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下來,伸手合上了佐藤的眼睛。
「把望遠鏡給我。」
趙剛從警衛員手裡接過望遠鏡,遞給林野。
林野沒有接望遠鏡,而是從佐藤腰間解下了那把軍刀——黑色刀鞘,金色菊花紋章,刀柄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他握著這把刀,沉默了一會兒。
「板垣的刀。」
趙剛湊過來看了看:「你怎麼知道?」
「這把刀我見過。三年前在戰報上,板垣佩的就是這把。」林野把刀遞給趙剛,「收好。以後放進博物館。」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小野的屍體就倒在前面不遠處,胸口和腹部被手榴彈彈片擊中了多處。
板垣的軍刀還握在他手裡,握得很緊。林野蹲下來,試圖把軍刀從他手裡取出來。
小野的手指已經僵硬了,掰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這個人,」趙剛蹲在旁邊,看著小野那張年輕的臉,「是佐藤的副官吧?」
「小野。不知道全名。」
林野把軍刀合在佐藤的那把刀一起,交給身後的警衛員。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鈴木的屍體是最後一具——最靠近八路軍陣地的一具。這是一個非常年輕計程車兵,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殘留著少年人的稚氣。
他的左臂和左腹各中一槍,胸口那一槍是致命的。他倒下的姿勢很奇怪——不是仰面倒下,也不是撲倒在地,而是側著身子蜷縮著,一隻手向前伸著,手指張開,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他衝到了最近的地方。」趙剛說,「戰壕里的戰士說,他衝到離沙袋還有五步的時候才被打中。」
林野沒有說話。他看著鈴木那隻向前伸出的手,那隻手很瘦,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巴——那是一雙農家孩子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警衛員小劉,今年十八歲,也是個農家孩子。小劉死了,死在大王莊那夜,掩護他的時候被日軍刺刀刺穿了胸口。
「老趙。」
「嗯。」
「把所有屍體都收殮了。」
趙剛愣了一下:「鬼子的也收?」
「也收。」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管他們是哪一國的兵,死了就是死了。挖一個大坑,把他們埋在一起。願意的話,做個標記——老君廟日軍陣亡將士合葬墓。」
趙剛在本子上記下,然後抬起頭:「那些軍官呢?佐藤和板垣?」
林野想了想:「板垣的屍體還在臨時營地那邊吧?一起遷過來。單獨埋,做個標記。他們是軍官,該有的禮遇還是要有的。」
他轉過身,望著山坡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陽光照在那些土黃色的軍裝上,照在那些已經凝固的血跡上,照在那些還睜著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這些人,如果能活著回家,也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
趙剛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野轉過身,大步向山下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佐藤的屍體。那具屍體已經被兩個戰士用擔架抬起來,正在往山下運。
佐藤的手臂從擔架邊緣垂下來,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還在握那把已經不在了的軍刀。
「老趙,」林野說,「記錄:日軍板垣師團殘部覆沒於老君廟。聯隊長佐藤幸吉戰死。所部八百餘人,全部陣亡,無一人投降。」
趙剛在本子上記下。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抬起頭,望著林野的背影。林野已經走遠了,正沿著山坡往下走,步履沉穩,腰背挺直,像一棵紮根在這片山裡的老松樹。
…………
臨時指揮所設在老君廟正殿。殿內的雜物已經被清理出去,行軍桌擺在正中間,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攤著各團剛送來的戰報。
林野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那是炊事班用繳獲的日軍小米煮的,還加了繳獲的牛肉罐頭。但他一口也沒動。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座已經被紅筆圈了又圈的老君廟上,落在那條從太原一路向西、彎彎曲曲的追擊路線上。
「老林,」趙剛從外面走進來,左手拿著一沓剛整理好的戰報,「各團的戰果統計出來了。」
「念。」
趙剛翻開本子,開始念。
「新一團:斃敵約三百人,繳獲輕機槍四挺、步槍兩百餘支、彈藥若干。陣亡一百二十人,傷兩百餘人。李雲龍輕傷,左耳被子彈擦傷。」
林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獨立團:斃敵約二百五十人,繳獲輕機槍三挺、步槍一百五十餘支。陣亡九十八人,傷一百八十餘人。孔捷無傷。」
「772團:斃敵約一百五十人,繳獲輕機槍兩挺、步槍一百餘支。陣亡一百三十人,傷兩百餘人。程瞎子舊傷崩裂,新傷一處——右臂被彈片擦傷。衛生員說需要靜養,他不聽。」
林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支隊直屬隊及各部:總計斃敵約一千人,繳獲山炮兩門、迫擊炮六門、輕重機槍十二挺、步槍六百餘支、彈藥糧食若干。」
趙剛合上本子。
「總計:老君廟一役,斃敵約一千七百人——含援軍三浦旅團約兩千人,共斃敵約三千七百人。俘虜約五百人,多為傷兵。
繳獲:山炮十門、迫擊炮二十餘門、輕重機槍七十餘挺、步槍三千餘支、彈藥輜重無數。我軍傷亡:陣亡約九百人,傷約一千五百人。」
數字念完了。殿內一片沉默。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那些數字映得忽明忽暗。
趙剛猶豫了一下,又翻開一頁。
「李雲龍報告……在天王廟地下室,發現了日軍遺留的軍旗和檔案。軍旗是板垣師團的聯隊旗,檔案是板垣的作戰日記。從太原出發前的日記。」
林野抬起頭:「念。」
趙剛清了清嗓子,開始念板垣的日記。
「今日接到崗村司令官命令,率三萬人進擊晉西北,活捉林野。林野此人,素未謀面,聞其乃土八路出身,不懂兵法,只會在山裡鑽來鑽去。如此鼠輩,何足懼哉。一個月,踏平晉西北。板垣。」
林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
趙剛繼續念。
「補給線被切斷,糧食只夠吃五天了。林野此人,比我想像的要難纏。他從不與我正面交戰,只會在我最疲弱的時候發動突然襲擊。我的三萬人,已損失過半。」
「佐藤說,我們可能回不去了。我沒有回答。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林野,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趙剛翻過一頁,發現後面全是空白的。
「日記到此為止。後面全是白頁。」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日記收好。和板垣的軍刀放在一起。以後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廟外的夜色。遠處,八路軍營地里的篝火一處接一處地亮起來,連成一片,像一條星河。
戰士們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是《八路軍進行曲》,粗獷而激昂。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月前。那時候,他站在山頭上,望著一片狼籍的太原,望著那些被燒焦的糧食、被填死的水井,望著那面在晨風中飄搖的膏藥旗。
趙剛問他:「老林,你說,咱們能贏嗎?」
他說:「能。一定能。」
現在,他們贏了。但勝利的代價,是幾千具屍體,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名字,是那些永遠留在山裡的魂靈。
「老趙。」
「嗯。」
「咱們死了多少人?」
趙剛翻開本子:「從太原撤退到現在,總計……陣亡約一千五百人,傷約兩千五百人。」
林野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星河,一動不動。趙剛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夜風把遠處的歌聲吹過來,清清楚楚地飄進廟裡。
「我們是八路軍,我們是人民的兵……」
林野忽然開口了。
「老趙,你還記得嗎,太原撤退前那天夜裡,你問我,咱們能贏嗎。」
「記得。」
「我當時說,能,一定能。但那時候我說這句話,心裡其實沒底。」
趙剛看著他。
「板垣有三萬人,有坦克,有重炮,有飛機。我們只有幾千人,連子彈都湊不齊。說句實話,那時候我想過,也許會輸。也許我們都會死在這片山里。」
他頓了頓。
「但後來我想通了。不是因為我們的槍比他們好,不是因為我們的炮比他們猛,也不是因為我林野有多厲害。是因為這片山。
這片山里住著老百姓,他們給我們送糧、送鹽、送情報、送兒子當兵。鬼子占了太原,占了城市,但他們永遠占不了這片山。只要山還在,我們就不會輸。」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老趙,我們贏了。」
趙剛用力點了點頭。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哭。他把本子合上,站直了身體。
「老林,接下來怎麼辦?」
林野走到桌前,看著那張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老君廟劃向太原,從太原劃向北平,從北平劃向更北的地方——東北。
「接下來,還有更大的仗要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佐藤死了,三浦死了,板垣死了。但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東北的鬼子還沒打完,全國的鬼子還沒打完。我們要繼續打,一直打到他們全部投降為止。」
他轉過身,看著趙剛。
「傳令下去。各團原地休整兩日。傷員後送,物資清點,俘虜押送。兩日後,全軍向太原進發。我要帶著板垣的軍刀,去見太原的老百姓。」
趙剛立正:「是!」
他轉身去傳達命令。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老林,有一件事。」
「什麼事?」
「魏大勇回來了。特戰隊……還剩十三個人。」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們來見我。」
…………
西廂房原來是佐藤的指揮部,板垣的軍刀就是掛在這間屋子裡的。
現在軍刀被林野收走了,牆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刀架。油燈在桌上亮著,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子周圍一圈。
魏大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的軍裝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是泥土、硝煙和血跡。額角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還沒有包紮,凝固的血塊糊在眉毛上。
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炮彈炸過無數次、依然沒有倒下的松樹。
他的身後,站著刀疤臉、小羅,還有剩下的十個人。他們的狀態和魏大勇差不多——渾身是傷,滿臉疲憊,但站得筆直。
林野從桌後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刀疤臉,左肩的繃帶被血浸透了,繃帶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小羅,右臂吊在胸前,右手手指腫脹得發紫。還有幾個隊員,有的拄著拐杖,有的頭上纏著紗布,有的被戰友架著才能站直。
十八個人出發,十三個回來。回來的人,個個帶傷。
林野沒有說話。他走到佇列前面,向這十三個人,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魏大勇立正還禮。刀疤臉、小羅,所有人都還禮。他們的動作依然標準,像在閱兵場上一樣。
禮畢。林野放下手。
「老孫呢?」
魏大勇的喉結動了動。
「陣亡。掩護全隊撤退時,在鬼門關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
林野點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其他人呢?劉大柱、王滿倉、趙鐵柱、李二蛋。」
「都陣亡。在鬼門關隘口狙擊三浦援軍時死的。我把他們放在隘口的石台上,用軍毯蓋著。」魏大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打完仗,我要回去接他們。」
林野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已經見過太多次死亡、對死亡已經麻木了的平靜。
但林野知道,這種平靜下面,是比誰都深的痛苦。
「會回去的。」林野說,「等休整完了,我讓老趙派一個排,跟你一起回去。」
魏大勇點點頭。
林野轉過身,從桌上拿起兩樣東西——一包壓縮餅乾,一包鹽。他走到魏大勇面前,把東西遞給他。
「帶上。特戰隊要休整,不能餓著。」
魏大勇接過東西,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那兩樣東西塞進懷裡,又敬了一個禮。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來。」
魏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疲憊,但帶著一種只有老兵才有的默契。
「隊長,我還沒死呢。」
林野也笑了。他轉過身,對其他隊員說:「都去衛生隊,把傷口包紮一下。吃一頓飽飯,睡一覺。這是命令。」
隊員們立正:「是!」
他們魚貫而出,走向衛生隊。魏大勇最後一個離開。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支隊長。」
「嗯?」
「這場仗,打完了吧?」
林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還沒有。」他說,「東北的鬼子還在,全國的鬼子還在。但晉西北這一仗,打完了。」
魏大勇點點頭。他望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山巒,望著那些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山頭,望了很久。
「打完仗,我想回家一趟。」
林野看著他。
「我家在山東。八年沒回去了。」魏大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生死無關的事,「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人。回去看看。」
林野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望著那片夜色。
「會有的。」林野說,「等打完仗,我批你的假。」
魏大勇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照在那幾道還沒癒合的傷疤上,照在那雙布滿血絲但依然亮著的眼睛上。
「支隊長,你打完仗想幹什麼?」
林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魏大勇會問這個問題。他想了想,然後說。
「種樹。」
「種樹?」
「嗯。晉西北的山,禿得太多了。打完仗,我想在山上種樹。松樹,柏樹,什麼樹都行。讓這些山,綠起來。」
魏大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那到時候,我來幫你種。」
他轉過身,大步向衛生隊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有腳步聲還在石板路上迴響。
林野站在那裡,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趙剛從殿內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老林,特戰隊這次……打得最苦。」
林野點點頭。
「十九個人,拖了三千人整整三天。不是他們,佐藤和三浦就會合了。這場仗,就輸了。」
他頓了頓。
「老孫,劉大柱,王滿倉,趙鐵柱,李二蛋。還有之前的老鬼,柱子,小李子。
特戰隊從組建到現在,犧牲了多少人,我都記不清了。但我知道,沒有他們,就不會有今天的勝利。」
趙剛在本子上記下這些名字,然後抬起頭。
「老林,魏大勇說要回家。」
「嗯。」
「你覺得,他家裡還有人嗎?」
林野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山東那邊,鬼子掃蕩了好幾年,很多村子都空了。但他想回去,就讓他回去。打完仗,活著的人,都應該回家看看。」
他轉過身,走進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