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點總部,風控部大樓,一間多媒體會議室內,大螢幕上正播放著一段影片。
影片很黑、很糊、很亂,拍攝者似乎在舉著攝像頭亂甩。影片也很短,下面眾人還一頭霧水呢,就已經結束了。
坐在下方第一排中央的沈新海好奇地問:「這是什麼?腹部B超嗎?」
台上的伍方升沒懂,剜了他一眼,接著調出了一張截圖,也是影片的最後一幕。
這一次,台下眾人看明白了,截圖中似乎有個人直接對鏡頭沖臉,只是速度太快了,整個人都拉成殘影了。不過漆黑背景與凌亂殘影中,還是能區分出那傢伙近在咫尺的腦袋,與一隻泛著紅光的猩紅眼睛。
不過真正引起人們注意的,還是那張隱約可見的、覆蓋半張臉的猙獰面具。
「哦——」看著截圖中那張風格熟悉的面具,台下一眾假面調查員,不約而同發出了意義不明的感嘆。
風控部經理伍方升立刻問:「這個人是誰?你們認識他嗎?」
台下幾人紛紛搖頭,沈新海沒有急著表態,而是摟著斐嫚,歪著頭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同樣搖頭:「不認識,沒見過。」
「沒見過?」伍方升卻不信,「這怪物和你們一樣都是假面吧?你們怎麼可能沒見過?」
「怪物?」沈新海眉毛一揚,投向對方的目光中帶出了幾分若有若無的危險,「怪物?」
一時間,伍方升只覺被一頭噬人的怪物盯上了一般,頓時一陣毛骨悚然。他一下子就慫了,囁嚅著:「我是說……是說……」
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見他這副慫樣,沈新海也不再嚇唬他,收起了散發的威壓。
針扎般的感覺頓時消隱無蹤,如釋重負的伍方升這才反應過來,不知何時,自己已是滿頭滿身的冷汗了。
他躲避著台下幾名假面調查員那戲謔或輕蔑的目光,心中暗暗恨到了極點:『一群怪物,遲早都是被當成耗材、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然而他也只能這麼想一想,卻什麼都做不了。威壓這種東西,既不是強化,也不是道具,就是一個調查員長期以來形成的、可以收放自如的氣勢。很多高階戰鬥調查員都喜歡用這種方式,給其他人一個威懾或教訓。
這種行為理論上和「怒目而視」沒什麼區別,更拿不到任何證據,所以也沒法禁止或懲罰。
場面一時間冷了下來,不過很快,就又有一人推門而入,正是新任風控部總監沈建中。見後盾來了,伍方升頓時大喜,原本不自覺佝僂下去的腰板,也重新挺得筆直。
沈建中站到台上,沒有說話,而是自認為很有氣勢地環顧全場,將冷冽的目光投向下方每一個假面調查員,進行了一番來自上位者的威懾後,才緩緩開口:
「我也不瞞你們,這段影片,是從一名埃弗雷特調查員記憶中提取出來的。之所以用這種方法,是因為那個假面彷佛憑空出現,速度也太快了,附近監控根本捕捉不到他。」
「他不僅襲擊了埃弗雷特調查員,還襲擊了一名美國高管。這場襲擊的地點你們絕對想不到,」他故作玄虛地停頓片刻,「就在華盛頓,就在白宮外面,距離美國的中樞只有一條街,距離世界大戰只有一條街!」
現在知道怕了吧?
「我相信你們能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引發咱們公司與埃弗雷特的戰爭,甚至全行業的內戰!
「咱們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希望你們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要全心全意配合公司解決這個隱患。
「現在我再問你們一遍,影片中這個假面,你們誰認識?!」
振聾發聵的發言後,沈建中再次環顧全場,視線會故意在下方每一個假面調查員臉上停頓片刻,與對方對視,向他們施壓。
沉默,良久的沉默。就在沈建中以為這次談話不會有任何結果時,沈新海舉手了,這個舉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建中大喜過望,立刻點名:「沈新海,你說!」
「我想糾正一點,」沈新海的語氣又慫又隨意,帶著幾分痞氣,指著大螢幕的截圖道,「這不是假面,這是破面。」
此言一出,身後幾名假面調查員立刻發出一陣笑聲。
沈建中頓時怒氣勃發,額角青筋暴露:「你們以為這是開玩笑?你們以為這很好笑?」
他指著台下七人:「我現在宣布,你們全員限制居住,沒有我的書面同意,不允許離開總部,不允許離開風控部大樓!全都給我乖乖接受調查,直到水落石出!」
「是!」伍方升一聲大喝,響應自家領導的指示。
沈建中則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停步回頭,指著沈新海等人冷聲警告:「不重視?沒關係,我會讓你們重視起來的!」
說完他便摔門而去,緊隨其後的伍方升也不失得意地看了沈新海一眼。
房間中只剩下七名假面調查員,齊齊面無表情地盯著門口。不過很快,一群仿生人保安就魚貫而入,將他們帶去了風控部大樓內用於調查期間限制居住的客房。
本該七人一人一間,沒有命令誰也不許出門,但這群假面調查員可不會乖乖遵守,甚至都沒去自己的房間,直接魚貫進入了沈新海的屋子。
仿生人保安沒有強硬阻攔,也沒有非要跟進去,只是守在門口,等待他們出來再將他們帶去各自的房間。
隨著房門關上,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開口:「現實世界怎麼會有破面?」
「噓!」馬上有人警告,「小心隔牆有耳。」
那人立刻閉嘴,沈新海卻搖頭:「讓他們聽吧,反正我問心無愧。」
「我確實不認識,」他兩手一攤,隨即又問,「那個破面,你們認識嗎?」
眾人紛紛搖頭。有人忍不住埋怨:「憑什麼非得咱們認識?破面跟咱們假面有什麼關係?再說了,那麼多破面龍套,鬼知道是怎麼來的。」
見所有人都不認識,他們也就沒了顧慮,說話都放肆了起來。
「咱們的專案,破面為啥去美國?要來也該來總部啊。不會是領導們使陰的,還朝咱們甩鍋吧?」
「要我說,說不定是美國佬自己偷偷弄過來的。咱們那次,疫病不是也偷渡過去了嗎?我看十有八九就是那傢伙給帶出來的,現在被美國佬自己玩砸了。」
幾個人像模像樣地討論著,越聊越熱烈,越聊越過分,什麼話都敢說。彷佛他們並不知道這個房間時刻都被風控部工作人員監聽著一般。
沈新海沒有加入這場聊天,反而在一旁沉默著若有所思。
斐嫚見狀,湊過來低聲問:「你知道是誰?」
「還能是誰?」沈新海笑了笑,低聲道,「最近誰被美國人關起來了?」
斐嫚也早就想到了:「你說公司會不知道?」
「怎麼可能?」沈新海嗤笑,「只是沒證據,在找證據呢。有了證據,才能名正言順。」
斐嫚立刻秀眉緊蹙:「他們要站到埃弗雷特一邊?」
「不是站到美國佬一邊,是站到行業規矩一邊,」沈新海搖頭,「如果真的是那位,那他就是壞了大規矩了,公司自然不能繼續容他。否則開了先例,行業就要亂套了。」
斐嫚對這種理由一丁點興趣都沒有,她只知道喬木有恩於他們,兩邊關係也不錯,算是半個自己人。幫忙這種事,自然要幫親,哪有幫理的?於是便問:「那咱們怎麼辦?」
沈新海卻兩手一攤:「都被軟禁起來了,還能怎麼辦?涼拌。再說了,他們人類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沈新海是這群假面調查員的頭,這個身份在他們圍殺流沙河主後就更加穩固了,大家都願意聽他的。既然他這麼說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再有別的心思。
唯獨斐嫚很了解自己這個未婚夫,眼珠子一轉,沒再說什麼。
當晚剛過了飯點,幾個人還聚在一起鬧哄哄地開黑,房門就被敲響了。對CSgo這種射擊遊戲不感興趣的沈新海起身去開門,一開門,馮賢揹著個小書包,直接鑽了進來。
他並不意外,看了眼門口面無表情的仿生人保安,直接關上了房門:「你怎麼來的?」
「隔壁班有個傻逼,我在他家樓下揍了他一頓,拿石子砸他的一幕被居民看到了。扔石子力道大了點,把一堵牆打穿了,就被公司抓過來了。」馮賢說的是來這裡的方法,至於為什麼來……
他說著話,隨手一拋,一條被他藏在袖子裡的小壁虎就被甩了出來,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一名假面調查員之手。
那隻同樣戴著骸骨面具的小壁虎,在手上一擰身子,變回了對方不知何時消失的小拇指。
「行啊,小子,越來越有我們當初的模樣了,」一名假面笑道,「我上學那會就不學習,成天就知道打架。打著打著,就把自己打成調查員了。」
「誰跟你一個樣?」馮賢白了對方一眼,「我成績班裡前十。」
對方卻嗤笑:「有什麼用?成績再好,你還能考清華北大不成?」
他立刻反唇相譏:「起碼能揍你。」
對方立刻來了興致:「呦呵,來練練?」
「練練就練練!」馮賢寸步不讓。
等警報響起,值班的調查員趕到時,「練練」卻早已結束了。
看著已經被徹底砸爛的房間,小心翼翼跟過來的工作人員,也只能將他們趕回各自的房間並從外面鎖上房門,等明天早晨上班後,交由領導們定奪。
就在馮賢操控著七個偽裝成假面調查員的假身,乖乖各回各屋的同時,沈新海七人卻已經身處總部之外了。
「那小子不會露了馬腳吧?他的歸刃能同時扮演咱們這麼多人嗎?」
「放心,至少今晚不會暴露。等明早他們發現不對,咱們都跑到爪哇國了。」
見沈新海沒說話,斐嫚關心地問:「真的沒問題吧?」
回過神的沈新海搖頭:「我是在想馮賢那孩子。他的歸刃……不太好,過於逃避現實,過於自我催眠了,最好還是不要多用。」
斐嫚聞言,也輕輕嘆了口氣:「【家】……」
馮賢的歸刃名字,就叫【家】。
「這個等以後再說吧,」沈新海跳過這個話題,「叫兩個車去首都機場,買最近的航班。」
「確定沒問題吧?我總覺得咱們逃出來得過於輕易了,」有人還是不放心,「不會上了飛機,就被公司或埃弗雷特直接一鍋端、一炮轟下來吧?」
這人本就是吐槽一句,沒想到沈新海卻沉聲道:「確實過於輕鬆了。」
幾年前疫病襲擊後,總部就有了P10值夜班的制度。而且每一班除了一名P10,還有好幾名中階調查員。
可今晚,那些人毫無反應。一個兩個沒反應,說得過去。這麼大的動靜,所有人都沒反應,就說不通了。
聽他這麼一說,其他人都緊張了起來:「公司真要賣了咱們?!」
看著手中的護照,沈新海微微蹙眉。
他們的護照早就上交給公司了,身份證則是這次被限制居住時才交上去的,按說二者不該在一起。偏偏他們逃出來去偷身份證時,發現自己身份證和護照都被放在了同一個貼著他們名字的透明置物袋內。
其他人沒有多想,只以為公司對他們的個人物品做集中安置管理。沈新海卻想得更多。
「看來公司里有人有不同意見啊,」他輕聲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看來高會中,不是所有人都把行業規矩放在首位……」
有人想維護行業規則與秩序,想借這次機會直接處置了喬木。卻也有人想借這次機會做點別的事情、達成別的目的。
很明顯,在這件事上,高會沒能達成一致,所以乾脆各行其是。
有人軟禁、調查他們,就有人暗中幫他們「越獄」。有人想控制事態,就有人想把事情搞大、把水攪渾。
眼下還能有誰,比他們這群假面調查員,更適合做這種事情的嗎?顯然沒有。
想到這裡,沈新海忍不住吐槽:「該不會連機票都替我們買好了吧?」
話音剛落,幾聲不同的手機提示音同時響起,接著就聽有人驚問:「哎,你們誰給我買機票了?」
沈新海的表情立刻變得無比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