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浦健太郎站在一處山頭上,舉著望遠鏡望向南方。
這是突破魏大勇阻擊後的第二天清晨。晨霧還沒散盡,遠山近壑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薄紗里,看不真切。
三浦的軍裝被露水打濕了半邊,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被汗浸得發黃的襯衣。
他已經三天沒有刮鬍子了,下巴上黑乎乎的,眼窩深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旅團長閣下。」松本副官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捧著一份清單,臉色不太好看,「昨日傷亡統計出來了。突破那道隘口,又損失了八十七人。
加上前兩天的,總共損失約五百人。輜重損失三分之一——三輛卡車被炸毀,兩門山炮的炮輪被炸壞,還有十幾輛馬車的物資被燒了。」
三浦放下望遠鏡,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那些數字像一把把小刀,剜著他的心。五百人。
還沒見到佐藤的面,先折了五百人。他的獨立混成第9旅團從出發時的三千人,現在能打的還有兩千五百出頭。
「佐藤聯隊的位置,有訊息嗎?」他問。
松本搖搖頭:「派出去的三批偵察兵,只回來一批。另外兩批……不知道是迷路了還是被八路打掉了。
回來的人說,老君廟方向有炮聲,是山炮和迫擊炮的聲音,從昨天拂曉就開始了。但具體情況,他們摸不進去——八路把老君廟圍得鐵桶一般。」
三浦的手指在望遠鏡鏡筒上無意識地敲著。炮聲。說明佐藤還在抵抗,還活著。但也說明八路軍已經開始總攻了。
「距離老君廟還有多遠?」
「大約五十里。」松本展開地圖,指著上面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按正常行軍速度,一天半能到。但這片山路太難走了,實際可能要兩天。」
「兩天。」三浦重複著這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佐藤能不能撐兩天?」
松本沒有回答。兩人都清楚,佐藤殘部從突圍時就開始餓肚子,彈藥也快打光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再撐兩天,除非有奇蹟中的奇蹟。
「傳令下去。」三浦收起望遠鏡,「全軍加快行軍速度。今天必須走過前面那片山谷,爭取明天傍晚前抵達老君廟外圍。」
松本猶豫了一下:「閣下,前面那片山谷叫青石溝。我找當地嚮導問過,說那條溝又深又窄,兩側全是密林,是打伏擊的絕佳地形。是不是先派偵察兵探清楚……」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三浦打斷他,聲音疲憊但堅定,「如果在青石溝耽誤半天,佐藤那邊就可能全軍覆沒。命令部隊,保持警戒,快速透過。」
松本立正:「嗨依!」
他轉身去傳達命令,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閣下,您覺得……佐藤聯隊還活著嗎?」
三浦沒有回答。他舉起望遠鏡,望向南方。晨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層層疊疊的山巒,一片青,一片灰,一片被秋霜打黃的枯草。炮聲已經停了。老君廟方向的天空一片沉默。
他還活著。三浦在心裡默念。佐藤,你還活著。我來了。
青石溝確實是一條打伏擊的絕佳地形。
兩座山夾在一起,中間一條長長的山谷,長約三里,寬處不過百步,最窄處僅容一輛卡車勉強透過。
谷底是一條乾涸的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一條彎彎曲曲的馬車道從河床邊穿過。
兩側的山坡陡峭,坡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松樹和灌木,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就算是大白天,谷底也昏暗得像傍晚。
趙剛站在北側山坡的一棵大松樹後面,舉著望遠鏡,望著谷口方向。
他的右臂吊著繃帶——那是青石溝打援部署時,他親自帶偵察兵摸地形,下山時滑了一跤,摔在石頭上,舊傷又裂開了。
衛生員給他重新包紮後,勸他留在後方。他說:「打援這一仗,我必須親眼看著。」
他旁邊,站著這次打援的兩個主要指揮員:新一團的副團長孫長河——李雲龍帶一營在老君廟正面,把二營三營交給了孫長河;
獨立團的參謀長劉德勝——孔捷帶主力在老君廟東側,把兩個營交給了劉德勝。再加上地方民兵約三百人,總共約兩千五百人。
「趙政委。」孫長河低聲說,指著谷口方向,「鬼子先頭部隊到了。」
趙剛舉起望遠鏡。谷口處,一隊日軍步兵正小心翼翼地開進青石溝。打頭的是偵察兵,端著槍,貓著腰,一邊走一邊掃視兩側的山坡。
接著是步兵中隊,排成兩列縱隊,槍上著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再後面是輜重隊——卡車、馬車、馱馬,車上滿載著彈藥箱、糧食袋、汽油桶。
最後面是炮兵,騾馬拖著的山炮和迫擊炮,炮輪在鵝卵石上嘎吱嘎吱地響。
隊伍拉得很長,從谷口到谷尾,首尾不能相顧。
趙剛觀察了很久,輕聲對旁邊的司號員說:「傳令下去。沒有我的訊號,任何人不許開槍。等他們全部進來。」
司號員點頭,無聲地把命令傳下去。山坡上的密林里,兩千五百名戰士趴在各自的掩體後面,屏住呼吸。機槍手把機槍架在樹根和石頭之間,用樹枝和枯草蓋住槍身。
步槍手把槍口從灌木叢的縫隙里伸出去,手指搭在扳機上,汗水順著槍托往下淌。迫擊炮陣地上,炮手已經把炮彈捧在手裡,只等一聲令下。
日軍繼續往山谷里走。先頭部隊已經過了山谷中段,輜重隊正在進入,炮兵的騾馬還在谷口。
三浦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他的旁邊是松本副官,身後是扛著電台的通訊兵。
三浦一邊走,一邊掃視兩側的山坡。山坡太靜了。靜得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吹過松樹的沙沙聲。他在華北打了這麼多年仗,太清楚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了。
「松本君。」他壓低聲音,「傳令下去,加快速度。不要停。」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尖銳的哨音。
那聲音從山頂上傳來,刺耳而悠長,在山谷里迴蕩。緊接著,三顆紅色訊號彈從山頂升空,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炸開,像三朵血紅的煙花。
三浦的心猛地一沉。
谷口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轟——!!!趙剛預先埋在谷口的地雷和炸藥同時引爆,埋在山坡上的爆破點也一起炸響。
泥土和碎石像噴泉一樣衝上半空,又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半面山坡塌了下來,幾千方的土石堆在谷口,形成了一道數米高的石牆,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與此同時,兩側山坡上的密林里,爆發出密集的槍聲。
「噠噠噠噠噠——」至少二十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從兩側山坡上傾瀉進谷底。
步槍手們瞄準了谷底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日軍士兵,一槍一個。山頂的迫擊炮陣地也開火了,炮彈呼嘯著落進谷底,在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每一發都掀起一團泥土和血肉。
日軍被壓在谷底,隊形瞬間大亂。沖在最前面計程車兵想往後退,和後面湧上來的人撞在一起。卡車的司機被打死了,卡車橫在路中間,堵住了後面的車隊。
馱馬受驚了,嘶鳴著掙脫韁繩,在人群里亂竄,踩倒了好幾個士兵。彈藥箱翻倒了,汽油桶滾了一地。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被槍聲和爆炸聲吞沒。
三浦從馬上摔下來——他的馬被一梭子機槍彈打中了脖子,嘶鳴著倒下,差點把他壓在下面。
松本撲過來,把他從馬屍下面拖出來。三浦的臉上全是土,帽子掉了,軍裝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爬起來,靠在馬屍上,大口喘著氣。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但他看見了——他的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像被割倒的麥子。
「旅團長閣下!旅團長閣下!」松本在朝他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三浦晃了晃頭,聽力慢慢恢復了。
「不要慌!」他吼道,聲音嘶啞得像撕裂的布,「傳令炮兵,就地架炮!向兩側山坡轟擊!步兵以中隊為單位,向兩側仰攻!工兵,搶修退路!」
他的命令一條一條地傳達下去。日軍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在最初的混亂之後,開始組織反擊。
炮兵中隊計程車兵們在彈雨中把山炮從騾馬身上卸下來,就地架設。炮手們冒著兩側山坡上傾瀉下來的子彈,調整炮口,裝上炮彈。第一發炮彈呼嘯著飛出炮口,砸在北側山坡上,炸起一團泥土和樹枝。
第二發、第三發接踵而至,炮彈在山坡上炸開,斷樹碎石飛濺。有一發炮彈正中八路軍的一個機槍陣地,機槍被炸翻了,射手和副射手一起被氣浪掀飛。
炮兵轟擊給八路軍造成了一定傷亡。山坡上的火力出現短暫的減弱。
趁著這個間隙,日軍的步兵開始仰攻。他們以中隊為單位,約一百五十人一隊,端著刺刀,向兩側山坡上爬。
山坡很陡,但日軍步兵的戰術動作極為嫻熟——三人一組,交替掩護,利用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做掩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子彈從上面打下來,有人倒下,後面的人繞過他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有人在岩石後面架起輕機槍,朝山坡上的八路軍火力點壓制射擊。有人掏出手榴彈,用牙齒拉掉保險,用力往上扔。
在北側山坡,一個中隊的日軍一度衝到了距離八路軍陣地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打頭的是一個軍曹,臉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眼睛瞪得滾圓,嘴裡叼著一把刺刀,手裡端著一挺輕機槍。他沖在最前面,一邊爬一邊掃射。
子彈打在他旁邊的石頭上,火星四濺,他渾然不覺。他身後計程車兵們被他的氣勢帶動,蜂擁而上。
山坡上,八路軍一個排的陣地被突破了一個缺口,幾個戰士和衝上來的日軍展開了白刃戰。
「預備隊!」趙剛在北坡指揮所里喊道,聲音冷靜得可怕,「投入預備隊!把缺口堵上!」
預備隊是獨立團的一個連,一百二十人,全是老兵。他們一直埋伏在山脊後面的反斜面上,等著這個命令。
連長一聲大吼,帶著全連從反斜面翻過來,像一股灰色的洪流,撲向那個缺口。
沖在最前面的日軍軍曹剛把一個八路軍戰士刺倒,還沒來得及拔出刺刀,就看見山坡上涌下來一片灰色的身影。
他大吼一聲,端起機槍掃射,打倒了兩三個,然後機槍卡殼了。他扔下機槍,從嘴裡拿下刺刀,裝在槍上,迎著那片灰色衝上去。
連長迎上了他。兩個人撞在一起,刺刀碰刺刀,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連長先刺,軍曹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連長的左臂。
連長悶哼一聲,不退反進,用受傷的左臂夾住軍曹的刺刀,右手的步槍猛地刺進軍曹的胸口。軍曹的眼神凝固了,嘴角冒出一串血沫,然後軟倒在地上。
連長拔出刺刀,看都沒看傷口一眼,繼續帶隊往下沖。預備隊像一把重錘,把衝上來的日軍砸了回去。缺口的幾個戰士——還活著的幾個——和預備隊一起,用刺刀、槍托、手榴彈、石頭,把衝上來的日軍全部趕下了山坡。
類似的情景在南側山坡也同時上演著。日軍的反擊一度奏效,但趙剛留的預備隊不止一處。
每當日軍衝上某處陣地,預備隊就如影隨形地趕到,把他們壓回去。
戰鬥從清晨打到了中午,從中午打到了下午。
谷底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半截埋在碎石里。血從屍體下面流出來,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在鵝卵石之間蜿蜒流淌。
被炸毀的卡車還在冒煙,燒焦的橡膠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傷兵在屍體堆里呻吟、哭泣、喊叫,但沒有人能救他們。活著的人還在打,還在往上爬,還在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