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對大洋彼岸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不過此刻的他也沒有真的蹲大牢。
美國佬雖然不要臉,但也還要面子,並沒有真的將他扔在監獄裡,而是在美國華人商會為他聯絡好律師後,就暗示他可以向聯邦法院申請保釋。
然而無論FBI還是他的律師團都沒想到,他竟然拒絕了,直接命令律師團不得申請保釋。
原因也很簡單:他一毛錢都不會給美國佬,更別說註定天價的保釋金了。
喬木可以賭氣,美國佬卻足夠冷靜,或者說正因為意識到他在賭氣,美國佬反而更加冷靜了。
於是對方很快就自己找了個似是而非的理由,將他從監獄裡帶出來,轉移到了一座莊園中,戴上定位腳環限制居住。莊園是美國華人商會的一位華裔成員主動無償提供的。
於是他就這麼住進了在國內根本住不上的莊園式別墅,有了「自己的」保姆、廚師、園丁、按摩師,甚至還可以自己掏錢聘請樂隊。當然也少不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FBI「保鏢」。
他可以在莊園內隨意活動,可以會客,甚至可以開party,就是不能離開莊園半步。所有「保鏢」都配備了專為他準備的電擊槍。
他可以上網,可以自由與外界聯絡,但只能使用FBI提供的裝置。毋庸置疑,這些裝置肯定被時刻監聽著。
所以喬木對國內的情況不了解,不是因為他資訊閉塞,而是因為他壓根不關注。
他很清楚,自己這期間的一切行為都會被敵人拿去分析,從中尋找他的弱點,成為向他發起攻擊的突破口。
於是他乾脆什麼都不做,既不關注美國佬的動態,也不關注國內的情況,更不關注公司事務。
美國佬找不到他的破綻,還要承受來自大洋彼岸的巨大壓力。大洋彼岸那個討厭的國家已經私下告知他們,將在近期作出判決,判處四名攜毒入境美籍遊客死刑,其中一人一個月前剛滿18歲,在媒體那裡四捨五入就是未成年。
一個花樣青年即將淪為美國資本家與政客貪得無厭的犧牲品,這條新聞一旦曝出,必將在國內引發軒然大波,將會給中期選舉帶來巨大的影響。
於是,在經過數天毫無成果的審訊後,終於有真正的實權人物出面了。
只是站出來的既不是來自匡提科的FBI高層,也不是曼哈頓首席聯邦檢察官,更不是司法部的某位大人物,而是美國財政部副部長、國際事務主管、對外投資安全計劃負責人傑伊·尚博格。
「很遺憾在這種情況下首次與你見面,希望你沒有遭受更多生活上的不便。」尚博格的寒暄很置身事外,彷佛這件事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對方真的沒有捲入這件事,此刻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所以面對對方客氣的態度,喬木完全不假辭色,不僅對對方伸過來的手視而不見,甚至懶得起身相迎。他沒有直接穿著居家服甚至浴袍見客,已經是聽取了大使館的建議後,能夠給出的僅存的一絲尊重了。
見他這般做派,尚博格也不意外,逕自坐到他對面。
「逼仄的牢房並不好受,對吧?」對方指著這幢豪華別墅,一臉虛偽的真誠,「相信你已經從中感受到了我們的誠意,也希望你不要辜負它。」
喬木依然沒有開口,只是冷漠地注視對方,等待下文,完全不想與對方浪費哪怕一丁點的口舌。
這一次,面對這毫不掩飾的不尊重,長期身居高位的尚博格,終於感到了久違的尷尬。但眼前這個中國人越是如此,他越覺得自己能高高在上、肆意操控他人命運,從而產生一種快感。
於是清了清嗓子,不再做無意義的客套,語氣也嚴肅了起來:「我不知道貴國外交人員給了你什麼建議。我要告訴你的是,現在的情況對你非常不利,聯邦調查局已經掌握了非常關鍵的證據,隨時可以對你提起訴訟。」
停頓片刻,見喬木依然沒有反應,尚博格的表情也嚴峻起來,語氣也愈發凝重、森然,帶出了幾分恐嚇的意味:「一旦事情走到這一步,你就連司法交易的機會都失去了。就憑你的罪行,足以在美國最戒備森嚴的聯邦監獄將牢底坐穿。」
說到這裡,尚博格大有深意道:「無論貴國大使館對你說了什麼,也不管你對貴國有著怎樣不切實際的信心,我希望你能意識到一點,你的國家再強大,也沒有能力,更不可能違背聯邦法院的意志,將你從聯邦監獄中撈出去。
「歷史上他們從未做到過這一點,這一次也不可能!」
這一次,喬木終於開口了:「關鍵證據?什麼證據?」
尚博格笑了。在他看來,這就是對方屈服的前兆。
所以他毫不隱瞞,也沒有必要隱瞞:「指紋。聯邦調查局的執法人員在那包違禁品上,完整地提取到了你的指紋與皮屑。而且那上面只有你的生物資訊,這足以證明那件東西屬於你。」
喬木也笑了,是真的被美國佬的厚顏無恥逗樂了。
這一招並未出乎他的預料。畢竟他來美國這麼多天了,不可能什麼東西都不碰。指紋、皮屑、毛髮,只要對方願意,這些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事實上,此刻這座莊園中,就有幾位FBI的「線人」,分別幫忙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或收集他的生物資訊。他還知道那些人分別是誰,只不過追究這種瑣事沒有意義。
「這麼多天,你們就只拿到了這個?」喬木嗤笑,「我以為你們會更專業,比如買通我的同事,拿到一份虛假口供什麼的。」
「喬先生,你認為這件事很好笑?」尚博格眉毛一揚,「我必須提醒你,這種輕浮的態度並不會在法官與陪審團面前為你加分。」
喬木卻話鋒一轉:「我有一個疑問,希望能夠得到真誠的回答。」
對方下意識挺了挺背脊:「請講。」
「類似這樣的構陷,你的記憶里,我是第幾個?」
對方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耐煩的惱怒,只是瞬間又恢復成了得體的淡然:「喬先生,如果你和我一樣想要圓滿地解決這次事件,那就請先面對現實。這種狡辯在證據面前毫無意義。」
聽得此言,喬木也是笑著搖頭:「我過去把你們想得太好了,以為你們會遵守最基本的遊戲規則。」
尚博格聞言也面無表情:「喬先生,我們還是不要繞彎子了。我這次是帶著誠意來的,我這裡有一份協議,只要你接受,就會有『很有影響力的大人物』出面斡旋,為你爭取一份無需認罪的不起訴協議。這一點,我身旁的聯調局卡特爾助理局長能夠作證。」
與對方一同進門後就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FBI高官,這時才點頭附和這個說法。
與此同時,尚博格也伸手接過一旁秘書遞過去的資料夾,轉手遞給喬木。
喬木接過來開啟,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格式也很隨意,顯然只做資訊傳遞,不是一份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檔案。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總結起來一共五點:
智翱在IPO前要再接受至少三輪美資主導的融資,且讓出股份總額不得低於30%;
智翱要在IPO前完成對國資背景股東的出清;
智翱必須接受美國派出的首席合規官,且授予其最高知情權,以及在涉美國家利益事務上的一票否決權;
智翱IPO後,董事會的三位獨立董事,必須全部由美國佬推薦的美國公民擔任;
智翱北美公司必須獨立經營,由美國公民控制關鍵崗位,並不受大陸法規限制,自動擁有智翱全部專利的使用權。
顯然,美國佬並不打算直接將公司打包搶走。畢竟智翱全部資產都在大陸,他們就算把喬木切成臊子,也不可能奪走這家公司。
但他們要最大程度分享或者說攫取這家公司創造的商業與技術紅利,且絕不允許這家公司成為中國手中的牌。
喬木自然知道這不是最終報價,這麼苛刻的條件,必然有著充分的討價還價的空間。
例如國資背景股東的出清,這一條就不是他能說了算的,就算他點頭簽字畫押,美國佬也不會相信他真的能做到。這一條擺明了就是用來換取其他好處的虛空造牌。
北美分公司自動獲得全部專利授權,這更是無稽之談,除非美國打算推翻當前的國際專利體系。所以這一條也有很大的迴旋空間,應該是史密斯專員們想要透過高度獨立的北美分公司分一杯羹。
還有三位獨立董事這一條,直接就違反了美國佬自己的法律。這種條款只要泄露,IPO之後美國股民就告去吧,一告一個準。
總而言之,上面很多內容不是要不要同意的問題,而是就算他真的同意了,也不可能做得到。
美國佬把這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列在上面,就是為了讓他有的反駁,對方就能趁機在別的地方加碼,換取更多實實在在的好處。
當然可能也是怕他意識不到「可以討價還價」這一點,所以故意寫得這麼露骨。就算他本人「年輕沒經驗」,背後的智囊團也會提醒他。
考慮到其中迴旋的餘地,某種程度上,這份協議還是很有誠意、非常溫柔的——前提是喬木毫無反擊之力,只能認輸求和。
基於此,他做出了回應,將只瞟了幾眼的資料夾像甩迴旋鏢一樣,隨手甩回給了那個秘書。
猝不及防的秘書下意識地將旋轉飛來的資料夾抱在懷中,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竟然狼狽地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捂著被打得生疼的胸口,下意識倒吸了口涼氣。
尚博格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自己的秘書,接著便惱怒質問:「喬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回答他的,是喬木豎起的中指。
這位美國財政部高官的表情與眼神雙雙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
對方剛開口,喬木又豎起了另一根中指,還將兩隻手相互撞了兩下,讓兩根中指湊在一起。
他也怕美國佬會錯意,所以選擇了最通俗易懂的國際手勢。
見狀,尚博格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後,才緩緩開口:「看來今天不是談論正事的好機會,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完,不等喬木回應,也直接無視他的兩根中指,對方起身就大步流星往外走。
尚博格還保持著最基本的體面,旁邊的聯調局助理局長卡特爾就不同了,他站起身後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喬木,似乎是想用這個姿態與眼神施加壓迫感。
在發現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中國人完全不受影響後,他冷聲道:「年輕人,不久的將來,你就會為這一刻的輕浮而後悔。」
卡特爾沒聽懂,也不屑於追問,只當這個中國人是胡言亂語胡亂應對,放下狠話後就逕自離開了。
剛走出別墅,他就立刻對身旁的FBI探員下令:「去辦手續,取消他的限制居住權,把他扔回監獄!」
一旁的尚博格沒有阻止,他也認為該狠狠殺一殺這個階下囚的桀驁,而且他想得更多。
「這還不夠,真正的對手並不是他,他不過是賭桌上的籌碼,」邊往外走,他邊說,「我們需要儘快把這個案子做成鐵案。只有我們這邊無懈可擊,我們的對手才會乖乖認輸,將我們應得的籌碼雙手奉上。」
說著他問卡特爾助理局長:「我昨天錯過了你們局長的匯報,你們還需要多久?」
卡特爾腳步微微一滯,立刻又神色如常地快步跟上。然而只是這一瞬間的異常,就被尚博格捕捉到了,也讓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有什麼是我應該知道的嗎?!」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卡特爾只好如實相告:「我們還沒有掌握其他證據。」
「我知道,」尚博格略顯不耐,「我是問,你們需要多久才能『掌握』?」
他的重音沒有放在「多久」,而是放在「掌握」一詞上。顯然他也很清楚,這個案子從頭到尾就是無中生有的構陷。既然是構陷,所謂的「證據」,自然都是假的,自然都是偽造出來的。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追問,卡特爾有些尷尬了:「我們的人正在全力以赴……」
尚博格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顧不上莊園柵欄圍牆外無數記者的長槍短炮,愕然地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卡特爾抿了抿嘴,站到對方面前,背對著那些記者,避免被他們用AI解讀唇語,這才壓低聲音道:「我們目前只拿到了他的指紋、皮屑和幾根頭髮……」
遲疑了一下,他又道:「那幾根頭髮我們還在檢測,暫時無法確定是不是他的。」
「其他『證據』呢?」尚博格疑惑地問,「他的體液呢?」
卡特爾一臉為難:「聖萬豪酒店那一晚,他並沒有讓那個妓女進屋,我們也沒找到他穿過的內褲。」
尚博格有些不理解:「你的意思是,他有不穿內褲的習慣?」
卡特爾搖頭,接著說:「不止是內褲,連牙刷也沒有。事實上,我們的人還暗中檢查了他同行者的行李,不僅沒有找到他的換洗衣物,甚至沒有發現他的個人物品。機場監控影片顯示,他是空著手來的。」
對這個中國人很不講衛生的怪癖,尚博格並不感興趣,只是皺著眉頭質問:「這些天呢?他在監獄裡,在這裡,被你們的人嚴密監控……」
卡特爾卻面露苦笑,硬著頭皮解釋:「沒有。無論在監獄還是在這裡,他穿過的內衣、用過的洗漱用品,全都憑空消失了。我們一件都找不到……」
「有內應?!」尚博格的表情終於變得難看了,因為他也意識到事情的棘手程度了。
收集不到對方的體液,他們就無法證實對方碰了未成年人。拿不到對方的行李,他們就無法圍繞那包違禁品炮製更多「證據」。
真相併不如他恐嚇那個中國人那般簡單。只憑几枚指紋、一丁點皮屑,他們沒有任何把握能夠說服陪審團。畢竟累累前科擺在那裡,美國人太了解自家執法者是什麼德性了。
事實上,短短几天時間裡,美國網際網路甚至很多主流媒體,已經愈發認定這件事就是構陷、迫害。主流媒體不方便明說,不代表陪審團也會為國挽尊。
他們能意識到這一點,中國人也能。中國人至今寸步不讓,擺出絕不妥協甚至根本不談判的咄咄逼人姿態,就是因為他們這邊至今拿不出更多證據。
僅憑現有證據,他們還得去買通聯邦法院,還得精心挑選陪審團,還得和中國人聘請的豪華律師團纏鬥,這個事情就會變成持久戰。
中期選舉臨近,總統女士絕對無法接受持久戰這個結果,所有經手人都會被打上「廢物」的標籤。
尚博格也無法接受,於是他臉色鐵青地低聲怒斥:「那就拿出你們的手段!把他扔進監獄裡,給他下藥,或者乾脆給他一棍子,然後抽乾他的*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