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從峽谷入口方向跑過來,左腿拖著凍硬的泥土,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溝痕。
他身後,獨立團的戰士們正從峽谷入口兩側的山坡上往下壓,和企圖封堵谷口的日軍步兵撞在一起。槍聲密集得像炒豆子,刺刀在晨光里閃著寒光。
「老李!」孔捷跑到排水溝旁邊,蹲下來喘了口氣。左膝舊傷在奔跑中又加重了,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但他把痛感壓下去,聲音沙啞而急促。
「右側山坡摸過了。至少五挺重機槍,兩門迫擊炮藏在半坡的松林里。谷口出口被炸斷的鐵軌堵死了,我的工兵在清,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李雲龍把駁殼槍往地上一拍,「松井不會給咱們兩個時辰。他在山坡上蹲著不下來,就是想逼咱們往谷口突圍。誰往谷口沖,誰就撞進他的交叉火力網。」
「不突圍,那就反衝。」孔捷用刺刀在凍土上畫了一道線,「右側山坡的機槍點分布我已經摸清了——五挺重機槍,分兩層布置。
第一層三挺在坡底松林邊緣,第二層兩挺在半坡花崗岩後面。兩層之間有一道乾涸的沖溝,溝深三四米,人藏在裡面外面看不見。從沖溝摸上去,可以繞到第二層機槍背後。」
「沖溝?」李雲龍低頭看著孔捷畫的線,「你的人能摸上去?」
「馬守田帶出來的突擊排還在。」孔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不到三十歲的老兵正蹲在排水溝邊緣壓子彈,歪把子架在膝蓋上。
他叫周成,是馬守田從角山突擊時親手帶出來的班長,在渾河冰面上爬過涵洞,在松花江堤下摸過機槍巢。馬守田在哈爾濱負傷後,他接替了突擊排排長的位置。
「周成!」孔捷喊道。
周成把歪把子往背上一甩,從排水溝邊緣跳過來。「團長。」
「你帶突擊排從右側沖溝摸上去。繞到第二層機槍背後,端掉那兩挺重機槍。然後沿著山坡往左側打,把第一層機槍的後路也堵了。」
周成看了一眼孔捷畫的地形線。「沖溝入口在什麼位置?」
「右側山腳那棵被炮彈削斷的白樺樹後面。溝口被積雪蓋住了,你到了之後用刺刀探——雪下面是碎石,踩上去聲音不一樣。」
周成點了點頭。「明白。在角山攀崖時馬排長教過怎麼找被雪蓋住的溝口——雪面上有凹陷,凹陷邊緣的雪比周圍薄。」
他轉身要走,李雲龍叫住他。「等等。」
周成回過頭。
「馬守田的膝蓋是在松花江涵洞裡廢的。」李雲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廢了一條腿,把你們突擊排從角山帶到了松花江。你現在接他的班,別給他丟臉。」
周成沒有回答。他站直了身體,把歪把子的槍帶往肩上緊了緊,然後轉身朝右側山腳跑去。
他的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身後突擊排的戰士們無聲地跟了上去,灰布軍裝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炭窯指揮所里,松井忠雄從望遠鏡里看見了獨立團從峽谷入口湧入的畫面。
灰布軍裝在晨光里源源不斷地從峽谷入口湧進來,沿著鐵路路基兩側展開,和谷底原有的新一團會合在一起。兵力明顯增加了——至少多了一個團。
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窯壁上輕輕敲著。虎頭要塞的殘兵說過,林野手裡有兩個主力團——新一團和獨立團。現在兩個團都在谷底了。這意味著林野的主力全部被困在了磨刀石峽谷里。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放下電話聽筒,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第一大隊報告,右側山坡發現八路軍突擊隊正在利用沖溝往上滲透,已經接近第二層機槍陣地。」
「多少人?」
「約一個排,攜帶自動火器。移動速度快,戰術動作極其專業——三人一組,交替掩護。不像普通步兵,像是專門的山地突擊隊。」
松井沉默了片刻。一個排。一個排就想端掉他的重機槍陣地。這種打法他在太平洋戰場上見過——美軍海軍陸戰隊的突擊組,專門在夜間滲透日軍防線,用手榴彈和衝鋒鎗端掉機槍巢。
但這是在滿洲,氣溫零下三十五度,山坡上積雪沒膝,他的機槍陣地居高臨下。他不相信一個排能從沖溝里摸上來。
「右側山坡,所有機槍注意沖溝方向。」他對參謀長說,「一旦發現目標,立即開火。反坦克炮保持對谷口重炮的壓制——那兩門重炮不能離開排水溝。」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谷底。晨霧正在慢慢散開,谷底的視野越來越清晰。他看見八路軍在路基兩側構築了簡易掩體——用凍土塊和沙袋壘成的射擊陣地,歪把子機槍架在上面。
那人軍大衣敞著懷,左耳有道舊傷疤——應該就是新一團的團長李雲龍。
松井在牡丹江司令部的情報檔案里見過這個名字,檔案上寫著:李雲龍,新一團團長,從太原一路打過來的老行伍,擅長攻堅和白刃戰,脾氣暴躁但戰術刁鑽。
松井放下望遠鏡。他從兜里掏出懷表看了看。從伏擊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的反坦克炮一直在壓制谷口的重炮,但那兩門重炮始終沒有被徹底摧毀——現在藏進了排水溝里,反坦克炮的直射火力夠不到。
他的重機槍封鎖了谷底,但八路軍沒有慌亂,正在有條不紊地構築陣地、偵察火力點、試探側翼。這不是被伏擊後潰散的部隊應有的表現。
他合上懷表。不能再拖下去了。林野在等——等什麼?等孔捷的獨立團全部進入峽谷。
等更多的兵力集結。等他的重機槍彈藥消耗到一定程度。等他松井犯錯誤。
「停止試探性推進。」他對參謀長說,聲音冷了下來,「命令第一大隊集中所有重機槍封鎖右側沖溝。不要讓那些滲透小組接近機槍陣地。第二大隊準備從左側山坡出擊——不是試探,是真正的出擊。」
參謀長愣住了。「閣下,您之前說不在山坡上交戰——」
「情況變了。」松井打斷他,「林野把兩個團都拉進了峽谷。現在他不是要突圍——他是要在這裡跟我決戰。
如果他真的把所有兵力都投進來,那他的後援必定空虛。讓第二大隊從左側山坡往下壓,試探他們的防線強度。
如果他們在左側投入大量兵力,說明右側沖溝的滲透只是佯攻。如果左側防線薄弱——那就不是佯攻。沖溝里的那個突擊排是主力。」
周成帶著突擊排摸到了沖溝入口。那棵被炮彈削斷的白樺樹歪在雪地上,樹幹的斷口參差不齊,還往外滲著樹漿。
他用刺刀撥開溝口的積雪,果然聽見刺刀尖觸到碎石的聲音。沖溝里積著沒膝的雪,溝壁兩側長滿了枯黃的蒿草,被雪壓得彎了腰。
溝底的碎石在腳下嘩啦啦地響,聲音被兩側溝壁攏住了,傳不到山坡上方去。
「跟緊。別碰溝壁上的雪——雪一掉外面就看見了。」周成壓低聲音,然後弓著腰往沖溝深處走去。突擊排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跟進,在狹窄的沖溝里排成一列縱隊。
有人的槍管不小心刮到了溝壁,積雪簌簌往下掉,周成停下來等了片刻,確認外面沒有異常才繼續往前走。
沖溝盡頭在第二層機槍陣地側後方約五十米處。周成趴在溝沿上,用手套撥開枯草往外看。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半坡一塊凸出的花崗岩平台上,平台用沙袋壘了半月形掩體。
機槍手正全神貫注地朝谷底射擊,彈殼從槍膛里蹦出來落在雪地上嗤嗤作響,融出一個個小洞。
機槍手身後,兩個副射手正蹲在彈藥箱旁邊壓彈鏈,嘴裡撥出的白汽被山風吹散了。
「兩挺重機槍,四個副射手,兩個步槍手在掩體兩側警戒。」周成把身子縮回沖溝,「步槍手交給我和副排長。機槍手和副射手——手榴彈同時招呼。動作要快。」
他把歪把子架在溝沿上,瞄準了左側那個步槍手。副排長端起了另一挺歪把子。
身後兩個爆破手同時從腰間拔出手榴彈,手指穿過拉環。周成扣動扳機,歪把子的子彈打在那個步槍手揹著的槍托上,槍托斷裂的同時步槍手往前撲倒。
副排長的槍聲幾乎同步響起,右側的步槍手抱著腿從掩體上滾了下去。兩個爆破手同時投出手榴彈。
手榴彈在半月形掩體內炸開,彈片和氣浪將兩挺重機槍的槍身掀翻,彈藥箱被引爆,彈鏈里的子彈在高溫中連續擊發,噼噼啪啪地響成一片。
兩個機槍手當場斃命,副射手被炸翻在彈藥箱旁邊,還有一口氣的掙扎著想爬出掩體,被周成衝上去補了一槍。
周成踩在還在冒煙的沙袋上往下看。第二層機槍陣地下方約百餘米處就是第一層的三挺重機槍。
第一層的機槍手們聽見上方爆炸聲紛紛仰頭,他們顯然沒想到第二層陣地會被端掉——還在朝谷底射擊,槍口沒有調轉。
「別給他們反應時間。」周成對身後一揮手,「往下壓!手榴彈開路!」
突擊排從沖溝里湧出來,沿著山坡往下沖。山坡很陡,雪面下是冰殼,有人的布鞋打滑,整個人從坡上滾了下去。
滾了七八米撞在一棵松樹上,爬起來繼續往下沖,軍大衣被冰碴刮破了好幾道口子。
手榴彈從上面往下扔,在第一層機槍陣地的沙袋掩體周圍連續爆炸。
第一層的三個機槍手慌了——他們被夾在谷底八路軍的正面火力和突擊排居高臨下的側擊之間,調轉槍口去打突擊排就暴露給了谷底,繼續壓制谷底就被突擊排從背後一個個解決。
谷底,李雲龍從望遠鏡里看見了山坡上的騷動。第二層機槍陣地炸了,第一層機槍正在調轉槍口。他從排水溝里站起來,拔下駁殼槍的保險。「一營!往左側山坡沖!」
新一團一營從路基掩體後面躍出來,端著刺刀往山坡上涌。他們的軍靴踩在雪地上濺起一片片雪霧,灰布軍裝在晨光里連成一條灰色的潮水。
山坡上的日軍機槍手腹背受敵,終於開始潰退。
有人撤出掩體往山坡上跑,被從上面壓下來的突擊排迎面堵住;有人臥倒在沙袋後面繼續射擊,被沖在最前面的陳石頭一刺刀捅翻了機槍。
陳石頭拔刀時刀鋒卡在肋骨里,他用腳踩住屍體才把刺刀抽出來,血順著刀槽往下淌。
炭窯指揮所里,松井忠雄從望遠鏡里看見了右側山坡的潰退。他的手指在望遠鏡鏡筒上停住了,不再敲。
右側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不是佯攻,是真正的突擊。那個排從沖溝摸上去端掉第二層機槍,然後居高臨下打垮第一層,戰術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老手。
林野沒有把所有兵力都投進來,他沒有犯錯誤。他只是用了一個排,就撬動了整條防線。
「命令第二大隊停止出擊。」松井放下望遠鏡,「讓他們守住左側陣地,不許主動進攻。右側第一中隊收縮防線,往山頂方向撤退,在山脊建立新的火力點。」
他轉過身,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要的不是突圍——他們要的是我的機槍陣地。沒了機槍陣地,我的反坦克炮就失去了步兵保護。
反坦克炮被端掉,那兩門重炮就能從排水溝里出來。重炮一出來,我的伏擊就變成了我的葬身之地。我不會讓他們這麼快如願。」
他把懷表從兜里掏出來。從伏擊開始到現在,剛好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前他在這個窯口看著林野的部隊走進峽谷,現在他在同一個窯口看著林野的部隊用滲透和反擊一寸一寸地蠶食他的防線。
這個人不急著突圍。他在等——等松井犯錯誤,等山坡上的機槍被逐一拔除,等反坦克炮失去步兵掩護。
松井把懷表塞回口袋裡。「從現在起,不許任何部隊主動出擊。所有火力點固守現有陣地。
戰鬥轉入消耗對峙。他不會只靠滲透——他遲早會忍不住從正面衝鋒。等到那一刻,我們再給他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