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桌邊圍著的村民齊齊往後退了半步，不是認了，是怕了。
幾十萬違約金，東嶺這些刨土的莊稼人，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
說話這律師姓張，三件套西裝，皮鞋亮得晃眼，手裡攥著一沓紅戳文件。
「大夥先穩住，只要照金土高科說的辦，當初那同意書還算數，違約金的事就不提了。」
張律師嗓門不高，可字字都把人堵死。
劉老根杵著拐棍混在人堆里，手抖，但人沒倒。
「你們這是缺德，俺們簽字時啥都不知道，憑啥叫俺們掏錢。」
張律師扭頭瞅了他一眼，眼皮都沒抬全。
「老人家，法律上只看簽字蓋章，這就是你本人的意思表示。」
「你要是說被騙，那就得有證據，沒有證據就是污衊，污衊也是要擔責任的。」
劉老根聽到這裡，不知道怎麼接話，確實沒辦法拿出證據。
張律師又從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對著大家晃著。
「大家看看，這是縣法院出的訴前保全通知書，牛總已經申請了財產保全。」
「誰要是還不配合，法院可以查封房產、土地、存款，直到賠清為止。」
那張紙還蓋著個紅章，模樣和法院的正式公文一樣。
人群里立刻響起了哭聲，有幾個老太太已經跪下去了。
「律師老爺開恩啊，俺們真的是被騙的，俺們不懂法不識字。」
張律師看著這些下跪的村民，臉上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表情。
「不識字可以，但按手印的時候手是你們自己的吧，沒人逼你們按吧。」
「現在後悔了想撤銷，法律不是你們想怎樣就怎樣的地方。」
劉老根想衝上去跟張律師理論，但被他兒子拉住了。
「爹你別去，人家是律師，咱們說不過他們的。」
張律師的目光掃過人群，停在了劉老根身上。
「這位老人家，我聽說你是帶頭鬧事的，你知道你的行為叫什麼嗎。」
「煽動群眾對抗政府項目，擾亂社會秩序，情節嚴重的可以拘留。」
「你已經七十多歲了，進了看守所身體吃得消嗎。」
這句話讓劉老根的兒子臉色發白，他使勁拉著老爹往人群後面躲。
就在村民們絕望的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面傳了進來。
「張律師，你那張訴前保全通知書，能給我看看嗎。」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厲明朗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算盤和一本書，書的封面寫著《合同法》。
張律師看到厲明朗之後愣了一下，他聽牛二說過這個人被軟禁在農技站里不能出門。
「你是厲明朗，你怎麼出來的。」
「走出來的，我又沒被逮捕，誰規定我不能出門。」
厲明朗走到張律師擺的桌子前面站定，眼睛盯著那張所謂的法院通知書。
旁邊的保安想上前攔他，但被圍觀的村民堵住了路。
張律師定了定神，重新掛上那副和善的假面孔。
「厲主任，我們這裡是專業的法律諮詢服務，不是農技培訓課。」
「你一個農技員也懂法律，別在這裡班門弄斧了。」
「法律這東西不是翻翻書就能懂的，需要三年本科四年碩士再加上執業資格考試。」
「你有這些嗎，沒有的話就請讓開，別耽誤我們為村民服務。」
厲明朗沒有回應這些嘲諷，他把手裡的算盤放在桌上，開始撥算珠。
「張律師，你剛才說不配合的村民要賠償五十萬違約金對吧。」
「我幫你算一筆帳，東嶺一共有一百二十三戶農民簽了同意書。」
「一百二十三乘以五十萬，等於六千一百五十萬。」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厲明朗抬起頭看著張律師。
「張律師，金土高科這次承接的修復項目總金額是兩個億。」
「項目還沒驗收一分錢都沒拿到，牛二就能起訴村民索賠六千多萬。」
「請問這六千多萬他打算從哪裡出，他的公司註冊資本實繳才五十萬。」
張律師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會從這個角度算帳。
「這個……違約金是法律規定的，跟公司資本沒關係。」
「有關係，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規定，約定的違約金過分高於造成的損失的，當事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予以適當減少。」
「村民簽的那份同意書是免費的，牛二一分錢都沒給他們。」
「零成本的合同主張五十萬違約金，張律師你覺得法院會支持嗎。」
圍觀的村民開始騷動起來，他們聽懂了厲明朗的意思。
那些律師說的五十萬賠償可能根本站不住腳。
張律師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說辭。
「厲主任你是外行，法律問題不能這麼簡單地用算術來解決。」
「違約金的具體數額需要根據實際損失來計算，我們只是給村民一個參考數字。」
「而且法院的訴前保全通知書已經下來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厲明朗沒有繼續追問違約金的事，他把目光轉向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
「張律師，你說這是法院的通知書對吧，那我能看看原件嗎。」
「這就是原件，上面有章有號有日期，你看就是了。」
張律師把那張紙遞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厲明朗接過那張紙，沒有看內容先看了看公章的位置和顏色。
「張律師，這個章蓋的位置有點奇怪。」
「法院的公章都是騎縫章，一半在正文上一半在落款處，防止換頁造假。」
「但你這張通知書的章完全蓋在正文裡面，連落款的邊都沒碰到。」
張律師的臉開始發白，他想搶回那張紙但被厲明朗躲開了。
「還有這個案號，你看這裡寫的是二〇二三民訴前保第零零七號。」
「但縣法院民事訴前保全的案號格式應該是括號年份括號加上民訴前保字加上序號。」
「你這個格式是亂編的，連基本的司法文書規範都不符合。」
厲明朗說完把那張紙舉過頭頂，對著圍觀的村民大聲說。
「各位鄉親，這張所謂的法院通知書是假的，格式是假的公章也是假的。」
「偽造司法機關公文是刑事犯罪，最高可以判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