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下午的時候,日軍的炮兵啞了。
不是被八路軍的炮火摧毀的——趙剛的山炮彈藥有限,早就打光了。日軍的炮兵是因為炮彈打完了。
出發時每門炮配彈六十發,一路上消耗了一些,剛才那場激烈的炮戰中,炮兵中隊長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向兩側山坡轟擊,一口氣打掉了大半庫存。
等到最後一發炮彈打出炮膛,炮兵們發現彈藥箱已經空了。沒有了炮彈的山炮,就是一堆廢鐵。
日軍的機槍也啞了大半。不是被擊毀,是子彈打光了。
每挺機槍配彈不過三四百發,在長達大半天的激戰中,機槍手們不停地射擊、射擊、射擊,直到槍管打紅了,換一根繼續打,直到彈鏈打空了,再也找不到新的彈鏈。
沒有了炮火支援,沒有了機槍壓制,日軍的仰攻徹底失去了依託。步兵們端著步槍往上爬,被山坡上的八路軍居高臨下地點射,一個接一個地從山坡上滾下來。
打到黃昏,谷底還活著的日軍已經不到一半了。
三浦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左肩和腹部都中了彈。左肩的傷口是下午被一顆流彈打的,三八式步槍彈從肩胛骨旁邊穿過去,在肩膀上留下一個對穿的洞。
腹部的傷口是迫擊炮彈的彈片留下的,一塊拇指大的鐵片嵌在左腹,血把軍裝染紅了一大片。衛生兵給他草草包紮了一下,繃帶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他的旁邊,松本副官已經死了。松本是中午死的,一顆子彈從他左眼眶穿進去,一聲不吭就倒下了。三浦把他的屍體拖到石頭後面,用軍毯蓋住他的臉。
還有通訊兵,揹著電台的那個年輕士兵,下午被炮彈皮擊中了脖子,連電台一起被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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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浦摸了摸懷表。表殼上有一個彈孔,是剛才那塊炮彈皮打的。他開啟表殼,錶盤碎了,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
但表殼內側的照片還在——妻子美智子,大女兒幸子,小女兒和子。照片被血浸了一角,但三個人的臉還是清晰的。
他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懷表合上,放回胸口的衣袋裡。掙扎著站起來。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沙啞,但依然穩定,「放棄輜重和炮兵。集中所有還能戰鬥的步兵,向谷口方向突圍。我親自帶隊。」
命令傳達下去。還活著的日軍開始向谷口方向集結。清點人數——還能站起來的,不到八百人了。八百人中,不少人帶著傷,有人胳膊吊著繃帶,有人頭上纏著紗布,有人腿瘸了拄著步槍當拐杖。
他們的臉上滿是硝煙和血污,眼睛空洞而絕望。但他們還是站了起來,端起了槍。
三浦拔出軍刀。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諸君。」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跟我沖。衝到谷口,翻過那道石牆,就能活著出去。」
沒有人喊「萬歲」。沒有人喊任何口號。他們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槍,跟在三浦身後。
三浦轉過身,舉起軍刀,大步向谷口走去。
八百人跟在他後面,像八百具行屍走肉。
谷口已經在望了。那道被爆破炸塌的石牆,高約三米,橫亘在谷口,堵死了退路。
石牆兩側的山坡上,八路軍的機槍已經架好了位置,正等著他們。
三浦帶著隊伍衝到石牆下面時,山坡上的機槍響了。
「噠噠噠噠噠——」
子彈從兩側山坡上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衝到石牆下面的日軍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三浦沖在最前面,剛攀上石牆的一塊凸出的石頭,左肩又中了一槍——這次是機槍彈,打在他左肩的舊傷旁邊,把他整個人從石牆上掀了下來。他摔在地上,後背撞在鵝卵石上,疼得眼前發黑。
幾個衛兵衝過來,把他拖到石牆下面的一處死角里。三浦的嘴裡冒著血沫,左肩的傷口崩裂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他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勁——那顆機槍彈打碎了他的肩胛骨,連帶著震傷了脊椎。
「旅團長閣下!旅團長閣下!」一個年輕的衛兵抱著他,哭著喊,「我背您走!我背您走!」
三浦抓住衛兵的手,用力推開了他。
「你們走。」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我留下。」
衛兵愣住了:「閣下……」
「這是命令。」三浦從腰間拔出手槍,槍口對著衛兵,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走!」
衛兵的眼淚涌了出來。他跪下來,向三浦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和其他衛兵一起,向石牆攀爬。子彈在他們身邊飛舞,一個衛兵爬上了牆頂,被一梭子子彈打中,從牆上栽了下來。
另一個衛兵翻過了牆,跳到了牆外,然後被槍聲吞沒。剩下的衛兵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牆頂,不知是死是活。
三浦靠在石牆上,看著那些攀爬的身影,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血從他的傷口裡湧出來,在鵝卵石上洇開一片暗紅色。
他的手慢慢伸進胸口的衣袋,掏出那隻懷表。表殼上的彈孔透進一絲夕陽的光,照在表殼內側的照片上。
妻子的臉被血浸透了半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兩個女兒的笑臉還是清晰的,像兩張永遠不會褪色的相片。
三浦看著那張照片,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然後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懷表從手指間滑落,落在鵝卵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山巒。
八路軍衝上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手裡還握著那張照片。
青石溝伏擊戰,八路軍大獲全勝。
斃傷日軍約兩千人,俘虜約五百人,多數是傷兵。獨立混成第9旅團少將旅團長三浦健太郎戰死。
繳獲:山炮八門,迫擊炮二十餘門,輕重機槍六十餘挺,步槍兩千餘支,彈藥、輜重無數。
但八路軍也付出了沉重代價。陣亡約四百人,傷約六百人。
趙剛在戰鬥快結束時被一顆流彈擊中右臂——還是上次受傷的位置。這一次,子彈打在小臂骨上,骨折了。
衛生員把他扶到一塊石頭後面,用夾板給他固定,再用繃帶纏緊。整個過程,趙剛沒有叫一聲疼,只是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
包紮完了,他站起來,用左手掏出那個永遠不離身的小本子,記下最後一行戰果。
「青石溝一役,全殲援軍。敵酋三浦健太郎擊斃。」
他合上本子,望向遠處的老君廟方向。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血紅。
「給林支隊長發報。」他對通訊兵說,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援軍已全軍覆沒。老君廟之敵,再無外援。」
當天夜裡,一支箭從八路軍陣地射進了老君廟。
箭上綁著一封信,一把軍刀,一隻懷表。
信是林野親筆寫的,由日語翻譯謄寫成日文。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用心寫的。
「佐藤聯隊長:
援軍已全軍覆沒。獨立混成第9旅團少將旅團長三浦健太郎戰死。隨信附上三浦將軍的軍刀與懷表,以作證明。
繼續抵抗,徒增傷亡。閣下是優秀軍人,已盡軍人之責。為麾下士兵計,請慎重考慮。
放下武器,保證生命安全。給與醫治,給予食物。戰爭即將結束,活著才能回家。
八路軍晉西北支隊支隊長林野」
佐藤站在西廂房裡,面前擺著那三樣東西。
他先拿起軍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鑲著銀色的櫻花紋章。他拔出刀,刀刃在油燈光下閃著寒光,刀身上刻著兩個字——「三浦」。這是一把家傳的軍刀,三浦家族代代相傳,現在到了他手裡。
他把刀插回鞘里,輕輕放下。
然後他拿起懷表。表殼上有一個彈孔,彈孔邊緣的金屬捲曲著。他開啟表殼,錶盤碎了,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表殼內側有一張照片:一個女人,兩個女孩。
照片被血浸了一角,但三個人的臉還是看得清的。女人笑得很溫柔,兩個女孩笑得很燦爛。
佐藤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小野站在他旁邊,不敢說話。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開始搖曳,久到窗外吹進來的夜風把信紙吹得輕輕飄動。
終於,佐藤開口了。
「傳令下去。今晚,讓士兵們吃一頓飽飯。」
小野愣了一下:「聯隊長,我們的糧食……」
「把剩下的所有糧食都拿出來。」佐藤打斷他,聲音很平靜,「還有那些從洞穴里找到的,發霉的小米,玉米面,都拿出來。全部煮了。」
小野明白了什麼。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髒兮兮的臉流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立正,向佐藤敬了一個禮,然後轉身去傳達命令。
佐藤一個人站在西廂房裡,看著桌上那三樣東西。信。軍刀。懷表。他的手按在腰間那把軍刀上——板垣的軍刀。菊花紋章在油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窗外,傳來士兵們的聲音。
起初是低低的議論聲,然後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然後是炊煙升起來的氣味——那是發霉的小米在沸水裡煮開的氣味。
糧食不多,但全部煮上,夠每個人分到一大碗。這是他們進山以來,第一頓真正的飽飯。
佐藤走出西廂房,走到正殿門口。
正殿裡,士兵們排著隊,端著飯盒、鋼盔、破碗,等著領粥。粥是用發霉的小米和玉米面煮的,顏色灰黃,漂著幾點霉斑,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口大鍋,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粥分到每個人手裡。有人端著碗,等不及涼,就著碗邊吸溜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哈了幾口氣,咽下去了。
有人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抿一口,閉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麼山珍海味。有人端著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粥里,和粥一起喝下去。
有人邊吃邊哭。有人把粥分給傷兵。有人把自己那份藏起來一小半,想留給明天。
佐藤在士兵中間走著,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他走到一個最年輕計程車兵面前。那個士兵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顴骨已經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胳膊細得像兩根柴火棍。
他捧著飯盒,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佐藤問。
士兵抬起頭,看見是聯隊長,慌得差點把飯盒打翻。他立正站好,把飯盒捧在胸前:「報告聯隊長,我叫鈴木。鈴木一郎。」
「多大了?」
「十九歲。」
十九歲。佐藤看著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叫佐藤健一,如果還活著,也該十九歲了。健一去年被徵召入伍,編入了關東軍,派到了太平洋戰場。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音訊。
「鈴木君。」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飯。」
鈴木立正,大聲回答:「嗨依!」
他的聲音還很稚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端起飯盒,繼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眼睛裡閃著光——那是對一頓飽飯的滿足,對活著的慶幸,對明天的期待。
他不知道,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吃的最後一頓飯。
佐藤轉身離開,走出正殿,走到廟門口。他站在那裡,望著廟外八路軍的篝火。篝火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把老君廟團團圍住。
遠處,傳來八路軍的喊話聲,一遍又一遍,在夜風中飄蕩。
「日軍士兵們!你們被包圍了!援軍已經全軍覆沒!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小野走到他身後,站住了。
佐藤沒有回頭。他望著那些篝火,望著那片黑暗的遠方,望著那些看不見的山巒。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生死無關的事。
「小野,明早,把所有人集合起來。」
小野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知道明早意味著什麼。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立正,用哽咽的聲音回答:「嗨依。」
夜風吹過,帶著泥土和粥香的氣味。老君廟裡,燈火通明。士兵們還在吃那一頓最後的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