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後牆沒有窗戶,只有高處開鑿出一扇通風用的狹長氣窗,鏽跡斑斑的鐵柵欄牢牢封死洞口。
雨水經年沖刷,固定柵欄的膨脹螺栓早已被鏽蝕掏空,和紫金山天文台裝置室氣窗是一模一樣的毛病,裸露在外的金屬螺栓長期經受水汽侵蝕,鏽蝕的速度遠比常人預想的更快。
巷道里雨聲淅瀝,雨水順著倉庫青磚牆面蜿蜒流淌,在牆根積起一灘灘渾濁的水窪。
三名戰士壓低身形貼著牆根移動,腳下儘量避開積水,防止泥水踩踏發出異響。
領頭的戰士取下背上的刺刀,刀鋒小心翼翼卡進螺帽與墊圈之間層層發黑的鏽蝕縫隙,手腕微微發力,輕輕向上撬動。
「咔——」一聲細微的金屬斷裂聲,在聯綿雨聲掩護下幾乎難以分辨。鏽蝕的螺栓應聲齊根斷裂,整面鐵柵欄失去固定,向外微微傾斜。
戰士伸手穩穩接住柵欄,緩慢平放至地面,避免鐵架撞擊磚石發出巨響。
緊接著,一名身材精幹的戰士踩著同伴交疊的肩膀,指尖扒住氣窗下沿,身形靈巧地向上一翻,悄無聲息鑽進倉庫內部。
倉庫內一片沉暗,唯有房屋正中懸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燈罩蒙著一層薄灰,昏黃微弱的光暈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更遠的角落盡數消融在濃稠的黑暗裡。
空氣中混雜著陳舊木料、機油與潮濕塵土的味道,貨架層層堆疊,深處堆滿打包整齊的軍用物資木箱,帆布覆蓋其上。
靠牆的地面鋪著一張單薄的舊床墊,孫道亭的妻子蜷縮在此,雙臂死死環抱住小女兒,將孩子的小臉緊緊按在自己胸前,掌心牢牢捂住女孩的耳朵,不讓門外傳來的動靜驚擾孩子。
她脊背繃得筆直,肩膀控制不住微微發顫,自始至終沒有鬆開雙手。
大女兒不過十餘歲,懂事地蹲在母親身側,瘦小的身軀橫在妹妹與倉庫大門之間,用後背擋住可能襲來的視線。
她緊緊抿著嘴唇,一雙眼睛警覺地盯著黑漆漆的大門方向,強壓心底的恐懼,沒有發出半點嗚咽。
率先翻進氣窗的戰士貼著貨架陰影緩步移動,輕手輕腳摸到倉庫木門側邊,側身緊貼牆壁站定,屏息凝神等待後續同伴跟進。
片刻之後,另外兩名戰士相繼翻越氣窗落地。三人藉著煤油燈有限的光線,依靠一排排高大貨架作為掩護,壓低身形,一步步朝著孫道亭家屬藏身的位置緩緩摸去。
倉庫後方的巷子裡,周成守在警戒位置。冰冷的雨絲打濕他的帽簷,順著下頜滴落。
他左手手指輕輕搭在歪把子機槍的扳機護圈上,耳朵高度警覺,仔細分辨著主街方向紛亂的動靜。雨水沖刷巷道,掩蓋了許多細微聲響,他必須依靠每一絲人聲、腳步聲判斷局勢變化。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日語喊話順著風飄進巷子:「孫道亭在演戲,立刻把他帶回城樓!」
話音落下,雜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群身著便衣的憲兵正朝著漢中門城樓方向快速奔去。
周成飛快掃視巷口,原本在此巡邏的崗哨已經空無一人,日軍顯然將零散的巡邏兵力全部抽調至城門,想要控制住假意周旋的孫道亭。倉庫外圍的警戒,短暫出現了致命缺口。
倉庫之內,突擊班長抽出腰間軍用匕首,刀刃精準嵌入木門鎖孔縫隙,手腕輕轉,「咔嗒」一聲,老舊門鎖應聲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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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被輕輕向內推開一條縫隙,突擊班長端著上膛的歪把子機槍側身走入,槍口始終朝下,避免燈光反光暴露動向。
搖曳的煤油燈光照亮屋內景象,孫道亭的妻子猛地抬頭,眼底盛滿驚恐,下意識將兩個女兒往身後收攏。兩個小女孩嚇得緊緊依偎在母親腿邊,怯生生地望著突然闖入的幾名武裝人員。
突擊班長緩緩放下槍口,壓著極低的音量,沉穩開口:「別怕,跟我們走。孫團長安排我們專程過來營救你們。」
孫道亭的妻子怔愣半晌,慌亂的目光在戰士們臉上來回打量,遲疑幾秒後,終於咬了咬牙,伸手拉起兩個女兒。
大女兒伸手攙扶住心神恍惚的母親,突擊班長俯身,一把將怯生生的小女兒抱起扛在肩頭。
一行人緊貼貨架邊緣,藉著貨物陰影向氣窗方向移動,兩名戰士一前一後警戒,目光掃過倉庫每一處陰影,提防暗藏的日軍崗哨。
此刻倉庫門外駐守的便衣憲兵已經盡數調往漢中門城樓。
真田武雄識破孫道亭的偽裝之後,幾乎抽調了周邊所有能夠調動的人手前去圍堵,倉庫這邊的防禦力量出現短暫真空,正是撤離的最佳時機。
藉著這轉瞬即逝的視窗,戰士們護送母女三人原路折返,從氣窗爬出倉庫,沿著潮濕的後巷快步奔向隱蔽的地道入口。
打頭的戰士抱著孫道亭的小女兒率先鑽進地道,深秋冰冷的雨水打濕女孩單薄的衣衫,她控制不住打了個寒顫,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一聲。
方才母親在氣窗邊輕聲叮囑「別怕,跟著叔叔走」,小小的女孩牢牢記住這句話,緊閉雙眼,任由戰士帶著自己踏入黑暗的地道。
周成留在最後斷後,確認所有人順利進入地道後,他回頭望向倉庫後巷。
巷口兩道人影快步走出,兩名便衣憲兵正在巡查那輛廢棄軍用腳踏車旁空蕩的巡邏崗哨,兩人四處張望,暫時還沒有留意牆上被撬開的氣窗,但這處破綻遲早會被發現。
周成不再停留,彎腰鑽入地道,伸手將入口處的偽裝木板拖拽到位,嚴嚴實實地封堵住洞口,抹去一切外露痕跡。
地道內部幽深昏暗,空氣潮濕憋悶,只有前方拐角處一名戰士提著煤油燈,一團微弱燈火遙遙引路。
他邁步向前,聲音在狹窄密閉的地道里輕輕迴蕩:「人質已經順利救出。下一任務,分頭切斷城牆所有引爆線路。」
漢中門城樓之下,孫道亭半蹲在沙袋掩體後方,沉著地為手中漢陽造更換彈匣。金屬彈匣與槍身碰撞,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他身旁的傳令兵緊緊抱著老式手搖電話機,聽筒懸在半空,電流噪音里持續傳來真田武雄壓抑著怒火的日語咆哮。
真田不斷下達命令,勒令孫道亭立刻撤回城門內側,當面匯報戰況。孫道亭將彈匣穩穩卡入槍機,側頭對傳令兵沉聲吩咐:「把電話線拔了。」
傳令兵愣了一瞬,立刻伸手扯下接線盒上的線路,聽筒里惱羞成怒的嘶吼驟然戛然而止。
孫道亭緩緩站起身,抬眼望向馬道。一群便衣憲兵正快步從城樓方向衝下來,為首一人手握手槍,烏黑的槍口直直對準他的後背。
他沒有回頭,輕輕將漢陽造架在沙袋掩體頂端。憲兵在距離他數步之外停下,雙手握槍,瞄準的姿態緊繃到極致。
就在這一刻,西側城牆方向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爆炸。
大地微微震顫,厚重的城牆沿著預先埋設炸藥的裂縫向外轟然坍塌,大塊青磚順著牆體滾落,層層堆積在護城河岸,形成一道寬闊陡峭的碎石斜坡。
漫天硝煙緩緩散開,瓮城牆體豁口遠比戰前預估的更加寬大,內外城牆接連崩塌,碎石瓦礫堆砌成可供通行的緩坡。
埋伏在城外蘆葦盪中的一營戰士抓住時機衝出,踩著河底淤泥與暗樁間隙涉水渡河,沖在最前方計程車兵已經踏上碎石斜坡,向著瓮城內部突進。
劇烈的爆炸聲吸引了所有憲兵的注意力,眾人下意識轉頭望向西側豁口。
孫道亭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側身翻滾,一頭扎進掩體後方的彈坑之中。
那名憲兵回過神,立刻朝著孫道亭藏身方向連開兩槍,子彈狠狠砸在沙袋之上,揚起漫天黃沙。
孫道亭依託彈坑掩護,探出漢陽造快速還擊。
他早年在東北軍擔任營長,槍法在全團名列前茅,第一發子彈精準命中沖在最前面憲兵的左臂,鮮血瞬間浸透對方衣袖;第二發子彈擊中另一人手中的手槍,巨大衝擊力直接將槍械震飛出去。
兩名憲兵一傷一失械,心中驚懼,慌忙轉身向著城樓方向狼狽後撤。
孫道亭從彈坑中站起身,朝著傳令兵高聲呼喊:「快去通知第八團弟兄!我的家人已經救出來了!不必再朝天鳴槍佯裝進攻!調轉槍口,繳了城樓上這些便衣憲兵的械!」
傳令兵當即扔掉懷裡的電話機,沿著馬道快步沖向城門內側傳遞訊息。
第八團計程車兵聽聞訊息,人群之中掀起一陣騷動。
片刻之後,不再有子彈漫無目的地射向天空,一排排槍口齊齊抬升,瞄準城樓上脅迫眾人的便衣憲兵,打響第一發實彈。
槍聲徹底變了味道。所有子彈不再是虛晃的威懾,而是毫不留情地對準那些逼迫士兵衝鋒的憲兵。
城樓上的憲兵猝不及防,一部分人慌忙趴倒在垛口後方胡亂還擊,剩下的人驚慌失措,丟棄武器沿著城牆向東西兩側逃竄。
漢中門城樓瞬間陷入一片混亂,槍聲、嘶吼聲、磚石滾落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西門城牆豁口外側,劉鐵柱與陳石頭並肩站立,腳下碎石堆散落著被衝擊波震碎的青磚與灰色炸藥粉末。
兩人靜靜望著源源不斷湧入瓮城的一營隊伍,硝煙在他們周身緩緩飄蕩。
「南門那邊局勢還不穩定,咱們得立刻過去跟進。」劉鐵柱沉聲開口。
陳石頭點頭應下,兩人轉身朝著城門內側快步走去,沿著瓮城內牆迅速穿行,身影很快消融在城門洞濃重的陰影之中。
下關碼頭倉庫地下室,真田武雄獨自坐在木桌前。煤油燈的玻璃罩內火苗輕輕晃動,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光影隨著火苗忽長忽短,搖擺不定。
引爆器擺放在右手邊,烏黑的金屬外殼泛著冷光;軍刀橫放在左手一側,刀柄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妻子照片。
地下室空氣沉悶,隱約能聽見遠處斷斷續續傳來的槍炮聲。
參謀長放輕腳步推門走入,神色凝重,刻意壓低聲音匯報:「閣下,漢中門的偽軍孫道亭正式叛變。西門城牆被爆破,八路軍兩路部隊已經攻入城內。」
他停頓片刻,繼續稟報導:「突擊小隊藉著地道滲透至兵營後方,孫道亭的家屬已經被成功營救。
另外,城牆下方所有起爆線路全部遭到切斷,地道內的工兵剪斷了主線,我們派人檢查多處起爆點位,導線斷口整齊鋒利,連通往下關碼頭的總幹線也在中段被截斷,破損處無法修復,引爆裝置徹底失去作用。」
真田武雄長久沉默,地下室只剩下煤油燈燃燒細微的噼啪聲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引爆器,穩穩放在膝蓋上。
這個黑色鐵盒是他親自組裝完成,從紫金山陣地撤退的當夜便著手籌備,城內每一處爆破點位,全部由他親自勘測選定。
原本計劃一旦戰局失利,便引爆所有炸藥,炸毀南京城牆關鍵地段,阻礙攻城部隊推進。如今,這件耗費無數心血製作的裝置,徹底淪為一具無用的廢鐵。
他伸出手指,捏住引爆器底部外露的導線,整齊的銅質斷口依舊泛著嶄新的光澤。
指尖輕輕一拉,斷開的線頭順著指縫滑落。真田將引爆器重新放回桌面,緩緩站起身,伸手握住桌側的軍刀。
「既然無法執行毀城計劃,啟動備選方案。」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起伏,「你帶領願意放下武器的官兵,按照之前協商的路線,從漢中門出城,向八路軍繳械投降。」
真田抬眼望向窗外,碼頭江面之上,停泊的汽艇亮著零星燈火,在夜色里隨水波輕輕晃動。
「通知第四十四聯隊八百名士兵,拂曉時分在下關碼頭集結。全員配發足額彈藥與手榴彈,江邊汽艇已經準備妥當,所有人渡江撤離。」
夜色籠罩金陵城,一場決定城市命運的混戰,仍在街巷之間持續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