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從紫金山南麓的預備指揮所出發的。
天亮前他還在天文台廢墟里盯著山下的炮火準備,天亮後他把指揮位置往前推到了山腳防線後方的民房廢墟里。
現在重炮觀測組已經安全撤到了山腳預設陣地,城牆上每一處碉堡的座標都被標在圖上了。
趙剛蹲在他旁邊,把各團報來的進展逐一念給他聽:「漢中門偽軍第8團全部倒戈,孫道亭控制了城樓,便衣憲兵被繳械。西門城牆爆破成功,豁口比預計寬了將近一丈,一營正在往裡涌。」
林野舉著望遠鏡往西門方向看。晨霧還沒散盡,豁口兩側的殘牆上還冒著硝煙,碎磚堆成的斜坡上灰布軍裝正源源不斷地往上爬。
「真田不會束手就擒。他的八百老兵還在下關碼頭方向,城內的頑抗是為了給碼頭上的撤退爭取時間。」
他把望遠鏡放下,朝身後的傳令兵說,「告訴一營,穩住豁口,別急著往城中心沖。真田的預備隊還沒動——他在等我們冒進。」
傳令兵跑出去後,他轉向趙剛。「老李呢?」
「在西門豁口內側。一營衝進去後他在瓮城廢墟里指揮,正往南大街方向推。」
趙剛合上本子,猶豫了一下,「他蹲的位置太靠前了——瓮城廢墟離城牆頂部只有不到五十步。我讓他往後挪一挪,他說挪了看不見火力點。」
林野沒有接話。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準西門方向。
豁口內側的槍聲正在往城中心蔓延,偶爾有手榴彈的爆炸聲從南大街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在雨幕里被壓得很低。
戰鬥正在按計劃推進——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真田的抵抗太有章法了:不是全線潰散,是有步驟地逐街後撤,每撤一條街就把民房點燃,用火勢遲滯追兵。這不是敗退,是拖延。
他放下望遠鏡,正要說什麼,趙剛手裡的電話響了。
電話是從西門豁口外側的救護所打來的,接線員的聲音在聽筒里抖得利害,趙剛聽了幾句後臉色變了。
他把聽筒放下,轉過頭看著林野。「老李負傷了。城牆半腰有座暗堡——偵察時沒發現,周成昨晚潛入時也沒探明。
暗堡射擊孔朝西門方向,正對瓮城廢墟。子彈打中他右側肩胛骨下方,貫穿傷,從鎖骨下方穿出去了。現在人還在救護所,衛生員正在止血。」
林野沉默了片刻。他把望遠鏡放在斷牆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銀鎖握在手心裡。
鎖面上的「馮」字刻完了,背面刻著從太原到南京的全部地名。他握了一會兒,然後把銀鎖放回口袋。「走,去西門。」
暗堡嵌在城牆半腰,離豁口東側不到三十步。
城牆爆破時東側殘牆沒有整體坍塌,暗堡就在那段殘牆的夾層里,是用混凝土澆築的——大概是日軍在去年加固城防時修的應急工事,不在常規防禦圖紙上,城外的偵察看不到,城內的偵察也摸不到,只有從豁口內側才能看見它的射擊孔。
此刻那個射擊孔正朝豁口方向噴吐火舌,歪把子機槍的子彈打在碎磚堆上濺起火星,把一營尖兵班壓制在瓮城內牆的沙袋掩體後面。
一營長蹲在掩體後面,朝身後喊了一聲。
傳令兵從豁口方向跑回來,滿臉是汗:「一營被壓在瓮城內側!尖兵班能看到南大街方向的街壘,但中間有暗堡火力封鎖,沖不過去!」
劉鐵柱正蹲在豁口內側的碎磚堆後面,手裡攥著從蚌埠帶來的最後一捆集束手榴彈。
鐵絲捆了三圈,多一圈浪費,少一圈會散,木柄被手掌磨得發亮,那是從太原一路帶過來的老物件,握在手裡溫潤得像一塊老玉。
他聽見傳令兵的聲音,把集束手榴彈往懷裡揣了揣,從碎磚堆後面探出半個身位往暗堡方向看。
暗堡射擊孔的位置很刁——嵌在殘牆夾層里,正面有碎磚堆成的斜坡擋著,從豁口方向衝過去會被側面火力掃中,從城牆頂部繞過去需要翻過豁口東側的殘牆,但殘牆太陡,沒有踏腳的位置。
「側面。暗堡北側是射擊死角——射擊孔朝西,北側是殘牆的銳角交接處,機槍槍管探不出來。」
他把陳石頭拉過來,指著暗堡北側那道銳角,「和菱形碉堡一個道理。銳角內側是盲區,機槍打不到,哨兵視野也看不到。」
陳石頭蹲在碎磚堆後面,正用刺刀往竹竿頂端刻槽。
這根竹竿是他在紫金山松林里砍來的毛竹,竿頭削平了,在松林篝火邊刻過一次槽,原本綁在竿頭的集束手榴彈在炸環陵路坦克時用掉了。
透過豁口時竹竿被碎石磕斷了一截,他正在重新刻槽——刺刀在竹節下方不到一寸處削出細密的竹屑,槽深剛好能卡住鐵絲。
他頭也沒抬,刺刀在竹竿上削得沙沙響。「竹竿比剛才短了一截。夠不夠從北側捅進射擊孔?」
「夠。北側離射擊孔更近,竿短反而容易控制方向。」
劉鐵柱把集束手榴彈綁在竹竿頂端,鐵絲在竹節上繞了兩圈後他停下來想了想,又繞了一圈——竹竿比人手長,手榴彈綁在竿頭甩出去時慣性更大,鐵絲少一圈就會散。
他把鐵絲擰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腿。在滁州外圍扭傷的舊傷還在隱隱發酸,但走路已經不瘸了。
兩人從豁口內側的陰影中摸出去,貼著瓮城內牆往暗堡北側移動。
城牆內側的青石板路面積了半尺深的雨水,踩上去滑膩膩的,軍靴踏過積水時壓得很輕——陳石頭走在前面,右掌貼著牆基的條石,從掌心感受暗堡內部機槍射擊時傳過來的震動。
每一次掃射都讓他手指微微發麻,震動頻率很穩定,是歪把子的標準射速。
他在心裡數著射擊的節奏,判斷機槍手換彈匣的間隔。
暗堡北側的銳角交接處果然和菱形碉堡的結構缺陷一樣——殘牆的銳角是磚石交錯疊合形成的,射擊孔朝西,槍管探不出北側來。
兩人貼著北側牆面摸到距離射擊孔不到五步處。
劉鐵柱把竹竿從側面探出銳角邊緣,將集束手榴彈從射擊孔塞了進去。
竹竿捅進去時暗堡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接著是金屬碰撞聲——大概是誰在慌亂中撞翻了彈藥箱。
他拉燃引信,默數五下。趙大栓在代縣教他的口訣——「拉燃引信後心裡默數五下。數到五,手榴彈炸開,鐵絲網也炸開,正好衝上去。」
那是炸鐵絲網的口訣,他用這個口訣炸過滕縣山地的鐵絲網,炸過環陵路上的坦克履帶,現在又用在炸暗堡上。
三、四、五——他把竹竿從射擊孔里抽出來,翻身貼在銳角牆面上。集束手榴彈在暗堡內部炸開。
射擊孔里噴出濃煙和火光,歪把子的槍管從射擊孔里飛出來砸在碎磚堆上彎成了弧形。
暗堡里共三名日軍——一名機槍手和兩名彈藥手。
手榴彈爆炸後彈藥手從後方緊急出口往外爬,那出口設在暗堡底部一個半人高的鐵門裡,推開鐵門就是城牆內側的排水溝。
周成正蹲在排水溝邊緣,左肩的繃帶在紫金山撤退時又崩開過一次,此刻繃帶下滲著淡紅色的血漬。
他用歪把子堵住緊急出口,等鐵門從裡面被撞開時一梭子掃過去——沖在前面的彈藥手被釘在鐵門邊緣。
他換彈匣,朝黑漆漆的通道里再打一梭子,鐵門後面再無聲響。
他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從緊急出口探進半個身位確認暗堡內部已清剿完畢,然後朝豁口方向喊了一聲——機槍手和副射手死在彈藥箱旁邊,引燃的發射藥還在角落裡冒著青煙。
暗堡徹底啞了。
一營尖兵班從沙袋掩體後面躍出來,沿南大街往城中心方向涌去。
劉鐵柱從暗堡廢墟旁站起來,向李雲龍被抬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腳邊的碎磚堆里散落著從暗堡廢墟里飛出來的彈藥箱碎片和幾枚踩扁的彈殼,雨水順著城牆裂縫往下淌,把彈殼上的灰燼衝進護城河方向。
他把竹竿從地上撿起來,竿頭被手榴彈爆炸的氣浪崩掉了一截,露出裡面新鮮毛竹的淺黃色竹肉,斷口參差不齊。
他把竹竿靠在暗堡殘牆上,從腰間拔出常師傅的扳手掂了掂,扳手在細雨中泛著暗光,然後轉身朝南大街方向走去。
陳石頭跟在他身後,兩人踩著城牆內側青石板路面的積水,軍靴踏過碎磚和彈殼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南大街方向,日軍正在反撲。真田在碼頭地下室里收到了西門方向火力壓制一度得手的訊息。
他迅速判斷這是八路軍指揮鏈條被打亂後的自然間隙——敵方團長負傷,前線攻勢暫時受挫,他必須趁這個機會反衝鋒,不是奪回城牆,而是把突入城內的一營趕回西門方向,為碼頭上的八百老兵爭取渡江時間。
他的命令透過對講機傳達到各個地下掩體,還活著的指揮官聽到後開始收攏殘兵從南大街兩側的民房裡湧出來,利用視窗、門洞和排水溝做掩護,逐牆逐屋地向北推進。
一營在端掉暗堡後剛恢復推進,正沿南大街往城中心方向壓,突然遭遇這股反衝鋒火力。
雙方在南大街中段撞個正著——歪把子在視窗對射,子彈在狹窄的街道上來回穿梭,打在青磚牆上碎屑亂飛。
日軍三人一組從門洞裡交替衝出,朝街心投擲手榴彈,手榴彈在青石板路面上炸開,碎片和雨水混在一起濺上半空。
一營依託街邊民房的斷牆和沙袋街壘還擊,迫擊炮彈從豁口方向越過城牆砸在日軍後方,但日軍沒有像之前那樣潰散——他們是真田從第44聯隊八百老兵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預備隊,彈藥充足,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戰。
就在這個時候,孫道亭的偽軍連從城牆頂部沿垛口往西門方向推進。他們卸掉了偽軍領章,在城牆上探出槍口朝南大街上的日軍射擊。
有人在垛口後面喊了一嗓子——那聲音在槍炮轟鳴中聽不太清,但所有偽軍士兵都聽見了,因為那是他們營長在城牆上朝天開槍時說的第一句話。
他們等了這句話等了整整幾天,從漢中門偽軍朝天開槍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自己不會再替鬼子賣命了。
林野蹲在西門豁口外側的蘆葦叢邊緣,用望遠鏡觀察著南大街方向的戰況。
他的左側是還在冒煙的暗堡廢墟,右側是一營尖兵班正在沿城牆根往南大街方向推進的灰布軍裝。
日軍反衝鋒的火力密度超過了他的預期,迫擊炮彈在街道兩側炸開,磚石碎片和雨水混在一起濺上半空,硝煙在狹長的街道上無法消散,整條街都被籠罩在灰白色的煙霧中。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頭對傳令兵說:「命令山腳重炮陣地朝下關碼頭方向打兩發炮彈——不打碼頭,打碼頭以南的引橋。讓真田知道他的退路隨時可以被炸斷。」
重炮在山腳預設陣地上開火了。兩門九六式重榴彈炮的炮口同時噴出橙紅色的火光,炮聲震得豁口廢墟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炮彈越過城牆落在下關碼頭引橋附近,炸起沖天的泥柱。
引橋被炸斷一段,碎石滾進長江濺起水花,江水在爆炸的衝擊下翻湧不止,把碼頭棧橋邊緣停泊的幾艘汽艇顛得劇烈搖晃。
林野從望遠鏡里看見碼頭上的日軍士兵紛紛臥倒,有人在引橋斷裂處往回跑,有人在棧橋上朝江面方向張望——他們在判斷下一發炮彈會落在哪裡。
他放下望遠鏡,對趙剛說:「這一炮不是要炸碼頭,是要告訴真田——我們能打到他的退路。他再組織反衝鋒,下一發炮彈就落在碼頭上。」
下關碼頭倉庫地下室,真田站在窗前,望著引橋方向騰起的泥柱。
爆炸的衝擊波順著地皮傳過來,震得地下室牆壁上掛著的防禦圖來回晃動,圖上的紅色標記在燈光里忽明忽暗。
參謀長推門進來,聲音沙啞:「閣下,城內各據點報告——八路軍步兵已恢復推進,南大街方向的預備隊被城牆上偽軍的側射火力壓制,無法繼續反衝鋒。
西門方向暗堡已失守。另外,重炮剛才炸斷了碼頭以南的引橋——他們能打到碼頭。下一發炮彈隨時可能落在碼頭上。」
真田沒有回頭。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敲三下,停一下。這個習慣從他在淞滬指揮炮兵時就有了,多少年從未改變。
他望著窗外江面上被炸斷的引橋殘骸——碎石還在往江水裡滾,渾濁的泥漿從斷口處湧出來,順著引橋斜坡往下淌,把江水染成一片灰黃色。
「通知城內各據點殘部,自行向碼頭方向靠攏。已經出不來的——不必再等了。」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閣下,渡江之後往哪裡去?」
真田沒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軍刀掛在腰間。
刀鞘上的菊紋在煤油燈光里泛著暗淡的金光,刀柄上刻著「昭和十六年,天皇御賜」一行小字——那是他從陸大畢業時獲贈的。
他把軍刀掛在腰帶上,然後把那張妻子和女兒的照片從桌上拿起來,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跡——活著回來。
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口袋裡。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已經失效的引爆器——黑色鐵製外殼上印著日文警示標誌,兩道導線從側面延伸出去,斷口處整齊鋒利,是被地道里摸進來的八路軍突擊隊用鋼鋸切斷的。
他伸手摸了摸斷掉的線頭,然後把引爆器推到了桌子邊緣,轉身走出了地下室。
碼頭棧橋邊,幾百名老兵在細雨中列隊。
雨水打在他們的鋼盔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軍裝濕透了貼在身上,綁腿里灌滿了泥漿。
有人在整理彈藥袋,有人蹲在棧橋邊緣往彈匣里壓最後一輪子彈,有人用油布裹住機槍槍管防止雨水滲入槍膛。
有人在低聲說話,說的是故鄉的地名,那些名字在雨幕里顯得格外遙遠。
汽艇的引擎已經預熱,螺旋槳攪動江水發出低沉的嗡鳴,船尾排氣管噴出淡藍色的煙霧被江風吹散。
真田走在隊伍最前面,軍刀掛在腰間,雨衣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沒有回頭往南京城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沉默地踏上了汽艇的甲板。
甲板上的水漬被軍靴踩出沉悶的迴響,他走到船頭站定,望著對岸江北平原灰濛濛的天際線。
引橋斷裂處還在往下滾碎石,江水拍在斷裂的橋墩上濺起白沫。
碼頭上的工兵炸毀了最後一台發電機,地下室的燈光徹底熄滅了,整個碼頭籠罩在雨幕和柴油機的轟鳴中。
汽艇一艘接一艘地離開棧橋,螺旋槳攪起的江浪拍打著碼頭的石壁,濺起的水花混著雨水落在棧橋上空無一人的沙袋掩體上。
南京城在汽艇後方漸漸遠去,城牆上的硝煙被江風吹散,雨幕里能看見西門豁口處還在冒著一縷青煙。
暮色降臨時,南京城內的零星槍聲也停了。
林野站在西門豁口內側的瓮城廢墟里,腳下踩著被重炮炸松的青磚和蚌殼灰漿碎片,碎磚縫隙里的雨水被暮色染成了灰藍色。
他從地上撿起李雲龍被抬走時掉落的半根日本煙。
煙已經被雨水浸透了,菸草渣從裂開的煙紙縫裡漏出來,菸頭上還殘留著李雲龍咬過的牙印。
他把煙放在碎磚堆上,站起來對趙剛說:「老李命硬。太原城牆上被炮彈炸過,磨刀石峽谷被機槍掃過,鐵獅子胡同被手榴彈炸過,都沒死。
這次是貫穿傷——子彈穿出去了,沒留在身體裡。讓救護所好好縫,縫完了老子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