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新建的清河村,百里疾打量著這個傳聞中的村落。
但見屋舍儼然,道路平整,雖處寒冬,工地上依舊有不少青壯在忙碌,婦孺往來,臉上大多帶著踏實安寧的神色,與外界飽經戰亂摧殘的凋敝景象截然不同。
他不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黃小友將這村落打理得井井有條,生機勃勃,實屬難得。」
黃毅謙遜道:「先生過獎了,不過是鄉親們齊心協力,共度時艱罷了。」
當黃毅抱著小丫黃星瑤前來相見時,百里疾原本淡然的目光驟然亮起,快步上前,仔細端詳著小丫頭紅潤的面色和靈動的眼神,隨即輕輕搭了下她的脈搏。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欣慰而又難掩震驚的神色。
「好!好!好!」
百里疾連道三個好字,語氣中充滿感慨,「脈象平穩有力,先天不足之症竟已彌補得七七八八!
黃小友,你果真尋到了那妖獸靈奶,而且品質看來極佳!老夫當初斷言,此女特殊血脈,非靈物蘊養不可成活,你竟真的做到了!
穿越黑風嶺兇險之地,抵達西麓坊市......小友之能,每每出乎老夫意料啊!」
他心中確實震動。
當初他看出小丫血脈非凡卻先天孱弱,提出需以靈奶續命,但對於黃毅能否真的辦到,實則並無太大把握。
黑風嶺對於凡人而言幾如天塹,西麓坊市更非尋常人能輕易涉足。
如今見到小丫如此健康活潑,他對黃毅的評價不禁又提升數分,此子決斷、勇氣與運氣,皆非常人。
黃毅見百里疾主動提及前事,便順勢道:「全賴先生當日指點迷津,晚輩才知該往何處努力,能救回小女,先生乃首功。」
百里疾擺手笑道:「老夫不過動動嘴皮子,真正行難事、冒險途的是小友你,此女福緣深厚,遇你為父,是她的造化。」
他看向小丫的目光充滿慈愛,也帶著一絲對那「特殊血脈」未來成長的期待。
寒暄過後,黃毅引著百里疾來到三娃所在的房間。
三娃正安靜地坐在墊子上發呆,見到生人,有些怯怯地往黃毅身後躲。
「先生,這便是犬子三娃,快滿三歲了,口齒依舊不清,平日也易發呆,喜啃些奇怪藥材,晚輩一直放心不下。」黃毅將三娃輕輕拉到身前。
百里疾收斂心神,和顏悅色地蹲下身,先是仔細觀察三娃的面色、眼神、舌苔,又仔細號了脈。
他的手指在三娃腕間停留了許久,眉頭漸漸蹙起。
接著,他又詢問了三娃平日飲食起居等細節。
突然,他抬頭看向黃毅,語氣嚴肅地問道:「黃小友,你是否給這孩子服用過『碎心蘭』和『黑附子』?」
黃毅心中咯噔一下,點頭承認:
「確實給過,晚輩見他對這些藥材似乎有異乎尋常的喜好,加之查閱些粗淺藥書,見有安神定驚之效,便少量給過一些,先生,莫非...有何不妥?」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妥?何止是不妥!」百里疾臉色一沉,「碎心蘭、黑附子,皆是劇毒之物!
微量便可致人心悸麻痹,成人尚需慎用,何況稚齡孩童!他能活到現在,當真是...命大福大!」
黃毅聞言,臉色瞬間白了三分,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當初看的那些基礎草藥圖譜竟如此不靠譜,或是記載不全,或是自己理解有誤,竟險些釀成大禍!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先生,那...那三娃他如今身體可有大礙?他三歲仍口齒不清,是否與此有關?」
百里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消過毒後,示意黃毅安撫住三娃,極其小心地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擠出一滴鮮紅的血液。
百里疾將血滴湊近鼻尖,仔細嗅了嗅,下一刻,他臉色驟變!
「血液含毒?!」
他失聲低呼,猛地看向黃毅,「小友,你老實告訴老夫,近來除了那些毒草,可還給他服用過其他特殊藥物?」
「絕對沒有!」
黃毅斬釘截鐵,「日常飲食都與村中其他孩子一樣,只是...除了藥浴。」
他想起用來給三娃強健根骨的那些藥湯。
「藥浴?方子何在?快取來我看!」百里疾語氣急促。
黃毅心知事關重大,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請解重樓,並讓其帶上三娃藥浴的方子。
很快,解重樓匆匆趕來,將一張泛黃的藥方呈上。
百里疾接過藥方,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上面的每一味藥材,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似乎在推算著什麼。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片刻後,他再次仔細檢查三娃的瞳孔、舌根,甚至輕輕按壓他周身幾處大穴。
良久,百里疾緩緩直起身,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
在這寒冬時節,他的額頭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也有些微微發白。
他看向黃毅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一家子,妹妹是罕見特殊血脈,哥哥又是這般古怪體質......真是......
「黃小友...」
百里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老夫行醫多年,遍走南北,自認見識過不少奇症異體,但......但如令郎這般情況,實屬首見,你這一雙兒女,都非凡俗啊......」
他心中暗嘆,這一家子的水,實在太深。
沉吟許久,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看向黃毅,鄭重問道:「黃小友,對於此子,你日後......想作何打算?欲將其培養成何等樣人?」
黃毅被問得一怔,但毫不猶豫地回答:「自然是竭盡所能,悉心培養,盼其能平安喜樂,若有機緣,將來能有所成就,光耀門楣自是更好。」
百里疾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伸出兩根手指:「既如此,老夫這裡,有兩條路,供你抉擇。」
「其一,」他緩緩道,「就此停用現有藥浴,老夫可另開一方溫和的解毒固本湯劑,長期調養,可逐漸化解其體內積鬱之毒,雖進程緩慢,但勝在穩妥。
如此,他可如尋常孩童般長大,或許資質平平,但保一生平安順遂,做個普通人。」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黃毅的反應,見其面色沉靜,才繼續說出第二條,也是更為驚世駭俗的建議:
「其二,」百里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他體質異於常人,能容毒素,不如...順勢而為!
以特定毒物,循序漸進,輔以特殊藥浴和法門,熬煉其筋骨,磨礪其意志!
「餵以毒藥?!」
黃毅聽完,眉頭緊緊鎖起,心猛地揪緊。
作為一個父親,聽到要用毒藥來「培養」自己年僅三歲的孩子,第一反應便是強烈的抗拒和擔憂。
「先生,難道...就沒有更穩妥的第三條路了嗎?孩子還這么小,如何能承受得住毒藥煎熬?」
百里疾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非此即彼,沒有第三條路。
此子體質已成定局,如同河堤已開缺口,要麼堵上,歸於平淡;
要麼疏導,化為己用,成滔天之勢。
如何抉擇,全在於你身為父親的一念之間,老夫......不便多言。」
其實,以他的見識和直覺,更傾向於第二條路。
這等罕見體質,若以常法養育,無異於暴殄天物。
但他深知因果牽連之重,尤其涉及此等逆天改命之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他不能再多說了。
說罷,他不等黃毅回應,便走到桌案前,取出筆墨紙硯,揮毫寫下了一張藥方,墨跡淋漓地遞給黃毅:
「這是老夫所說的解毒固本方,若選第一條路,便按此方調養,如何決定,小友需慎重思量。」
黃毅心情沉重地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箋,只覺得手心都在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向百里疾躬身行禮:「多謝先生指點迷津,此恩黃毅銘記於心。」
隨即,他示意龔叔取來一袋銀錢作為診金。
百里疾卻連連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然:「黃義士賑濟災民、勇斬敵酋之事,老夫亦有耳聞。
仁心善舉,造福鄉梓,此乃大德。
今日診脈,便算是老夫聊表敬意,診金就免了。」他背起藥簍,拱了拱手,「告辭了。」
黃毅知道這等奇人異士脾性特殊,也不強求,再次道謝後,親自將百里疾送出村口,目送他那略顯佝僂卻透著不凡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轉身回村,黃毅握著那張藥方,看著遠處正被大丫牽著、懵懂玩耍的三娃,心中波瀾起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之中。
「平安順遂,還是險中求強?」
黃毅喃喃自語,目光掃過窗外正在空地上玩耍,小臉上洋溢著純真快樂的小傢伙。
讓他去承受毒藥熬煉之苦?黃毅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但百里疾的話語猶在耳邊:「此子體質已成定局……沒有第三條路。」
遇事不決,可問玄鑒!
黃毅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心神沉入識海,於心中默念:「勛天玄鑒,推演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