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分局,後院停車區。
劍拔弩張的氣氛剛剛褪去。
天網的黑色裝甲車隊已經接管了前後大門。
原本氣焰囂張的稽查署探員們,此刻全都夾著尾巴縮在辦公樓里,連大氣都不敢出。
上京郭家安排的代理人更是面如死灰,早早從側門灰溜溜地遁走。
夜風很冷,吹散了海州特有的濃霧。
兩輛加長版防彈醫療車停在院子裡。
陸家帶來的頂尖外科醫生正推著擔架床,把半昏迷的陸銘小心翼翼地抬進車廂。
他的十根斷指已經被做了緊急固定,插上了高濃度的鎮痛泵。
李天策站在自己的黑色越野車邊。
他沒有急著走。
福伯也沒有立刻上車。
他遣散了身邊的黑衣保鏢,獨自一人,緩緩走到李天策的車旁。
沒有豪門之間虛偽的客套。
福伯看著醫療車的尾燈,雙手攏在唐裝的袖子裡,最先打破了沉默。
「陸家上下,沒人想到他能撐到今天。」
福伯的聲音很平和,透著看盡世態炎涼的滄桑。
李天策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陸銘以前在陸家,是個連上桌吃飯都沒資格的邊緣人。」
「他母親宋秋萍出身太低,他自己也不爭氣,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
福伯搖了搖頭,「在上京那些核心族人眼裡,他就是個花錢買臉面的廢物。」
但這一次,這個廢物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
在海州敢拿命入局,在名流宴會上敢頂著郭濤的內勁挨打。
在暗無天日的審訊室里,面對斷指之痛和拿生母陪葬的威逼,死咬著沒鬆口。
最關鍵的是,他沒有把李天策供出來。
「二爺讓他再扛一晚,其實也沒抱太大希望。」福伯轉過頭,看著李天策,「可他真扛住了。」
幾句話,把陸銘這顆棄子涅槃重生的分量,實打實地落了下來。
李天策靠在車門上,夜風吹動著他的衝鋒衣領口。
「我也沒想到。」李天策淡淡地回了一句。
停頓了半秒。
他抬起眼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銳利的鋒芒,直刺福伯。
「我更沒想到,堂堂上京陸家的大管家親自到海州,居然連一個陸銘都撈不出來。」
這句話毫無留情。
還有毫不掩飾的試探。
換做一般的家族管家,聽到這種嘲諷,早就勃然大怒。
但福伯沒有惱。
他臉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太清楚陸家的格局,不需要用口舌之爭來維護。
「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陸銘案了。」福伯迎著李天策的目光,平靜地解釋。
「裡面牽著郭家、齊家、蕭家,江州商會,牽著武道勢力和走私暗線,甚至引來了天網的直接介入。」
「上京四大海門,入場了三個。」
福伯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
「陸家能開後門。」
「但不能拆天網的規矩。」
福伯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天網代表的是最高秩序,我來之前,就收到了天網會出現的消息。」
「所以今天我出現的目的,不是為了把人硬搶出去,那叫劫獄。」
「我來,是為了接管資產,是為了告訴海州和上京的所有人,陸銘,不是沒人管的孤魂野鬼。」
陸家可以極度護短,但絕對不會為了義氣去替別人背黑鍋,更不會在天網面前失了方寸。
這,就是大夏頂級門閥的處世哲學。
李天策微微點頭,他不討厭這種講規矩的人。
也吃驚,他們連天網的行蹤,都能掌握。
福伯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了李天策身上。
「陸銘能走到這一步,不是陸家教出來的。」福伯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是你逼出來的。」
福伯的語氣里沒有感激。
到了他們這個層級,感激是最廉價的東西,只有價值才是永恆的。
他看到的是李天策身上那種令人膽寒的「造勢能力」。
把一個廢物少爺逼出鋼筋鐵骨,在海州硬生生攪碎了齊家和郭家的聯手做局,
讓高高在上的陸家被迫重新審視陸銘的價值。
同時,還能把月輝集團、蘇家、甚至江南水路資源全部串聯成一張大網。
「你不只是會殺人。」福伯給了李天策一個極高的評價,「你會把廢棋,變成活棋。」
「所以?」李天策問。
「所以,我代表陸家,正式邀請李先生去一趟上京。」福伯拋出了陸家真正的籌碼,「二爺想見見你。」
不是高高在上的審問,也不是施捨般的招攬。
是同等層級的會面邀請。
「陸銘在海州拿下的所有灰色資產,陸家可以出面洗白、接管、合法化。」
福伯繼續開出條件,「只要你願意和陸家結盟,陸家可以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替月輝集團和蘇家擋住郭家和齊家的壓力。」
「至少在明面上,郭家不敢再隨便伸手。」
這是一個足以讓無數江南豪強瘋狂的條件。
只要搭上陸家這艘航母,江州的死局就能迎刃而解。
然而,李天策聽完,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他直起身,拉開越野車的車門。
「我不喜歡進別人家的門。」
李天策的語氣很淡,卻透著斬斷一切的霸道。
他不拜山頭,不當門客。
「陸銘能不能回陸家,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李天策側過頭,看著福伯,「他不是我拿來換取家族保護的籌碼。」
福伯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縮。
他原以為李天策扶持陸銘,就是為了今天能借陸家的勢。
可李天策居然把陸銘和自己分得乾乾淨淨。
「至於月輝集團和濱海……」李天策坐進駕駛室,單手搭在方向盤上。
「月輝集團有林婉。」
「濱海有我。」
「陸家的好意,我領了,但不用。」
福伯站在車外,看著李天策冷峻的側臉。
他沒有因為被拒絕而感到惱怒,反而在眼底升起了一股更深的認同。
如果李天策今天一口答應,那他就不配在海州翻雲覆雨了。
「能拒絕陸家的人,不多。」福伯緩緩開口。
「能讓我跑一趟的人,也不多。」李天策關上車門。
隔著降下的車窗,福伯最後補了一句:「陸家的門不會關,你不來,陸銘以後也會來。」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是他的路。」李天策掛上擋,「我只負責讓他,別死在半路上。」
黑色越野車猶如一頭在夜色中蟄伏已久的凶獸,猛地竄出分局後院,撕開夜幕,駛向了通往辰國航線的方向。
福伯站在原地,目送著車尾燈消失在濃霧中。
良久,他轉過身,坐進了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車廂內,福伯拿出特製的保密手機,撥通了上京的專線。
「二爺。」福伯微微低頭。
電話那頭,傳來陸沉盤弄鐵膽的「咔啦」聲:「人拒了?」
「拒了。」
「怎麼拒的?」
福伯斟酌了一下用詞,如實匯報:「沒把陸家放在眼裡,但也……沒把陸銘當籌碼。」
電話那頭的「咔啦」聲停頓了片刻。
短暫的沉默,卻讓整個車廂的空氣都變得凝重。
隨後,陸沉的聲音緩緩傳來,透著一絲極其難得的笑意。
「那就對了。」
「這樣的人,才值得陸家投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