」
「不夠也得夠!」李雲龍吼道,「快去!」
小陳轉身跑了。李雲龍端起槍,對身邊的戰士說:「弟兄們,跟我來!」
他帶著一連、二連,向東門方向跑去。身後,三連、四連的戰士們繼續向司令部方向射擊,壓制著前面的鬼子。
跑了不到兩百米,就看見前面街道上一片混亂。一連的戰士們正躲在街角、牆後,和一群鬼子對射。那些鬼子穿著破破爛爛的軍裝,有的連槍都沒有,手裡只拿著刺刀,但打起來卻不要命,一波一波地往前沖。
一連長趴在街角,手裡的步槍一槍一槍地往下打。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拼命地射擊。
身邊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但後面的立刻補上,死死地頂住鬼子的進攻。
「團長!」看見李雲龍來了,一連長的眼睛紅了,「鬼子太多了!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李雲龍趴在他旁邊,探頭往前看了一眼。前面那條街上,黑壓壓的全是鬼子,至少兩三百人。
他們擠在街道上,像一群瘋狂的野獸,不要命地往前沖。最前面的幾個,已經被打倒了,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
李雲龍的心沉了下去。這麼多人,他們這點人,能頂住嗎?
但他沒有猶豫。他端起槍,瞄準最前面那個鬼子,一扣扳機。那個鬼子應聲倒下,後面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衝上來了。
「打!」李雲龍吼道,「狠狠地打!」
一連、二連的戰士們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那些鬼子。最前面的幾個倒下了一片,但後面的還在沖。那些鬼子像瘋了一樣,完全不顧生死,只是拼命地往前沖,往前沖,往前沖。
李雲龍打完一個彈夾,又換上新的。他的胳膊已經酸了,肩膀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繃帶。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拼命地射擊,射擊,射擊。
一個戰士倒下了,又一個戰士倒下了。彈藥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少。但那些鬼子還在沖,還在沖,像永遠也打不完。
「團長!」一連長的聲音發顫,「彈藥快沒了!」
李雲龍咬了咬牙。彈藥沒了,那就拼刺刀。他拔出刺刀,插在槍口上,正準備下令衝鋒——
突然,側翼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噠噠噠噠噠——」
那是衝鋒鎗的聲音!不是鬼子的歪把子,是八路的衝鋒鎗!
李雲龍猛地轉過頭,看見街道旁邊的屋頂上,突然冒出十幾個黑影!他們端著衝鋒鎗,居高臨下,向那些鬼子瘋狂掃射!子彈像下雨一樣傾瀉下來,打得那些鬼子抱頭鼠竄!
那些黑影穿著灰布軍裝,臉上塗著黑灰,動作敏捷得像猴子一樣。他們在屋頂上跳來跳去,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從背後向鬼子射擊。鬼子被打得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
李雲龍的眼睛亮了。是特戰隊!魏大勇的特戰隊!
「弟兄們!」他吼道,「特戰隊來了!沖啊!」
戰士們從掩體後面衝出來,向那些潰散的鬼子殺去。前面是衝鋒鎗,後面是步槍,鬼子被夾在中間,無處可逃。有的還在頑抗,有的已經開始逃跑,但一切都晚了。
不到十分鐘,戰鬥就結束了。兩三百個鬼子,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街道上躺滿了屍體,鮮血流了一地。
李雲龍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臉上濺著血,衣服被汗濕透了,但他的眼睛裡閃著光。他望著那些從屋頂上跳下來的特戰隊員,望著那個走在最前面的人——魏大勇。
魏大勇走過來,渾身上下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鬼子的。他的臉色蒼白,左肩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老李,」他咧嘴一笑,「我來晚了。」
李雲龍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不晚。來得正好。」
魏大勇疼得齜牙咧嘴:「輕點!老子受了傷!」
李雲龍笑了。那笑容很爽朗,很痛快,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受傷了還來?不要命了?」
魏大勇也笑了:「聽說你被鬼子圍了,我能不來嗎?咱們特戰隊,就是幹這個的。」
兩個渾身是血的漢子,站在硝煙瀰漫的街道上,相視大笑。
笑聲在廢墟間迴蕩,傳得很遠很遠。
一連長走過來,滿臉硝煙,但眼睛裡全是興奮:「團長!鬼子跑了!咱們贏了!」
李雲龍點點頭,望著前方那座小樓,目光堅定:「走,繼續打。把杉山那個老狐狸揪出來!」
他帶著隊伍,繼續向西推進。魏大勇的特戰隊跟在後面,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但個個精神抖擻,像一把鋒利的尖刀。
身後,街道上躺滿了屍體,鮮血流了一地。但活著的人,還在繼續前進。
李雲龍一邊走,一邊問魏大勇:「老魏,西線那邊怎麼樣了?程瞎子那邊呢?」
魏大勇的臉色黯淡下來:「西線守住了。但772團……傷亡很大。程瞎子也負了重傷,聽說還在昏迷。」
李雲龍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
「老程,」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可不能死。你還欠我一頓酒呢。」
他又問:「周懷仁和李掌柜呢?他們怎麼樣了?」
魏大勇說:「都好好的。周懷仁在李家坳,孫老歪陪著他。李掌柜也撤出來了,在城外等著。」
李雲龍點點頭:「那就好。等打完仗,我得好好謝謝他們。」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小樓。樓頂上的膏藥旗還在飄著,但已經搖搖欲墜。
「弟兄們,」他吼道,「沖啊!」
戰士們跟著他,向那座小樓衝去。
槍聲、喊殺聲、爆炸聲,響成一片。太原城的最後決戰,開始了。
遠處,夕陽正在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那座小樓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座即將倒塌的墓碑。
杉山,你等著。老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