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娜在叢林中艱難穿行。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年,幾乎就要與這片雨林合二為一了;她還掌握了某種超自然能力;更重要的是,她的兩隻斷腳已經徹底痊癒了,腳踝處只剩下一片乾涸的菌斑粘在上面,證明之前的殘疾絕非她的幻覺。
然而這些都無法構成幫她順利脫險的決定性因素。長達二十年的雨林原始生活本就讓她的身體長期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如今多達幾十種傳染病更是以驚人的速度摧毀著她所剩無幾的健康。
終於在一個踉蹌之後,身體早已瀕臨極限的她重重摔在地上,幾次努力都沒能成功起身。
「起來啊,快起來了!」她看著周圍,焦急地催促自己。趁著剛才她摔倒失去視野的片刻功夫,蟲子們重新鎖定了她的位置,再一次將她圍了個水泄不通。
雖然她立刻就重新環顧四周,在周身建起了迷宮,可她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她的狀態越來越差,能夠維持的迷宮規模也越來越小。隨著時間推移,就算她不力竭昏迷,迷宮也會隨著她的虛弱而漏洞百出。那時,這些蟲子一定會第一時間發現漏洞,衝進來將她吃個乾乾淨淨。
「動起來啊……」她揮動著無比酸痛的胳膊,無力地捶打著更加酸痛的大腿,急迫地帶出了哭腔,卻又無可奈何。身體的極限,不是僅憑念頭就能突破的。
還有什麼辦法……她絕望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馬特烏斯……對了,本該來與她匯合,除掉那個叛徒的馬特烏斯!她不知道對方從哪出發、何時抵達,但如果對方已經到附近了,她是不是可以節省體力、原地待援?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行。萬一馬特烏斯遭遇那兩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呢?這些蟲子一定會率先發現對方的蹤跡,然後那個神出鬼沒的狙擊手……對了,那個狙擊手為什麼不開槍?為什麼任由自己逃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一股寒意就順著朱莉安娜的尾椎骨直往上躥,躥得她頭皮發麻。
是陷阱,這是個陷阱!她是誘餌,是吸引同伴暴露的誘餌!不能讓馬特烏斯來救她,必須讓對方知道……
她立刻環顧左右,思考有什麼方法能向對方傳訊,卻絕望地發現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沒有一片水體。之前呢?之前她逃跑的一路上有水體嗎?若昂會不會已經看到了她的處境,意識到她淪為了誘餌,並想辦法通知馬特烏斯了?
她不知道,她仔細回憶,過載的大腦卻一片空白,完全記不起環境的細節。朱莉安娜氣急敗壞地捶打自己的腦袋,此刻卻已經脫力到連打疼自己都做不到了。
不過沒過多久,她就重新冷靜下來。
「這不算什麼,朱莉安娜……」她深吸一口氣,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手上的泥巴塵土也弄髒了自己的臉。
隨著手放下,如同變臉魔術一般,她臉上的惶恐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決絕。她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這不算什麼,朱莉安娜!」
她往旁邊爬了一小段距離,靠在一根巨大的樹樁上,看著圍著自己繞圈子的密集蟲群,輕笑道:「這不算什麼,朱莉安娜。」
然後,她收回了能力,撤掉了迷宮。
原本還在傻乎乎繞圈子的蟲群,一下子停滯了,齊齊調頭面朝她的方向,漆黑的鉗狀口器在斑駁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殘忍的光芒。
朱莉安娜屏住呼吸,擺出那個她最喜歡的、自認為最得體的淑女儀態,不甘地閉上了雙眼。
下一刻,黑色的蟲海朝她席捲而來,機會瞬間,就將她所在的位置徹底覆蓋。
然而本該被蟲子勾勒出來的人形,卻奇怪地沒有出現。沖在最前端的蟲子直直落在地上,接著就被後面的蟲子壓在身下。
沸騰的蟲群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失去了目標的蟲子們茫然地原地亂爬,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這種狀態並沒有維持多久,它們很快就察覺到了新的目標,如同有心靈感應一般,齊齊對準了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一個黑髮黑眸的青年坐在橫在空中的樹幹上,愜意地晃著雙腿,歪著腦袋看著下方浩浩蕩蕩的蟲海。
看清對方長相的瞬間,蟲海就被凍結了。緊接著,收到命令的蟲子,就開始不顧一切地四散奔逃。原本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蟲海,眨眼間就散去了。
「跑得倒快。」喬木輕笑一聲,卻不追擊。他知道「蟲巢」的特殊性,那傢伙的本體肯定不在這裡,他就算將雨林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對方。
或者說那傢伙成名以來,就幾乎沒人能抓住其本體,只有胖子在印度成功過一次,還是在米一與「霞光」等新起點與歐地聯一眾高階調查員的支援下才僥倖成功的。
可惜這種蟲子不是螞蟻,不能走成一列方便他追蹤,使得他來得有點晚。不然他應該連「疫病」那廝也能救下來。
想到這裡,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方向,縱身一躍,再落地時,已經出現在一具新鮮的骸骨旁了。
看著那個通體幽藍,驚愕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的靈魂,他冷笑著問:「跑呀,你不是挺能跑的嗎?這次怎麼不跑了?」
「疫病」頓時訕訕地,還想說什麼,卻被他直接丟進了地獄。至於如何榨乾對方的剩餘價值,那就是大蛇丸的專業了。
正要離開,只覺遠處一道強光一閃而逝,他下意識看了過去,看到的卻只是近處的鬱鬱蔥蔥。然而緊接著便是一道驚雷,巨大的轟鳴聲,就連他猝不及防之下都嚇了一大跳,腳下的大地都在震顫,他本人更是被震得兩耳蜂鳴、腦袋發脹。
這得多近的雷啊?要下雨了?他本能地抬頭看天,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的卻依然是一片碧空。奇怪,好強的既視感……
下一刻,反應過來的喬木一個哆嗦,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他一步邁過空間門,來到了雷擊的區域,站在焦黑的大地上,看著周圍熊熊燃燒的大火,他一下子就感知到了什麼。
「出來!」他大喝一聲,一腳重重跺在地面上。方圓數公里的整片大地都開始摺疊、壓縮。隨著空間的摺疊與扭曲,一棵棵參天巨木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捏」成了漫天碎渣,傾瀉而下。
隨著空間的反覆摺疊、扭曲,終於,一個人影狼狽地從即將被「擰」成一顆球的大片泥土的僅存縫隙中擠了出來,狼狽地墜向了天空。
他凌空一抓,對方的身影就直接出現在他面前,脖子也被他死死掐住。
看著對方身後揹負的造型獨特的狙擊步槍,他忍不住笑了:「終於讓我逮住你了。原來上次你沒跑,就躲在原地等我離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