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鄭副廳長第一次對牛二發火,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事情的走向不對了。
那個姓厲的農技員被關進拘留室之前說的話,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腦子裡鑽。
抗草甘膦轉基因玉米,噴了草死苗不死。
如果那片地里的玉米真的在草甘膦環境下存活了,那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走,去現場看看。」
鄭副廳長大步往外走,身後的記者們扛著攝像機跟了上去。
牛二和張博士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腿都在打晃,但他們沒有選擇只能跟著往前沖。
那輛討債的光頭大漢也跟了上來,他倒不關心什麼轉基因不轉基因,他只想看看這齣戲怎麼收場。
車隊從管委會出發,十分鐘後到達了那片綠地邊緣。
警戒線還拉著,但守衛的保安全都圍在地頭,一個個像見了鬼一樣往後退。
鄭副廳長下車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田埂上的野草,全都蔫了,葉子發黃捲曲倒伏在地上。
第二眼看到的是田埂旁邊的幾棵小樹,樹葉落了一地,枝幹上的綠皮都開始發黑。
第三眼看到的是玉米地本身,那一株株黃金玉米在滿目枯黃中綠得刺眼。
不是普通的綠,是那種在陽光下能反光的油亮的綠,像打了蠟一樣健康。
「這不可能。」
張博士衝進地里,他蹲下來拔起一株玉米仔細查看根系,然後又拔起旁邊的一棵死草。
兩種植物的對比太強烈了,一個生機勃勃一個枯萎發黃,中間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同一片土地,同一場草甘膦,一個死一個活,這在自然界只有一種解釋。
牛二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他扯著張博士的衣服喊了起來。
「老張你說句話,這是不是納米酶的功勞,我們的技術能讓玉米抗除草劑。」
「對,是納米酶,是我們的核心技術。」
張博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附和了牛二的說法,他知道這個藉口站不住腳但現在只能硬撐。
「鄭廳長您看,這恰恰證明了金土高科技術的先進性。」
「普通玉米做不到的事情我們做到了,這是科技創新的勝利。」
鄭副廳長盯著張博士的臉看了三秒鐘,他想看看這個人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張博士,你確定要這麼說嗎。」
「確定,絕對確定,我願意用我的學術聲譽擔保。」
「好,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鄭副廳長往前走了一步,指著地里那些綠油油的玉米。
「納米酶能讓玉米抗草甘膦,那為什麼周圍的野草死了。」
「野草沒用過納米酶處理,當然扛不住。」
「野草是厲明朗噴藥之後才長出來的嗎,你仔細看看那些草的根系,是不是比玉米還粗。」
張博士愣住了,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枯死的野草,根系確實比旁邊的玉米粗得多。
這說明這些野草比玉米更早紮根在這片土地上,如果土壤里有納米酶殘留,野草早就吸收了。
「這……可能是因為納米酶只對玉米起作用,具有物種特異性。」
「物種特異性,那田埂上的樹呢,那些樹是不是比玉米早種了十年。」
「樹……樹可能吸收得少……」
「夠了。」
鄭副廳長打斷了張博士的狡辯,他已經不想再聽這些胡扯了。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能讓玉米活其他植物死的東西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轉基因抗性。
但鄭副廳長不能認,認了就是承認自己力保的項目是騙局,承認自己拿了好處幫人背書。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在尋找一個能把鍋甩出去的藉口。
「厲明朗。」
這三個字從鄭副廳長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厲明朗噴的不是普通除草劑,是某種針對特定植物的化學毒劑。」
「他故意毒死周圍的野草和樹木,製造出玉米獨活的假象,目的是栽贓金土高科。」
這個解釋太離譜了,但從鄭副廳長嘴裡說出來就帶了一層官方背書的意味。
牛二和張博士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閃過一絲希望。
對,就是這個藉口,把所有的問題都推給厲明朗。
「鄭廳長說得對,厲明朗那天鬼鬼祟祟地進來噴藥,肯定是在搞破壞。」
「沒錯,正常人誰會半夜跑到封存區噴除草劑,這明顯是預謀犯罪。」
兩個人一唱一和,試圖把水攪渾。
鄭副廳長對著身邊的工作人員下令,語氣里全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厲明朗從拘留室帶到現場,讓他當面解釋他噴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如果他說不清楚,按照破壞生產經營罪和投毒罪從重處理。」
半個小時之後,厲明朗被兩個警察架著帶到了現場。
他的手銬還沒解開,臉上帶著三天沒睡好覺的疲憊,但眼神比在場任何人都亮。
看到那片綠油油的玉米地,厲明朗的嘴角微微上揚。
「鄭廳長,您現在還覺得這是納米酶的功勞嗎。」
「少廢話,你先解釋一下你噴的是什麼藥。」
「農資店十五塊一瓶的草甘膦,有發票有收據有購買記錄,您要不要查。」
「草甘膦能毒死樹木嗎,那些樹都有十幾年樹齡了。」
「草甘膦是滅生性除草劑,對所有綠色植物都有殺傷力,這是農學常識。」
厲明朗往前走了一步,手銬在陽光下反著光。
「唯一能在草甘膦環境下存活的植物,是轉入了抗草甘膦基因的轉基因作物。」
「這個結論不是我說的,是您身邊那位張博士二零一八年發表的論文裡寫的。」
「張博士,要不要我把論文原文念給大家聽聽。」
張博士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連他的論文都查過。
「那篇論文是理論探討,跟實際情況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您給大家講講抗草甘膦基因的作用機理。」
「CP4—EPSPS編碼的蛋白能阻斷草甘膦的抑制作用,讓植物在高濃度草甘膦環境下正常進行芳香族胺基酸合成。」
「這個機理在實驗室里和在田間地頭有區別嗎,張博士。」
張博士說不出話來了,他被自己的專業知識堵得啞口無言。
鄭副廳長看著這個局面知道糊弄不過去了,他決定換一個策略。
「就算這批玉米真的是轉基因,也不能證明是金土高科的責任。」
「厲明朗你自己說過,那輛冷藏車是從興旺種業來的,說明問題出在供貨商身上。」
「牛總可能是被騙了,他也是受害者。」
這話一出牛二立刻附和,他看到了推卸責任的機會。
「對,我也是被騙的,興旺種業的人跟我說那是優質品種,我哪知道是轉基因。」
「我只是個中間商,我不懂技術,所有的鍋應該讓興旺種業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