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
極光府後山依舊處於最高級別封鎖狀態。
歸墟門消失的位置，已經塌成一片巨大的黑色深坑。
坑底被碎石填滿，周圍的山體也隨時可能繼續下沉。
那扇門連同十一柄仙劍，一起沉入了山腹深處。
從門關閉以後，那裡便再也沒傳出過動靜。
第一天，還有人覺得李天策只是暫時被困。
第二天，伏龍山的人幾次嘗試感應仙劍，始終得不到回應。
到了第三天，連吳老鬼都不敢再提「回來」兩個字。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
那扇門為了開啟，吞掉了數百年的布局、二十三座宗門的力量，還有無數條人命。
如今徹底封死。
想從另一邊重新撕開，難如登天。
林婉卻始終沒走。
白天，她站在臨時指揮中心，處理所有後續。
宗門傷員送去哪裡。
祖地附近的居民什麼時候能回家。
那些失去控制的屍鬼怎麼清理。
參與祖地計劃的宗門人員如何登記。
月輝在江南三省的醫院、酒店和運輸系統，全都在她的調度下高速運轉。
她說話依舊乾脆。
該簽字簽字。
該下令下令。
遇見混亂的地方，她只需要冷冷看上一眼，下面的人便會立即安靜下來。
沒人能從她臉上看出崩潰。
只有陳紫知道。
林婉已經三天沒合眼。
每天夜裡，等最後一批傷員送走，她便會獨自回到歸墟門消失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把椅子。
她就坐在上面。
不看手機，也不和任何人說話。
只是盯著前方那片廢墟。
第一晚下過雨。
林婉渾身濕透，也沒挪地方。
第二晚山里降溫，陳紫送來外套，她隨手披上，依舊坐到天亮。
到了第三天，她眼裡已經布滿血絲，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吳老鬼實在看不下去，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林總。」
「要不您先回去睡一會兒。」
「我替您守著。」
林婉看著廢墟，聲音有些沙啞。
「他說讓我等他。」
吳老鬼張了張嘴。
「可李爺他……」
後面的話，他終究沒敢說。
林婉轉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依舊冷靜。
「只要他還沒回來，我就不會走。」
吳老鬼低下頭。
「明白。」
他退到遠處，偷偷抹了一把臉。
……
濱海醫院。
張老是在第三天上午醒來的。
老人睜開眼睛以後，意識還有些混亂。
醫生問了幾句話，他一句都沒回答。
直到陳紫趕來，張老才抓住她的手腕。
「天策呢？」
陳紫沉默了一下。
「李先生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暫時……還沒回來。」
張老盯著她看了很久。
老人活了一輩子，什麼場面都見過。
陳紫的表情瞞不過他。
「出事了？」
陳紫眼圈一紅，將祖地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張老聽完，靠在病床上，喘了好一會兒。
病房裡沒人敢說話。
過了許久，老人忽然哼了一聲。
「都擺著一張死人臉幹什麼？」
陳紫抬頭。
張老聲音虛弱，語氣卻還是過去那副樣子。
「那小子命硬。」
「別人掉進鬼門關，是九死一生。」
「他掉進去，只會嫌裡面路不好走。」
陳紫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張老皺眉。
「去告訴林婉。」
「別把自己熬壞了。」
「李天策要是回來，看見她倒下，照樣得發瘋。」
……
傍晚六點。
夕陽落到山後。
林婉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
陳紫站在旁邊，將張老醒來的消息告訴了她。
林婉眼裡終於多了一絲波動。
「張老怎麼說？」
陳紫吸了吸鼻子，把老人的原話重複了一遍。
林婉沉默幾秒。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說得對。」
李天策那種人。
怎麼會老老實實被困在門後？
他答應過會回家。
就一定會回來。
不遠處。
靈素忽然按住了胸口。
動作很輕。
可下一秒，她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金智雅最先發現異常。
「怎麼了？」
靈素沒回答。
她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體內那縷沉寂三天的暗金龍血。
剛才。
它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隔著無盡黑暗，輕輕碰了碰她。
緊接著，第二次震動傳來。
比剛才更重。
靈素驟然抬頭，看向歸墟門消失的位置。
「他在找路。」
林婉猛地站起身。
「你說什麼？」
靈素還沒來得及回答。
山腹深處，突然響起一道劍鳴。
錚！
聲音沉悶。
像被厚重岩層壓住。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
第二聲。
第三聲。
十一道劍鳴從地底接連響起！
埋進山腹的十一柄仙劍，同時甦醒。
白金色光芒穿透碎石和泥土，在黑暗中一點點亮起。
伏龍山老人快步衝來，臉上滿是震驚。
「十一劍在回應！」
「門後有人牽動劍陣！」
靈素胸口那縷龍血，也在這一刻徹底燃燒起來。
暗金光芒順著皮膚向外透出，遙遙指向廢墟正中。
她終於明白李天策在做什麼。
門關閉以前，他將十一柄劍留在外面。
又將一縷龍血留在她體內。
一邊是仙劍。
一邊是活著的人。
兩個坐標，一遠一近，隔著兩個世界替他指明了回家的方向。
……
歸墟門後。
虛空石台早已徹底坍塌。
李天策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裡。
周圍全是扭曲的黑暗。
空間亂流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從四面八方撕扯著他的身體。
左臂已經斷了。
胸口龍鱗碎掉大半。
右腿從膝蓋以下只剩森白骨骼。
可他還在往前走。
手中第十二劍一次次刺入黑暗。
每刺下一劍，前方便會裂開一道極細的白線。
白線剛剛出現，又會被空間亂流強行抹平。
李天策不知道自己試了多少次。
暗金龍心已經接近枯竭。
傷口的修復速度越來越慢。
遠處還有幾道恐怖氣息在追。
那些來自門後世界的存在，已經發現了他。
再拖下去。
他就真回不去了。
李天策抬起頭。
黑暗深處，十一道微弱劍光正在閃爍。
更遠的方向，還有一縷屬於靈素的暗金龍血。
路在那裡。
林婉也在那裡。
李天策咬緊牙關，抓住第十二劍。
「老子答應過她。」
「今天就是把這身骨頭全拆了……」
「也得爬回去！」
轟！
暗金龍心最後一次爆發。
李天策雙手握劍，朝著十一道劍光所在的方向，狠狠幹了下去！
咔嚓！
黑暗裂開。
空間亂流瘋狂湧來。
他的左肩瞬間被撕碎，半邊身體血肉模糊。
李天策連眼睛都沒眨。
他將第十二劍插進裂縫，兩隻手死死握住劍柄，硬生生向兩側掰開！
裂縫越來越大。
一寸。
兩寸。
最後勉強能夠容納一個人通過。
門外的山風，從那道縫隙中吹了進來。
李天策聞到了泥土的味道。
也聽見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李天策！」
是林婉。
李天策笑了。
他鬆開仙劍，整個人撲向裂縫。
空間亂流從背後掃過。
血肉大片炸開。
右臂更是齊肩折斷。
李天策跌進去以後，身體被卡在兩個世界中間，只剩一隻手伸到了外面。
……
祖地廢墟。
一隻沾滿鮮血的手，猛地從裂縫中探出！
林婉呼吸驟停。
下一秒，她瘋了一樣沖了過去。
「李天策！」
那隻手抓住地面。
指甲崩裂。
鮮血不斷往外流。
隨後是肩膀。
頭。
半邊已經快看不出形狀的身體。
李天策硬是從那條只能容納一人的裂縫裡，一寸一寸爬了出來。
他剛剛落地，身後的裂縫便轟然合攏。
整個人趴在廢墟中。
血順著身體向外流淌，很快染紅大片地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李天策艱難抬起頭。
臉上都是血，嘴角卻還帶著笑。
「等久了吧？」
林婉抬起手。
啪！
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周圍瞬間安靜。
李天策的臉都被抽偏了一點。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林婉已經蹲下身，死死抱住了他。
壓了三天的眼淚，終於徹底涌了出來。
「李天策，你這個混蛋！」
「你說讓我等你回家！」
「你知不知道三天有多長？」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她抱得很緊。
緊到李天策滿身傷口重新滲血。
他卻只是抬起僅剩的手臂，輕輕摟住她。
「知道。」
「所以我回來了。」
李天策靠在她肩頭，聲音虛弱，笑意卻依舊熟悉。
「我說過。」
「我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