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至中午,老君廟仍然沒有攻克。
林野站在指揮部的觀察哨上,舉著望遠鏡,望著那座還在冒煙的孤山。南面緩坡,新一團的旗幟插到了山腰,但被壓在第二道防線下面,寸步難進。
東面崖壁,獨立團登頂了一個排,但被日軍的刺刀反擊逼退下來,正在崖壁頂端和日軍反覆爭奪。西面崖壁,772團的戰士們攀爬了三次,全部被滾石砸退。
三個方向,全部受阻。
趙剛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老林,傷亡太大了。新一團陣亡超過八十,獨立團傷亡一百多,772團最慘——陣亡超過一百,程瞎子又負傷了。加起來,傷亡接近五百。」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暫停攻擊。各團原地鞏固陣地,救治傷員。」
趙剛轉身去傳達命令。林野繼續站在觀察哨上,望著老君廟。硝煙在廟宇上空飄散,能看見日軍正在搶修被炸塌的工事。
有人在搬石頭,有人在抬傷員,有人在牆上重新架設機槍。他們的動作雖然疲憊,但依然有條不紊。
日軍的頑強,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打退八路軍的進攻後,佐藤的損失同樣慘重。
陣亡約一百五十人,傷兩百多人。手榴彈幾乎用光了——第一道防線的那兩輪手榴彈雨,消耗了全聯隊三分之二的手榴彈儲備。
機槍彈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每挺機槍平攤下來不到一百發。步槍彈也好不到哪去,人均只剩五六發。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水。
老君廟只有一口井,在正殿後面的院子裡。這口井是當年道士們挖的,不深,只有兩丈來深,平時出水量就不大。
在持續半天的炮擊中,一發迫擊炮彈落在井邊,炸塌了井沿的石塊。碎石掉進井裡,堵住了泉眼。井水變成了泥漿,舀起來全是黃湯,沉澱半天才能喝上一口。
佐藤蹲在井邊,看著戰士們用一個破碗舀起泥水,小心翼翼地倒進水壺裡。
泥水在水壺裡慢慢沉澱,壺底積了一層黃泥,上面的水還是渾濁的。一個士兵等不及沉澱,端起水壺就喝,喝了一嘴泥,呸呸地吐出來,但捨不得吐乾淨,又咽了下去。
「這口井撐不了多久。」佐藤站起身,對小野說,「水越來越少,石頭還在往下掉,泉眼遲早被堵死。今晚派人下山找水。把所有水壺都收集起來,找幾個腿腳利索計程車兵,趁夜色摸下山。」
當晚,三個士兵被選中了。他們都是入伍前在農村長大的,體力好,方向感強。每人身上掛了十幾個水壺,用布條纏緊,免得走路時發出聲響。
「山腳下東邊有一條小溪。」佐藤指著地圖對他們說,「距離大約一里。來回不超過半個時辰。記住,不許開槍。如果被八路發現,就跑。活著回來最重要。」
三個士兵立正:「嗨依!」
他們從老君廟東側的崖壁無聲地滑下去——那裡是獨立團白天攀爬的位置,現在八路軍已經撤回山腳,崖壁上暫時沒有警戒。
三個人像三隻壁虎,貼著石壁往下滑,到了崖底,鑽進密林,消失在黑暗中。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佐藤站在廟門口,望著東面的黑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軍刀刀鞘,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小野站在他旁邊,臉上滿是焦慮。
兩個時辰過去了。
終於,東面的黑暗裡傳來窸窣的聲響。一個混身濕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崖壁上翻上來,是那三個士兵之一——最年輕的那個,叫小林。
他的臉上全是泥巴和血痕,軍裝被撕開好幾道口子,身上的水壺撞得坑坑窪窪。他翻上崖壁邊緣,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佐藤衝過去,蹲下來扶住他。
「小林君!另外兩個人呢?」
小林喘著粗氣,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被……被發現了。八路的哨兵發現了我們。他們開槍,我們跑。山田前輩……山田前輩腿上中了彈,跑不動了。他把水壺交給我,讓我跑。他說……他說『告訴聯隊長,水在這裡』。」
他把身上的水壺解下來,放在地上。十幾個水壺,只剩一半是滿的。其餘的在逃跑過程中被打破了,水全漏了。
「中村前輩……中村前輩往另一個方向跑,引開了八路。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小林說不下去了,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佐藤看著地上那幾個水壺,沉默了很久。
半壺水。三個人,只帶回來半壺水。
「把他的名字記下。」佐藤對小野說,「山田,中村。記下他們的名字。」
小野在本子上記下。
佐藤把那些水壺拎起來,走到正殿。三百個傷兵躺在那裡,嘴唇乾裂,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呻吟。他把水壺遞給衛生兵。
「給重傷員喝。一人一口。」
衛生兵接過水壺,手在發抖。他走到最近的一個重傷員旁邊——那是一個雙腿被炸斷計程車兵,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
衛生兵托起他的頭,把壺嘴湊到他嘴邊。水一滴一滴地滴進傷兵的嘴裡,傷兵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他的眼睛睜開了一點,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謝謝……」
衛生兵又走到下一個傷兵旁邊。
佐藤站在正殿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的喉結動了動,然後轉身走出去。
院子裡,月光如水。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炸塌的牆上,照在那些疲憊的臉上。
圍困第三天,日軍內部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個叫高橋的少尉。
高橋是板垣的親信,年輕氣盛,作戰勇猛,但缺乏經驗。板垣活著的時候很欣賞他,多次在軍官會議上誇他「有帝國軍人的血性」。
板垣死後,高橋對佐藤的指揮一直有意見。在他看來,佐藤太保守了——化整為零是逃跑,鑽進鷹愁澗是逃跑,固守老君廟也是逃跑。
真正的帝國軍人,應該像板垣那樣,端著刺刀衝上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圍困第三天下午,佐藤在各中隊巡視時,偶然聽見高橋正在對一群年輕士兵講話。
「板垣將軍如果在天有靈,會怎麼想?」高橋的聲音不高,但充滿煽動性,「他的聯隊長,帶著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廟裡,等著餓死,等著渴死!
八路就在山下,我們還有一千人,還有槍,還有刺刀!衝下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這才是帝國軍人該做的事!」
圍在旁邊計程車兵大約有二三十人,多是年輕的補充兵,入伍不到一年,被高橋的話煽動得臉上泛起紅潮。有人握緊了槍,有人小聲附和。
佐藤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高橋少尉。」
高橋轉過身,看見佐藤,下意識地立正敬禮。但他的眼神里沒有敬畏,只有不服。
「閣下,我只是在鼓舞士氣。」他說,聲音硬邦邦的。
佐藤沒有理他。他掃了一眼那些圍在一起計程車兵,目光平靜但鋒利,像兩把刀。士兵們被他的目光掃過,紛紛低下頭。
「各回各的崗位。」他說。
士兵們散了。高橋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佐藤搶先開口了。
「高橋君,你想衝鋒?」
高橋抬起頭:「是!閣下!與其在這裡餓死渴死,不如衝下去戰死!至少死得像個帝國軍人!」
「然後呢?」佐藤的聲音很平靜,「你戰死了,你的兵呢?跟著你一起戰死?他們不想死。他們想活著回家。」
高橋的臉漲紅了:「閣下,帝國軍人不應當怕死!」
「帝國軍人也不應當送死。」佐藤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高橋君,你在陸軍士官學校學過什麼?學過怎麼讓士兵送死嗎?還是學過怎麼在絕境中儲存實力、等待時機?」
高橋的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到話說。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捏得發白,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你的心情我理解。板垣將軍是我最尊敬的長官,我跟隨他十五年。但他的戰法已經證明是錯的——三萬人都沖不出去,你帶著二十個人沖,能衝出去嗎?」
高橋說不出話來。
「想死很容易。」佐藤說,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耳朵里,「活下來才難。我的任務,不是帶著你們去死,是帶著你們活著回去。哪怕只活一個。」
他轉過身,走開了。
高橋站在原地,看著佐藤的背影。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咬得緊緊的,手指在褲縫上捏得發白。周圍計程車兵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佐藤以為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他低估了高橋。
當晚,高橋帶著二十多個被他煽動的年輕士兵,擅自發動了「萬歲衝鋒」。
他們趁著夜色,悄悄開啟了東側崖壁下的一個小門——那是佐藤之前派人下山找水的通道,平時用石頭堵著。
高橋帶著那二十多人,從小門裡鑽出來,端著刺刀,悄無聲息地摸下山。他們繞過了八路軍在山腳下的前哨,摸到了山腳下東側的一處陣地。
那處陣地是孔捷獨立團的一個前哨連。哨兵發現了黑暗中有動靜,喝問口令。高橋沒有回答,而是高喊一聲「天皇陛下萬歲」,端著刺刀沖了上去。
二十多個日軍士兵跟在他後面,齊聲高喊「萬歲」,向八路軍的陣地發起衝鋒。
他們的衝鋒很瘋狂——不打槍,不找掩護,就是端著刺刀往前跑。月光下,二十多個人的身影排成一條散兵線,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跑得很快,腳步聲和吶喊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但他們面對的是早有準備的八路軍。
獨立團的前哨連在圍困期間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白天吃了日軍頑強抵抗的虧,孔捷嚴令部隊「睡覺也要睜一隻眼」。
哨兵發現異常後立刻鳴槍示警,全連在不到一分鐘內就進入了陣地。機槍手掀開蓋在機槍上的防潮布,子彈早就上了膛。
高橋沖在最前面,離八路軍陣地還有五十米的時候,機槍響了。
「噠噠噠噠噠——」
至少三挺機槍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將衝鋒路線封得嚴嚴實實。子彈在月光下織成一張火網,高橋身中數彈,胸口被打成了篩子。
他的身體在子彈的衝擊力下往後一仰,但他用刺刀拄著地,撐住了。
他的嘴裡噴出一口血,還在喊「萬歲」,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歸於沉寂。他跪倒在地上,上半身還撐著,像一座跪著的雕像,直到第二梭子子彈把他徹底打倒。
其餘的二十多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衝鋒路上。有人被打中腿,摔倒後又爬起來,單腿跳著繼續沖,然後被打死。
有人被打中腹部,抱著肚子跪在地上,還在喊「萬歲」,然後被打死。有人衝到離陣地不到十米的地方,刺刀已經快夠到戰壕邊緣了,然後被打死。
不到一刻鐘,二十多人全部倒在陣地上,無一生還。
槍聲停了。戰場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月光照著那二十多具屍體,有的仰面躺著,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他們的臉上還殘留著衝鋒時的瘋狂表情,眼睛睜著,望著夜空。
佐藤趕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沉默了很長時間。月光照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小野站在他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佐藤開口了。
「把屍體拖回來。」
小野愣了一下:「閣下,那是八路的陣地前面……」
「我說,把屍體拖回來。」佐藤的聲音冷得像鐵,「派人過去,告訴八路,我們只是來收屍。他們不會開槍的。」
果然,八路軍沒有開槍。幾個日軍士兵打著白旗,走到陣地前面,把高橋和那二十多具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回來。八路軍在戰壕里看著,沒有阻攔。
屍體被並排放在廟門前的空地上。佐藤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臉——年輕的、瘋狂的、不甘的臉。高橋的眼睛還睜著,嘴角掛著一絲血,表情扭曲得像惡鬼。他死的時候還在喊「萬歲」。
佐藤蹲下來,伸手合上高橋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面對著圍在周圍計程車兵。所有人都來了——能走路的都來了。他們圍在廟門前,看著地上那二十多具屍體,沒有人說話。恐懼、震驚、不解、憤怒,各種情緒在他們臉上交織。
「諸君。」佐藤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高橋少尉死了。他和這二十多名士兵,死於擅自衝鋒。」
他頓了頓。
「想死的,我不攔著。外面就是八路軍的陣地,衝出去就能死。但想活的,聽我的。」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板垣將軍活著的時候,我對他說過一句話——帝國軍人不應當怕死,但也不應當送死。我們還有機會活著回去。這個機會很小,但還在。
只要撐到援軍來,只要守住這座廟,我們就能活著回去。只要活著回去,就能見到家人。只要活著回去,這場仗就打完了。」
沒有人說話。但很多人的眼眶紅了。
佐藤轉過身,對衛生兵說:「把他們埋了。和其他陣亡者一起,埋在廟後面。」
佐藤獨自坐在西廂房裡,面前放著板垣那把軍刀。
刀已經拔出了半截。刀刃在油燈光下閃著寒光,映出他那張瘦削的、疲憊的、蒼老的臉。他盯著刀刃,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插回鞘里。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野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聯隊長。又有三個人跑了。」
佐藤點點頭,沒有說話。
小野猶豫了一下:「聯隊長,我們……還能撐多久?」
佐藤抬起頭,看著他。小野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但他的腰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松樹。
「小野,你想投降嗎?」
小野低下頭,不敢回答。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佐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耳語。
「小野,如果你能活著回去,幫我帶一句話給我母親。告訴她,我很抱歉,不能在她身邊盡孝。」
小野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佐藤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廟外八路軍的篝火。篝火連成一片,像一條火龍,將老君廟團團圍住。
遠處,傳來八路軍的喊話聲,一遍又一遍。
「日軍士兵們!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殺!」
喊話的是日語翻譯,聲音被夜風送過來,清清楚楚地飄進廟裡。
廟裡,一片沉默。沒有人說話。但很多人的眼睛,望向了廟外。
望向那些篝火,望向那些喊話聲,望向那個他們曾經不相信、現在卻忍不住去想像的可能——活著回家。
佐藤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按在軍刀上。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這座孤山,照著這座破廟,照著這群快要走到盡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