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從沒想過，自己回國後第一件事竟然是造人，第二件事則是入☭，而且接收方是山西新起點有限責任公司☭支部，也就是太原省部。
新起點幾乎不發展員工☭員，通常只有管理崗到了某個級別，才有資格提交入☭申請書。其他員工想進步，只能透過其他途徑，換個說法就是幾乎沒有可能。
☭建工作如此落後，根本原因就在於公司的基本政策：儘可能與社會隔離。而積極的☭建工作對這一政策有弊無利。
更何況公司對發展調查員入☭一事存在極大的疑慮，如果公司發展其他基層員工入☭，卻唯獨將調查員排除在外，對團結是極其不利的。
所以一來二去，公司直接紮緊了進步的口子，乾脆一刀切。
喬木完全沒想到，自己前腳回國，公司後腳就鬆開了這道紮緊二十多年的口子。而他正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楊海龍代表公司找他談話，詢問他對入☭的看法。他心裡如明鏡一般，知道這是上峰意識到調查員接觸權力的大勢已經難以阻止了，打算用這種方式收編他們，儘可能把他們納入現有體系，儘量減輕他們的崛起對秩序的衝擊。
他對此自然沒什麼意見，他可一直是向組織靠攏、向主流靠攏的積極分子。他的智翱在這方面也配合度極高，堪稱企業模範。
畢竟他的目的是站到最頂層，而不是獨自站到最頂層，把所有人踩在腳下。
組織想吸收，他也想加入，雙方可以說一拍即合。他當天回去就乖乖謄寫了一份入☭申請書。兩天後楊海龍就按照程式再次找他談話。
但對方也說了，申請人六個月的考察期、積極分子一年的培養期、預備☭員一年的教育考察期，必須按部就班，一步都不能少，讓他不要有「火線突擊入☭」的幼稚幻想。
組織確實想吸納他，但不是上趕著拉攏。組織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喬木也無所謂，他不覺得突擊入☭真的能有什麼好處，而且他現在也沒工夫關注這件事，他連寫入☭申請書的時間都是硬擠出來的，親自動手沒讓助理代筆，已經是最高的重視了。
這段時間他實在太忙了。因為與之前不同，如今已經被全世界認識的他，再也沒有資格躲在幕後了。現在什麼活動什麼會議，但凡稍微有點牌面的，都想讓他親自出席，過去副總代勞那套如今突然就不好使了。
但凡邀請人身份沒那麼硬、活動與會議級別沒那麼高，喬木都是能推則推，絲毫不怕得罪人。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忙得腳不著地，就連公司管理事務，都得擠時間處理。
這讓他疲憊不堪的同時，也越來越不厭其煩。他發現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向組織靠攏，可不是表態那麼簡單，更不是悶頭做事就夠的，更重要的是做人。
而這個世上最消耗精力的，恰恰就是「做人」這件事。
喬木則非常不幸，當下無論他本人還是智翱都風頭正健，所以他不僅得高強度「做人」，還得高強度「做事」。
而急需他解決的第一件事，不是什麼企業戰略，也不是什麼產業帶動，更不是什麼區域經濟協同，說起來都莫名其妙到可笑。
「什麼叫客服要造反？」辦公室內，喬木瞪著對面的質量管理委員會主席歸業鳴、首席市場官柳婷，以及兩人身後的客戶支援部總監陸曉斌、消費者服務部總監唐娟。
智翱的客服並沒有外包出去，而是自建自營的，全都是簽勞動合同、領六險兩金的自家員工。
這不是智翱首創，而是近年來大企業發展的一大趨勢。因為大企業漸漸發現，客服外包確實能立竿見影地降低顯性的人力資源成本，但時間一長，品牌形象受損的隱性成本也逐漸浮現了。
一筆帳算下來，對諸如蘋果、華為、谷歌、京東這種強品牌、高客單價、售後複雜的企業而言，自建客服就成了新的潮流，最起碼也是二者共存，相互補充。
智翱恰恰符合這個定位。智翱的商品，利潤最薄的疾電雲盒，淨利潤率都已經達到驚人的30%了，而且未來一兩年還有巨大的提升空間。
要知道全球毒品貿易的平均淨利潤率也才25%，蘋果手機的淨利潤率也才29%。智翱的生意，做得比直接搶都賺。
更不用說能買智翱產品的消費者，最次也是一二線城市中高收入的年輕白領，是任何企業都要拼命討好牢牢抓住的最優質客戶。這種情況下還要把客服外包出去，那和品牌自殺沒什麼區別。
所以喬木一開始就花費很大的力氣自建專業客服與售後體系。
智翱的售後體系主要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柳婷下屬的消費者服務部，負責直接與消費者對接，也就是一線的客服人員；另一部分則是質量管理委員會下的客戶支援部，負責售後維保與相關技術支援。
事實上二者是高度互通的，基本是一套班子兩塊牌子。消費者服務部的大部分一線客服人員，都是客戶支援部過去輪崗的工程師。
這樣一來能夠明顯縮短售後服務的流程與時長，顯著提高消費者的服務體驗。畢竟消費者往往是需要使用無人機時臨時發現有問題，這個時候你告訴對方會在48小時內由專人解惑，這和點炮仗沒什麼區別。但如果是懂維保的工程師，就能當場給出解決方案。
二來是為了讓生產部門更貼近消費者，能充分了解消費者的痛點與產品隱藏的小缺陷，幫助產品更好地疊代。
代價只有一個：人均工科碩士學歷的工程師，可比不要求學歷的客服貴多了。在智翱，前者的人力成本是後者的15倍以上。
這個代價智翱當然完全能夠承受，喬木也很樂意承受。畢竟智翱實在太賺錢了，錢來得實在太容易了，以至於不任性反而成了最大的浪費：巨額的利潤如果不能花出去，丟在銀行帳戶里被通脹蠶食，每一天的損失都足以讓人看著財報跳腳罵娘。
為了省錢，他必須任性地使勁花錢。
他本以為這就是最大的苦惱了，沒想到售後系統的工程師們又給他上了一課：他們不高興，他們在抗議，他們想造反。
這場「造反」不是剛爆發的，而是喬木前往美國前後就在內部論壇上醞釀聲勢了。他還沒來得及關注就被拘了，公司這邊也立刻偃旗息鼓，要同舟共濟。
等他榮歸故里，這件事又被舊事重提，而且醞釀了一個多月後，這次的聲勢更大。
而「造反」的理由說來也很搞笑：售後系統的工程師，不是嫌待遇不好，也不是嫌工作強度太大，而是嫌這份工作……太傻逼！
「他們認為很多使用者的智商，根本不配使用智翱的產品？」喬木瞪著自己的平板，聲音乾巴巴的，顯示出他此刻很不高興。
具體例子論壇上有很多，總結起來就是「這麼簡單的操作/調教，我都說的那麼明白了，甚至都視訊通話用樣機親手演示帶著他一步一步做了，那群傻逼為什麼還是會出錯？！」
智翱的消費級無人機已經做到儘可能傻瓜了，但這麼精密這麼複雜的裝置，使用門檻無論如何都不可避免，更不用說一些因為各種原因——大部分時候都是因為消費者自己胡亂操作胡亂設定——而出現的、可以立刻輕易解決、無需返廠維修的小毛病了。
但對相當一部分使用者而言，除了按下開關與啟停按鈕，其他一切操作似乎都具有或高或低的挑戰性。
他們眼裡的挑戰，到了售後工程師眼裡就如同挑釁了。
這種「厭蠢症」喬木並不陌生，他自己身上多少也有，但他沒想到能嚴重到讓一個系統兩個部門集體造反。
「都說說吧，這事兒要怎麼辦？」他將平板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嚇得兩名二級部門總監齊齊哆嗦了一下。
等了片刻，見沒有人說話，喬木更不滿意了：「這是完全沒管呢，還是不好意思說呢？」
他盯著歸業鳴，一下子就從對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便道：「直說吧，什麼解決方案？是加薪？加人？還是我親自出面打雞血？」
歸業鳴與柳婷對視一眼，想讓對方先說。畢竟喬木很看重柳婷，一直在想盡方法給她加擔子，或者說加職權。
不過最終還是歸業鳴硬著頭皮開口了——誰讓他是喬木欽點的二把手呢：「我們幾個高管這兩天開小會碰了一下這個情況，有一個方案的支援率最高。」
「是什麼，直接說！」喬木很不耐煩。
歸業鳴有些尷尬地擦了擦鼻尖：「……漲價。」
「什麼？」喬木以為自己聽錯了，讓對方重複了一遍後，都驚呆了，「漲價？全線商品漲價？！」
這算什麼辦法？！
「也不是全線商品，僅限影像大師和家園伴侶。疾電雲盒與擎天行者價格不變，畢竟它們本就是2B產品，面向的都是企業級客戶，至少也是有足夠專業知識儲備的從業者。」
歸業鳴停頓了一下，見喬木沒有要插嘴的意思，才繼續解釋：「我們希望透過提價，讓影像大師與家園伴侶也成為事實上的2B產品、生產力工具，不再面向最普通的個人消費者。」
眾所周知，對大廠而言，2B的生意總比2C好做。
因為企業買來是為了提高生產力，是剛需。只要你的產品力夠好，讓企業對你的產品形成依賴，售後可以做得非常舒服，囂張的甚至可以在客戶頭上拉屎。
2C就不同了，沒有生產力工具屬性，就沒有剛需，也就沒有不可替代性。那消費者就永遠都是挑剔的、不滿足的，永遠都不會遷就你，永遠都會讓售後頭疼。
歸業鳴的意思就是，透過漲價，讓最廣大的個人消費者買不起智翱的產品，不做這些消費者的生意了。
見喬木眉頭緊鎖，歸業鳴心中咯噔一下，連忙解釋：「我們已經研究過相關資料了，至少在國內，消費級市場已經趨近飽和了。」
這很正常，國內一二線城市高收入白領群體就那麼多，要入手早就入手了。剩下還沒入手的，基本都是買不起的，還在存錢的或猶豫不決的。
這種「咬緊牙關入一件」的消費者，在他們自己看來是「產品最堅定的支持者」，可站在企業角度上卻往往是「最劣質的使用者」。
因為他們窮，他們傾盡所有買了一件，必然有著極高的期待與要求。一旦期待稍有落空，他們就會反應激烈。
真正做高客單的企業，一點都不喜歡這類使用者，甚至會有意識地將他們排除在外，儘量不做他們的生意。這也是為什麼蘋果公司從來不搭理「效能黨」的意見。
「現在購入影像大師與家園伴侶的，都是自由職業者和企業，這兩款產品對他們而言是剛需。所以適當提價，並不會對銷量構成顯著影響，而且還能給擎天行者騰出產能。」
歸業鳴心中頗為忐忑，他知道這個建議實在過於驚世駭俗了。但他們商量了幾天也沒找到別的方法，除非組建一個「低質量」的客服部門，幫那群眼高於頂的工程人員減負。
但這就等於全盤否定了喬木對售後體系的設計規劃與期待，否定了喬木的想法與功績。這個方案不是不行，但得喬木自己主動提，他們只能假裝沒想到。
喬木蹙眉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但說出來的話，卻出乎其他人的預料：「那還在做的SW1專案怎麼辦？咱們以後是不是就徹底放棄消費級市場了？」
歸業鳴一下子愣住了，接著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子：他竟然把SW1這個專案給忘了！
SW，就是Smartwearable穿戴式智慧裝置。SW1是一款混合現實（MR）眼鏡。
歸業鳴之所以忘記了這個專案，是因為其即使在智翱內部也極其神秘。專案由艾憶全權負責，只向喬木匯報，全專案組成員不接受任何來自喬木或艾憶之外的任何績效考核、人力資源評估與財務審計，完全就是喬木一力支援下的獨立王國、神秘黑箱。
沒辦法，這個專案的黑科技太多，最終只能靠喬木的能力來「合理化」，在此之前是經不起任何審視的。
所以智翱的高管們只知道有這麼個專案，除了專案名稱，其他一無所知。歸業鳴會徹底忽略掉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忽略掉SW1之後，智翱當前已經立項的、正在論證打算立項的、有人堅持未來可能立項的，所有專案加起來，就沒有一個面向消費級市場的專案。從這方面來說，刨去SW1的智翱，還真就不做消費級產品了。
歸業鳴與柳婷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很愚蠢的錯誤，正在快速思考要如何彌補，喬木卻直接開口了：「那就先這樣吧。」
兩人齊齊一愣：先這樣？哪樣啊？
好在喬木沒讓他們猜，直接給出了答案：「漲價的事情柳婷你來負責，注意不要關起門自己想當然，要多了解市場，認真評估。」
漲少了，起不到隔離個人消費者的作用；漲多了，則會將那些潛在的企業級客戶拒之門外。
歸業鳴與柳婷沒想到喬木真的同意了他們的「餿主意」，一時反而心裡沒底了。
喬木倒是想得很開：售後系統造反這事兒總要解決，他不可能因為一點小挫折就放棄自己對售後體系的期待，更不可能把整個售後部門全部開掉；這種事情漲薪是沒用的，不對症；打雞血又治標不治本。思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做那些「蠢人」的生意了。
反正國內消費級市場已經趨於飽和了，不會有什麼損失。至於海外市場，他不打算讓智翱直接去運營，而是計劃在各國成立合資公司，將經營權置入那些合資公司，吸引各路權貴投資入股，大家有錢一起賺。
這個主意乍一聽很荒唐，細想下來其實真沒什麼損失，可行性極高。
至於將來SW1上市後怎麼辦，那就到時候再說吧，活人總不可能被尿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