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第三個時辰,佐藤下令化整為零。
命令傳達下去的時候,兩千多人在一座無名山坳里歇腳。連續狂奔了一夜,所有人的體力都到了極限。
士兵們癱坐在濕淥淥的石頭上,有人靠著樹幹睡著了,有人脫下靴子倒出裡面的泥水,有人用刺刀削著撿來的野果,削一刀,啃一口,酸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咽下去。
佐藤站在山坳的制高點,舉著望遠鏡望向東南方向。望遠鏡的鏡片上還沾著雨水,視野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能看見——很遠的地方,有幾股細細的青煙升起,那是八路軍在生火做飯。他們不急。他們知道佐藤跑不了。
「閣下。」
小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佐藤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小野手裡捧著一份剛畫好的草圖,紙張是用彈藥箱的薄木板和炭灰拼湊的。圖上標註著周圍的地形——這是他派出去的偵察兵用命換來的情報。
「周圍二十里內,發現八路軍的三處營地。」小野指著圖上的標記,「東南方向是李雲龍的新一團,正東方向是孔捷的獨立團,西南方向是程瞎子的772團。三面合圍,只有西北方向暫時沒有發現大部隊。」
「西北?」佐藤接過草圖,仔細看了看,「西北是老君廟方向。」
「是。但距離還有六十里,中間隔著鷹愁澗。」
佐藤沒有說話。他盯著那張用炭灰畫成的草圖,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上遊走。
東南、正東、西南,三個方向都有八路軍的主力。西北暫時空虛,但那是因為鷹愁澗——那條連鷹都飛不過去的峽谷。八路軍不認為他會走那條路。
但他就是要走那條路。
「傳令下去。」他收起草圖,「全軍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以中隊為單位,分散行動。」
小野愣了一下:「閣下,分散?」
「化整為零。」佐藤的聲音很平靜,「兩千人一起走,目標太大。林野的偵察兵不是瞎子,我們的每一步都會被盯死。
但如果我們分成十股,每股不到兩百人,從不同的方向穿插,他就不知道我們的主力在哪裡。」
他蹲下來,用刺刀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各中隊的任務:生存第一,匯合第二。不要戀戰,不要硬拼。遇到小股八路就吃掉,遇到大部隊就躲。十天後,在老君廟匯合。」
「匯合訊號?」
「夜間三堆篝火,品字形排列。」
小野掏出本子記下,然後猶豫了一下:「閣下,如果……如果有的中隊到不了呢?」
佐藤抬起頭,看著他。
小野的喉結動了動,但沒有躲避佐藤的目光。
佐藤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到不了的,就不用等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小野聽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冷酷,是一種已經接受了最壞結果的平靜。
「去傳令吧。」
小野立正,轉身離開。
佐藤一個人站在制高點上,望著山坳里那些正在休息計程車兵。他們的軍裝破破爛爛的,臉上糊著泥巴,抱著槍蜷縮成一團。
有人睡著了,嘴裡還含著半塊樹皮。有人在檢查彈藥,把為數不多的子彈一顆顆擦乾淨,再一顆顆壓進彈倉。
有人在寫東西——寫在撿來的紙片上,寫在撕下來的衣襟上,寫在任何能留下字跡的東西上。
遺書。
他們知道自己可能到不了老君廟。
佐藤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他怕再看下去,自己的決心會動搖。
木村正雄帶著他的中隊離開時,天剛蒙蒙亮。
木村是第三中隊的中隊長,三十九歲,從軍二十年,是這支殘部里資歷最老的中隊長之一。
他的臉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兩把沒有生鏽的刀。
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那是諾門罕戰役留下的——一發炮彈的彈片從他臉旁飛過,削掉了一塊肉。軍醫說再偏一寸,他的左眼就沒了。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活下來的。
「中隊長。」副官田所少尉走過來,「第三中隊清點完畢。能戰鬥的一百六十三人,傷員二十二人。彈藥:輕機槍三挺,子彈每挺約一百五十發。步槍一百二十支,每支配彈約十發。手榴彈,人均一枚。」
木村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那些士兵。一百六十三張臉,有老兵的,有新兵的,有他叫得出名字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他們站在那裡,疲憊、飢餓、恐懼,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
「都聽見佐藤聯隊長的命令了。」木村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沉穩,「十天,老君廟。能走的,跟我走。走不動的……」
他頓了頓。
「走不動的,自己決定。」
沒有人說話。一個腿上纏著繃帶的傷兵,拄著步槍站起來,用另一條腿跳了兩下,表示自己還能走。
木村看著他,點了點頭。
「出發。」
一百六十三人,像一百六十三條影子,消失在山林中。
第一天平安無事。
木村選擇的路線是穿過一片原始密林。林子很密,樹冠遮天蔽日,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響。
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腐葉和松脂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那是某種野果的味道。
木村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觀察地形。每走一段,他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鳥叫的聲音,樹枝折斷的聲音——每一個聲音他都要分辨來源,判斷是否有威脅。這種警覺,是二十年的行伍生涯刻進他骨頭裡的本能。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處山泉邊停下歇腳。
士兵們掏出為數不多的乾糧——有人是一小塊發霉的壓縮餅乾,有人是幾粒生米,有人是一截樹皮。他們蹲在泉邊,就著涼水,一點一點地啃。沒有人說話,只有咀嚼聲和吞咽聲。
木村沒有吃。他把自己的那塊壓縮餅乾偷偷塞給了一個年輕的傷兵,然後走到泉邊,捧起水喝了幾口。水很涼,帶著泥土的味道,灌進空蕩蕩的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中隊長。」
田所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
「後衛報告,後面發現八路的蹤跡。大約一個連,正在搜尋前進。」
木村的手按在槍柄上:「距離?」
「大約三里。他們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麼。」
木村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
「不跑了。」
田所愣住了:「中隊長?」
「跑不掉的。」木村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帶著傷兵,行軍速度不如他們。再跑半個時辰就會被追上。與其被追著打,不如找個好地方,反過來打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地形,最後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山谷。
那個山谷不大,三面環山,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入口兩側是陡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谷底是一條乾涸的河床,鋪滿了鵝卵石。如果把人藏在兩側的坡上,等八路軍進入谷底……
「就在那裡。」木村指著山谷,「設伏。」
田所看著那個山谷,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來:「中隊長,我們的彈藥……」
「我知道。」木村打斷他,「所以不打槍。用石頭。」
田所愣住了。
木村繼續說:「兩側山坡上堆滾石。谷口布置機槍,封鎖退路。等八路全部進入谷底,先用滾石堵住兩頭,然後從兩側砸。砸完了,再衝下去用刺刀。」
他頓了頓:「節省每一顆子彈。不到萬不得已,不開槍。」
田所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力點頭:「我這就去布置。」
他轉身要走,木村叫住他。
「田所君。」
田所回過頭。
木村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出的東西。
「如果我沒能活著出去,你帶隊。一定要到老君廟。」
田所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立正,向木村敬了一個禮,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木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樹冠。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那張瘦長的臉上。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松脂的味道。
和家鄉一樣。
李雲龍是在午後收到偵察兵報告的。
「團長!」小陳跑過來,滿臉興奮,「前面山谷里發現鬼子!大約一個中隊,正在休息!」
李雲龍正蹲在一塊石頭上啃乾糧。聽見這話,他把乾糧往口袋裡一塞,跳起來。
「確定?多少人?」
「偵察兵說至少一百多,還有傷兵。看樣子是跑不動了,在山谷里歇腳。」
李雲龍的眼睛亮了。自從佐藤殘部化整為零後,他就帶著新一團像梳子一樣在山裡梳,恨不得把每塊石頭都翻過來。現在終於逮著了一股,他能不興奮?
「奶奶的,總算讓老子逮著了!」他拍著大腿,「傳令下去,一營正面,二營左翼,三營右翼,包圍山谷,一個都不能放跑!」
「團長,」小陳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偵察清楚?那個山谷的地形……」
「偵察個屁!」李雲龍一瞪眼,「一百多號鬼子,還帶著傷兵,能翻出什麼浪?等偵察清楚了,人家早跑了!兵貴神速,懂不懂?」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了李雲龍三年,知道這位團長的脾氣——打仗勇猛,但有時候太猛了,猛得讓人提心弔膽。
「還愣著幹什麼?去傳令!」
小陳立正:「是!」
新一團的行動很快。不到半個時辰,三個營就按部署到位。李雲龍親自帶著一營,從正面逼向山谷入口。
山谷入口很窄,兩側是陡坡,坡上長滿了灌木。李雲龍舉著望遠鏡看了看,谷口靜悄悄的,看不見人影,只有幾隻鳥在灌木叢里跳來跳去。
「鬼子肯定在裡面。」他放下望遠鏡,「這麼窄的谷口,他們沒有設崗哨,說明已經累得不行了。」
他轉身對一營長說:「你帶兩個連,從正面進去。動作要快,聲音要小。進去後立刻展開,別擠在一起。」
一營長點頭,帶著部隊向谷口摸去。
李雲龍站在後面,看著一營的戰士們貓著腰,一個接一個地進入山谷。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最前面的戰士已經踏進了谷口,沒有遭遇任何抵抗。
「團長,」小陳在旁邊低聲說,「是不是太安靜了?」
李雲龍皺起眉頭。他也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反常。按照鬼子的習慣,即使休息也會布置崗哨。這個谷口地勢險要,正是設崗的好位置,他們怎麼可能完全不放哨?
除非——
「撤!」他猛地吼道,「讓他們撤出來!」
晚了。
山谷里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緊接著,兩側的山坡上傳來隆隆的巨響,像打雷一樣。李雲龍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無數塊大大小小的石頭,從兩側山坡上滾下來,帶著泥沙和塵土,像瀑布一樣傾瀉進山谷。那些石頭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也有拳頭大小,滾落的速度極快,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谷口也在同一時間被石頭堵死了。
是日軍預先堆放好的。
「臥倒!臥倒!」一營長在谷底嘶吼著,但聲音完全被石頭滾落的巨響吞沒。
已經進入山谷的兩個連,一百多號人,被壓在谷底,無處可躲。石頭從兩側砸下來,砸在人群里,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被砸中頭部,當場倒下;有人被砸斷腿,抱著斷腿在地上翻滾;有人想往谷口跑,被堵死的石堆擋住;有人想往山坡上爬,但坡太陡,爬上去兩步又滑下來。
李雲龍的眼睛紅了。
「二營!三營!從兩側包抄!拿下山坡!」他吼道,聲音嘶啞得像撕裂的布。
但日軍早有準備。
二營從左側迂迴,剛爬到半山腰,山坡上的灌木叢里突然吐出火舌——日軍的機槍開火了。不是掃射,是精準的點射,三發一組,每一組都撂倒一個。二營被壓在坡上,進退不得。
三營在右側也遭遇了同樣的火力封鎖。
木村把僅有的三挺輕機槍全部布置在山坡上,每挺機槍只配了最精幹的射手。他的命令是:不許連發,只許點射。每一顆子彈都要打死一個敵人。
「團長!」小陳拉著李雲龍的袖子,「不能硬沖!鬼子的火力太准了!」
李雲龍甩開他的手:「廢話!老子的兵在下面!」
他拔出駁殼槍,親自帶著警衛排往上沖。但他剛衝到山坡腳下,一顆子彈就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樹上,濺起一蓬木屑。
「團長!」小陳撲上來,把他按在地上。
李雲龍趴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氣。他的耳朵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全是血。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山谷里——盯著那些被壓在石頭下面、被子彈擊中的戰士。
他的兵。
他的兵在下面。
但他沖不上去。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當孔捷帶著獨立團趕到增援時,太陽已經西斜了。獨立團從日軍背後殺出,木村才下令撤退。
他的中隊在撤離時,沒有慌亂,沒有潰散,而是交替掩護,像一把燒紅的刀從黃油里抽出來,乾脆利落。
孔捷沒有追擊。他的兵也累了,而且天快黑了,追進密林太危險。
李雲龍站在山谷入口,看著那些正在被抬出來的傷員和屍體,一動不動。
小陳走過來,低聲說:「團長,清點完畢。陣亡六十七人,傷八十三人。一營二連……連長犧牲了。」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走進山谷。
谷底一片狼藉。石頭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還沾著血。彈殼散落一地,在夕陽下閃著黃銅色的光。
地上到處是一灘一灘的血跡,有的已經凝固成了黑色。衛生員在傷員中間穿梭,繃帶不夠用,就撕衣服;擔架不夠用,就用樹枝現做。
李雲龍走到一具屍體前。
那是一個年輕的戰士,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他的胸口被石頭砸中了,塌陷下去,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嘴巴微張,像是在喊什麼。
李雲龍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他的手在發抖。
「團長……」小陳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雲龍站起身,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鬼子的指揮官是誰?」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孔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從日軍屍體上搜出的檔案。
「木村正雄,少佐。第三中隊長。從軍二十年,諾門罕戰役老兵。」
李雲龍接過檔案,看著上面那張模糊的照片——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臉頰上有一道疤。
他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木村。」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老子記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