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夫·卡瓦略!」身後傳來對方飽含恨意的嘶吼,「疫病」的臉上卻再次洋溢位燦爛的笑容。因為就在剛才那一刻,他周圍的蟲子全都停下了。此刻他身後蟲子追擊的窸窣聲也減弱了不少,似乎不再窮追不捨;周圍的蟲子似乎也猶豫了,沒有立刻圍堵上來。
他賭贏了,他又一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他依然沒有放慢腳步,反而跑得更加賣力了,然而沒跑出多遠,剛平息下來的蟲潮就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沸騰,紛紛朝他湧來。
「等,等等啊!」「疫病」頓時膽寒,「我已經把她交給你們了,我還有作用,我還有價值,我還能幫你們做很多事情!其他人,我能幫你們找到其他人啊!」
然而這一次,蟲潮沒有哪怕一絲的停滯,繼續前仆後繼,踩著同類的屍體席捲而來。
「為什麼?!」「疫病」憤怒而不甘地咆哮,「你們需要我的,你們用得上我的!」
這撕心裂肺的怒吼,卻沒有換來任何他祈盼的回應,只有遠處朱莉安娜暢快的大笑。笑聲越過蟲海,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讓他下意識回頭,卻看到了令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明明他這邊蟲子像發了瘋一般,可朱莉安娜那邊,蟲子反而異常平靜,只是將對方圍在中間,甚至都不再嘗試攻擊對方了。
為什麼?為什麼?!「疫病」的腦中,靈光乍現,一個念頭猛地浮現。
「你……你沒有接受命運的饋贈?!」隔著近百米的蟲海,他錯愕又驚怒地厲聲質問,「你沒有接受命運的饋贈?你沒有接受命運的饋贈!」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麼不接受,但毫無疑問,朱莉安娜沒有接受命運的饋贈,就不是「蟲巢」必須剷除的物件。那「蟲巢」必殺的目標……
是他,是接受過命運饋贈的他!
下一刻,周圍的蟲子全都僵住了。這種僵直如同傳染病一般向外圍擴散,速度極其驚人,幾乎只是幾個呼吸的工夫,視線所及的所有蟲子都僵硬了。
接著,那些蟲子如同提線木偶一般開始匯聚,彼此盤繞、咬合,堅硬的角質層表面竟然詭異地分泌出一層層粘液,如同膠水般將它們彼此牢牢粘在一起。
蟲子彼此攀爬、粘連、融合,就這麼越來越大,很快就融合成了十幾座初具雛形的巨型黑色角質怪物。
然而隨著遠處一聲爆鳴,一座怪物體表的角質猛地炸開。子彈極不科學地穿透了硬度堪比鋼鐵的厚重角質層,打穿了這隻巨大的怪物,又在「疫病」小腿上炸出一片血霧。
從憤而爆發到遭受重創,只用了短短一個瞬間。「疫病」慘嚎一聲摔倒在地,蜷著身子捂著被大口徑子彈炸斷的斷腿。紅棕色的血液摻雜著一縷縷透明粘液,從小腿斷面噴涌而出。
是「夜梟」!未共體那群混蛋果然對他動了殺心,竟然派這兩個人對付他……不,不止對他,他們是打算畢其功於一役,將所有承載命運之人一網打盡!
可「母愛」不是死了嗎?他們為什麼還這麼活躍?他們這麼快就選出新的領袖了嗎?
這一刻,「疫病」甚至詭異地沒有感到任何恐慌,劇痛雖然侵蝕著他的理智,可他依然能冷靜地思考這些問題。但這些不是單憑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
「好,幹得好!殺了他!」充滿暢快的呼喊吸引了他的注意。時隔幾十秒,他再次與朱莉安娜四目相對。幾十秒前對方還倒地不起,沒想到幾十秒後,他也步了對方的後塵。
這一次,朱莉安娜就這麼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快意與恨意交織,似乎打定主意要一睹他的最終下場。
那目光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一瞬間甚至讓他忘掉了疼痛。
他下意識垂眸避開對方的視線,隨意地左右看了看,也知道「蟲巢」和「夜梟」不會蠢到以身涉險,肯定在上風向躲得遠遠的。
腿斷了,跑不了了,也沒有任何反擊的機會。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到這裡了啊……」周圍十幾座雕像般的巨型角質怪物,齊齊靜止下來,不再變化。新湧上來的蟲子,也不再受到病毒的影響,踩著同類的屍體,輕而易舉邁過了之前沒有一隻蟲子能邁過的「紅線」,衝到了與他前所未有之近的距離。
「疫病」往後一仰,直接躺平在地上,看著頭頂的綠蔭遮蔽,本該憤恨、不甘、恐懼的他,這一刻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都覺得荒唐異常,甚至輕聲笑了出來。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蟲子浩蕩而至,頃刻間便將徹底放棄反抗的他淹沒了。
「好!好!好!」遠處的朱莉安娜看著這一幕,激動地使勁以拳捶地,帶起一片片黑色的泥土。捶著捶著,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流。哭著哭著,她突然又反應過來,翻身將坐姿改成趴姿,竟然拖著虛弱的身體與兩條殘腿,在地上爬了起來。
她還不能死,她還有用,還沒到她該犧牲的時候!
爬著爬著,她突然意識到腳踝處的疼痛竟然在迅速消退,連帶著早已沒了知覺的雙腳,也在她下意識的控制下開始蹬地了。
她驚愕地停身回看,就看到腳踝處本該被「疫病」的道具切出來的巨大豁口,不知何時竟然癒合了大半,只剩下表層一部分輕微皮肉傷。傷口處不知為何蒙上了一層淡黃色的薄膜,薄膜表面還長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那模樣,像極了雨林中四處可見的菌落與菌斑……
朱莉安娜愕然看向「疫病」最後的方向,可她已經爬出了一段距離,那個位置也已被一片灌木叢擋住了。她只能透過灌木的縫隙,隱約看到起伏的黑色蟲海。
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她心臟激烈跳動,爬到距離最近的一棵樹旁,扶著樹幹嘗試站起來,幾次之後,竟然真的站住了。她甚至嘗試著對著樹幹磕了幾下腳,從腳尖到腳背再到腳踝,每一處的感覺都出奇得好,比嘗試站起來前一刻的狀態都要好。
朱莉安娜深吸一口氣,又忍不住回頭看向拉爾夫·卡瓦略生命最後一刻所在的位置。深深看了一眼後,她強壓下心中無比複雜的情緒,強撐著在對方微生物摧殘下依舊虛弱不堪的身體,踉蹌著向密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