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佐藤就站在老君廟的廟門前,藉著微弱的星光,最後一次檢查防禦部署。
他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眼眶深陷,顴骨高聳,臉上的皮膚乾裂得起了一層白屑。
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依然像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松樹——腰杆筆直,肩膀平展,一隻手按在腰間的軍刀上。
那把軍刀是板垣留下的,刀鞘上的菊花紋章在星光照耀下泛著黯淡的金光。
老君廟的地形,他在抵達當天就摸透了。
這座廟建在一座孤山上,山不高,大約五十米,但地勢險要。三面是陡坡,坡度極陡,有些地方近乎垂直,普通人徒手攀爬都很困難,更別說帶著武器往上攻。
只有南面是緩坡,坡度相對平緩,是上山惟一可行的通道。廟宇本身是一座三進院子,磚木結構,有圍牆。
圍牆雖然年久失修,好幾處都塌了豁口,但用磚石臨時填補加固後,仍然是一道可用的屏障。
佐藤的部署很明確。
南面緩坡,布置三道防線。第一道在山腳,用廟裡拆下來的磚石和山上的亂石壘成一道半人高的矮牆,牆上留了射擊孔。
第二道在山腰,利用天然台地稍加修整,形成一片平台,布置了全聯隊僅剩的四挺輕機槍中的三挺——另一挺留在山頂作為預備隊。
第三道在廟門前,用廟裡的磚石和拆下來的門板加固了原有的圍牆,形成最後一道屏障。
三面陡坡,只布置了少量觀察哨和警戒兵力。但每個哨位旁邊,都堆放了大量滾石——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也有拳頭大小。
這些石頭不用彈藥,卻能給攀爬的敵人造成致命的威脅。
廟內,正殿被改成了傷兵收容所。地上鋪著從廟裡找來的破草蓆和軍毯,躺著約三百名傷兵。
輕傷的還能坐著,重傷的只能躺著,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說胡話,有人靜靜地望著屋頂,一動不動。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傷口化膿的甜膩氣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衛生兵在傷兵中間穿梭,繃帶用完了,就撕軍裝;藥品用完了,就用採藥人洞穴里找到的藥材熬湯。
東廂房是彈藥儲藏處。說是儲藏處,其實只剩下一堆空箱子。步槍彈人均不足十發,機槍彈只剩不到三百發,手榴彈人均不到一枚。
佐藤下令把所有彈藥集中管理,統一分配,每一發子彈、每一顆手榴彈的使用都必須經過中隊長批准。
西廂房是指揮部。板垣的軍刀就掛在牆上。
佐藤從廟門口走回來,經過正殿時,裡面的傷兵看見他,有人掙扎著要坐起來敬禮。
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動。他走到一個年輕的傷兵旁邊,蹲下來。
那個傷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腹部被彈片擊中,衛生兵用撕開的軍裝給他包紮了,但血還是從繃帶下面滲出來,在草蓆上洇開一片暗紅色。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眼睛半睜半閉。
「水……」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佐藤從腰間解下水壺,擰開蓋子,托起傷兵的頭,小心地把壺嘴湊到他嘴邊。水只倒出幾滴。
壺裡早就空了。佐藤把壺倒過來,使勁晃了晃,又倒出兩滴。傷兵的嘴唇動了動,把那兩滴水咽下去,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謝謝……聯隊長……」
佐藤把水壺掛回腰間,站起身。他走出正殿時,小野正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收到的紙條。
「閣下,偵察兵報告。」小野壓低聲音,「八路軍各部已經完成合圍。北面是李雲龍的新一團,東面是孔捷的獨立團,西面是程瞎子的772團,南面是林野的直屬隊。總兵力估計超過五千人。有山炮和迫擊炮。」
佐藤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口袋裡。
「告訴所有中隊長,」他的聲音很平靜,「節省彈藥。敵人不進入五十米內,不許開槍。主要依靠手榴彈和刺刀。滾石是好武器——不用彈藥,殺傷力大。把廟裡能拆的石頭都拆下來,堆到陡坡哨位旁邊。」
小野立正:「嗨依!」
「還有,」佐藤叫住他,「今晚趁夜色,派幾個人下山找水。把所有人的水壺都收集起來。老君廟的井太淺,一旦開戰肯定被炸塌。沒有水,我們撐不了多久。」
小野轉身去傳達命令。
佐藤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天快亮了。八路軍會在什麼時候進攻?拂曉?還是等他們再餓一天?
他摸了摸腰間的軍刀。刀鞘冰涼,刀刃鋒利。板垣用這把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呢?他會用這把刀做什麼?
晨光照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板垣將軍,你看著吧。」
林野的攻擊部署是在當晚的作戰會議上確定的。
指揮部設在老君廟南面三里外的一個村莊裡。說是村莊,其實只剩幾間破房子,村民早就被疏散了。
林野選了最大的一間作為臨時指揮部,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攤著老君廟的地形草圖——那是偵察兵冒死摸到山腳下畫回來的。
李雲龍、孔捷、程瞎子,三個團長全部到齊。
李雲龍第一個到。他騎著他那匹繳獲的東洋馬,馬蹄子還沒停穩就跳下來,大步走進院子,身上的灰布軍裝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露出膀大腰圓的身板。
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擦傷——是昨天被日軍狙擊手打的,子彈擦著顴骨飛過去,留下一道血槽。他用一塊髒兮兮的紗布隨便貼了一下,紗布角翹著,隨著他說話一扇一扇的。
「老林!我的新一團已經到位了!北面,離老君廟不到三里。昨天我派了一個連試探了一下,鬼子火力不弱,正面至少有四挺機槍,交叉火力封得死死的。」
林野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孔捷第二個到。他是走來的,獨立團的駐地就在村東頭。他的臉上滿是塵土,嘴唇乾裂起皮,但精神狀態很好。
他進門的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先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在,然後才走進來,在李雲龍旁邊坐下。
「獨立團到位。東面地形最複雜,全是密林和溝壑,大部隊展不開。我找了幾個當地獵戶做嚮導,找到了一條密道,可以直插老君廟東側崖壁下面。不過那條路很窄,一次只能過一個排。」
林野在本子上記下。
程瞎子最後一個到。他不是走來的,是被兩個戰士用門板抬進來的。
他的擔架一進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程瞎子的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邊緣滲著血——那是上次在大王莊被炮彈皮擊中的舊傷,反反覆覆,一直沒好利索。
昨天行軍的時候,擔架翻了一次,他從門板上摔下來,傷口又崩開了,衛生員連夜給他縫了五針。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灰,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像兩顆燒紅的炭。
「772團到位。」他的聲音沙啞,但底氣還在,「西面。能打的還有不到八百人。不過都是老兵,一個頂倆。」
林野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
「老程,你的傷……」
「不礙事。」程瞎子打斷他,掙扎著從門板上坐起來,「老林,你別跟我扯這個。772團從組建就跟到現在,最後一仗,我不能躺著看別人打。」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開始。」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樹枝,指著老君廟的位置。
「佐藤殘部,約一千二百人,困守老君廟。地形:孤山,三面陡坡,一面緩坡。南面緩坡是唯一的進攻通道。佐藤在正面布置了三道防線。
我們的兵力:新一團、獨立團、772團,加上支隊直屬隊,約五千人。兵力優勢在我們這邊,但地形優勢在佐藤那邊。」
他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三個箭頭。
「攻擊計劃:明日拂曉,支隊炮兵集中所有山炮和迫擊炮,轟擊老君廟正面陣地和廟宇本身。炮擊半個時辰。炮聲一停,三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
他看向李雲龍。
「老李,你的新一團主攻正面。從南面緩坡往上沖。我給你加強兩門山炮,炮擊一停你就上。記住了,不要冒進。佐藤的機槍布置得很刁,你昨天試探的時候已經領教過了。」
李雲龍咧嘴一笑:「放心吧,老子吃一塹長一智。」
林野看向孔捷。
「老孔,獨立團從右側陡坡攀爬。那條密道你摸熟了,攻擊開始後,悄悄摸到崖壁下面,趁鬼子注意力被正面吸引,突然往上爬。
速度要快,動作要猛。一旦登頂,立刻向正面陣地側後迂迴,和新一團形成夾擊。」
孔捷點點頭。
林野看向程瞎子。
「老程,772團從左側陡坡攀爬。你的任務和獨立團一樣。但你兵力少,傷員多,不要太勉強。如果爬不上去,就釘在山腳下,牽制鬼子的兵力。撐到老李和老孔突破就行。」
程瞎子一聽就急了:「什麼叫爬不上去?老子的兵什麼時候爬不上去過?」
林野看著他,聲音平靜但堅定:「老程,你的772團前期傷亡最大,現在能打的不到八百人。
你是團長,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全團的。如果你倒在衝鋒路上,772團誰來指揮?」
程瞎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用力錘了一下門板,門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行。聽你的。」
林野環視三人。
「攻擊時間:明日拂曉。訊號:三發紅色訊號彈。都清楚了?」
三人齊聲回答:「清楚了!」
拂曉時分,三發紅色訊號彈從林野指揮部的位置升起,劃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
緊接著,炮聲響了。
支隊炮兵集中了繳獲的四門山炮和十二門迫擊炮——其中兩門山炮是青石溝伏擊戰繳獲的,剩下的都是從板垣師團一路打一路收的戰利品——同時向老君廟開火。炮彈劃破晨霧,帶著尖銳的嘯聲,砸在那座孤山上。
第一輪炮彈落在廟宇周圍。一發山炮炮彈擊中了正殿的屋頂,炸開一個水缸大的窟窿,瓦片和碎木頭像霰彈一樣四下飛濺。
又一發落在院子裡,炸起的泥土衝上半空,又嘩啦啦地落下來,砸在掩體上噼啪作響。廟牆被炸塌了一段,磚石滾落下來,露出一個豁口。
第二輪炮彈落在了南面緩坡。迫擊炮彈在山腳的矮牆附近爆炸,炸得碎石亂飛,煙塵瀰漫。
有一發正中矮牆,把牆炸開了一個大豁口。躲在牆後的幾個日軍士兵被氣浪掀翻,有人被碎石擊中,滿臉是血。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佐藤蹲在西廂房的掩體裡——那是他提前挖好的,用廟裡的石板和沙袋加固過,能扛住中小口徑炮彈的直接命中。
他蹲在掩體裡,雙手捂著耳朵,感受著大地一次次震顫,聽著炮彈撕裂空氣的嘯聲和爆炸的轟鳴,以及掩體外面傳來的碎瓦落地聲、士兵喊叫聲、傷兵呻吟聲。
小野蹲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掩體的土壁。
「閣下,炮擊太猛了。我們的工事……」
「扛得住。」佐藤打斷他,聲音平靜,「這是進攻前的火力準備。炮擊越猛,說明進攻越近。炮聲一停,他們就要衝了。傳令下去,所有人做好接敵準備。」
炮聲終於在半個時辰後停了。
硝煙還未散盡,衝鋒號就響了。
「滴滴答滴滴答——」
那聲音劃破晨霧,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緊接著是喊殺聲、腳步聲、武器碰撞聲,漫山遍野,像潮水一樣湧向老君廟。
李雲龍站在山腳下的一道土坎後面,拔出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
「新一團!跟老子上!」
一營打頭,從南面緩坡向上沖。戰士們端著槍,弓著腰,利用山腳的亂石和彈坑做掩護,快速向山腳的第一道防線逼近。
他們的衝鋒很有章法——不是一窩蜂地湧上去,而是分成三個波次,交替掩護,步步推進。這是林野特地交代的:穩紮穩打,減少傷亡。
沖在最前面的一連已經逼近日軍第一道防線——那道被炮火炸出豁口的矮牆。距離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矮牆後面忽然飛出一片黑乎乎的東西。
手榴彈。
至少有二十顆手榴彈同時從矮牆後面飛出,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向衝鋒的隊伍。一連長大吼一聲「臥倒」,自己撲倒在一塊石頭後面。
手榴彈在隊伍中間爆炸,轟!轟!轟!火光和彈片四濺,慘叫聲響成一片。
幾個戰士被炸倒,有人抱著斷腿在地上翻滾,有人滿臉是血地爬起來繼續沖,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沒有動。
「他娘的!」李雲龍在後方舉著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鬼子不露頭,光扔手榴彈!他們的手榴彈不是快沒了嗎?怎麼還這麼多?」
他不知道,佐藤把所有的手榴彈都集中到了第一道防線。每人一顆,扔完就沒有了——但這一下,夠狠。
一連被手榴彈雨壓住了。還沒等他們從爆炸中緩過神來,第二波手榴彈又飛了出來。緊接著,矮牆後面響起機槍的吼聲。
「噠噠噠噠噠——」
至少三挺機槍同時開火,交叉火力封鎖了矮牆前面的所有通道。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打在亂石上濺起火星,打在泥土裡噗噗作響。
一連被壓在矮牆前二十米的開闊地上,進退不得。有人趴在彈坑裡不敢抬頭,有人拖著傷員往後爬,有人開槍還擊,但找不到目標——日軍根本不露頭,只從射擊孔里往外打。
李雲龍的眼睛紅了。
「迫擊炮!給我轟那道牆!」
新一團自己的迫擊炮開火了。炮彈砸在矮牆前後,炸起一團團泥土。
有一發正中矮牆的豁口,炸飛了幾塊磚石。在炮彈掩護下,一連終於衝過了第一道防線。
矮牆後面,躺著十幾具日軍的屍體——都是扔手榴彈時被擊中的。活著的日軍已經撤到了山腰的第二道防線。
李雲龍沒有停頓。
「一營繼續沖!二營跟上!拿下第二道防線!」
但他的隊伍衝到山腰時,遇到了更猛烈的抵抗。
第二道防線建在一塊天然台地上,比山腳高出約二十米。台地邊緣用石頭和沙袋加固過,形成了堅固的射擊陣地。
佐藤把僅剩的四挺輕機槍全部布置在這裡——之前在山腳只用了三挺,留了一挺。現在,四挺機槍全部開火,交叉火力將台地下面的緩坡封得嚴嚴實實。
更刁的是,佐藤在兩翼布置了步槍手。這些步槍手都是關東軍的老兵,槍法極准。
他們不隨便開槍,只等八路軍衝到機槍死角的時候,才突然開火。三發一組,專打指揮官和機槍手。
一營長剛衝到半坡的一塊大石頭後面,還沒來得及探頭觀察,一顆子彈就打在他旁邊的石頭上,濺起的碎石劃破了他的臉。
他縮回頭,罵道:「奶奶的!鬼子槍法也太准了!」
一營被壓在台地下面的坡上,沖了三次都沒衝上去。傷亡越來越大,擔架隊不停地把傷員往下抬,又不停地有新的傷員倒下。
與此同時,東面的孔捷獨立團也打響了。
獨立團利用獵戶密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老君廟東側崖壁下面。崖壁高約三十米,近乎垂直,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
孔捷挑選了全團最擅長攀爬的戰士,組成一個突擊排,用繩索和抓鉤往上爬。
他們爬得很慢,很小心。手指摳著石縫,腳尖踩著凸出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下面的戰士屏住呼吸,緊張地望著那些在崖壁上緩慢移動的身影。爬到一半的時候,上面忽然有了動靜——不是槍聲,是一種隆隆的、越來越近的悶響。
滾石。
日軍把堆放在崖壁邊緣的石頭推下來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帶著泥土和碎石,從三十米高的崖壁上滾下來,砸在正在攀爬的突擊排頭上。
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中了一個戰士的腦袋,他連哼都沒哼一聲,手一松,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從崖壁上摔下來,砸在地上的碎石堆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又一塊石頭砸中了一個戰士的肩膀,他悶哼一聲,一隻手鬆開了,整個人掛在繩索上晃來晃去。下面的戰士拼命拉住繩索,把他往下放。
但第三塊石頭又滾下來了,砸斷了繩索,那個戰士仰面摔下來,砸在岩壁上彈了一下,然後落入崖底的灌木叢中。
突擊排傷亡過半,第一次攀爬失敗了。
孔捷咬緊牙關。
「換一個位置!從右邊那道裂縫往上爬!那邊石頭少!」
突擊排重新組織,換了一個位置繼續往上攀。這一次爬得更慢,更小心。每個人都貼著崖壁,像壁虎一樣吸在石頭上。
石頭又滾下來了,但這次數量少了——日軍的滾石儲備也在消耗。
突擊排終於爬到了崖壁頂端。第一個登頂的戰士剛翻上去,迎面就碰上一個端著刺刀的日軍。
他來不及開槍,側身躲過刺刀,一腳踢在日軍的膝蓋上,趁對方趔趄的瞬間,一刀刺進他的胸口。
第二個戰士翻上去,迎面又撲上來一個日軍。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滾在地上,從崖壁邊緣滾了下去,雙雙摔入崖底。
孔捷眼睜睜看著兩個戰士和敵人同歸於盡,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
「再上!」
西面的程瞎子772團,情況更慘烈。
程瞎子的擔架被放在山腳下一塊大石頭後面。他躺在擔架上,用望遠鏡望著崖壁上的戰況。
他的左肩疼得鑽心,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刀子在傷口裡攪。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772團分兩個梯隊向上攀爬。崖壁太陡,戰士們用刺刀插進石縫裡當支點,踩著自己挖出來的凹坑往上爬。
但日軍在崖壁頂端布置的滾石更充足,因為佐藤判斷西面兵力相對薄弱,把滾石的大部分都集中在了這裡。
石頭像冰雹一樣滾下來。砸中頭,頭破血流;砸中腿,骨折筋斷;砸中背,當場吐血。戰士們被砸下來,摔在山腳下的碎石堆里,有的還能爬起來繼續攀,有的再也爬不起來了。
程瞎子看著他的兵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把蓋在身上的軍毯一把掀開。
「抬我上去。」
抬擔架的兩個戰士愣住了:「團長……」
「我說,抬我上去!」
兩個戰士對視一眼,咬著牙,抬著擔架往崖壁上爬。擔架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傾斜著,程瞎子一手抓住擔架邊緣,一手握著手槍。
他的傷口在攀爬的顛簸中又崩開了,鮮血從繃帶下面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抬擔架的戰士頭上。那個戰士沒有擦,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時候,一塊石頭從上面滾下來,正中擔架。擔架散了,程瞎子從上面摔下來,摔在山坡上,翻了兩個滾才停住。
衛生員衝過來,把他扶起來。他的臉上全是土,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但他站起來了。
「再上!」
他推開衛生員,自己往崖壁上爬。用一隻手,摳著石縫,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戰士們看見團長親自帶頭,眼眶都紅了,呼啦一下湧上去,跟他一起往上爬。
但日軍的滾石又砸下來了。
程瞎子被一塊小石頭砸中肩膀,身體一晃,差點又摔下來。他身後的一個戰士一把托住他的腰,把他頂上去。
程瞎子爬到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掏出手槍,朝崖壁頂端開了兩槍。距離太遠,手槍彈夠不著。但他開了槍,就意味著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