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濱海,玫瑰莊園。
後山湖面被陽光照得發亮,幾隻水鳥貼著湖面掠過,又很快鑽進遠處的蘆葦盪里。
李天策坐在岸邊,背心、大褲衩、人字拖,手裡握著一根魚竿。
浮漂已經半個多小時沒動。
他左右看了看,指尖剛浮現出一絲暗金光芒,身後便傳來了林婉清冷的聲音。
「收回去。」
李天策動作一頓。
「我活動一下手指。」
「你手指一動,湖裡的魚都快排隊上岸了。」
林婉坐在遮陽傘下,手裡還拿著一台平板。
時間過去三個月,她腹中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小腹有了淺淺的弧度。
身上那件寬鬆長裙少了幾分過去的凌厲,卻讓她看起來更加溫柔。
李天策不服。
「憑本事釣上來的,怎麼能算作弊?」
張老坐在旁邊的輪椅上,慢悠悠喝了口茶。
「你乾脆把湖抽乾。」
「看上哪條,自己下去撿。」
李天策回頭看他。
「您一上午也沒釣到。」
「我年紀大,手抖。」
張老理直氣壯。
「你呢?」
「我在等大魚。」
話音剛落,浮漂突然向下一沉。
李天策眼睛一亮,雙手抓住魚竿,猛地向上一提。
魚線繃緊。
湖面頓時翻起一片水花。
一條還沒巴掌大的小魚被甩上岸,啪嗒一聲落在三人中間。
周圍安靜了兩秒。
張老最先笑出了聲。
林婉也偏過臉,嘴角壓都壓不住。
李天策看著地上的小魚,臉上一點不尷尬。
「看見沒有?」
「湖裡的大魚都成精了。」
「先派個小的出來探路。」
林婉將平板合上。
「行了。」
「放回去吧。」
李天策抓起小魚,隨手扔回湖裡。
那條魚剛一入水,跑得比誰都快。
張老看著李天策吃癟,心情明顯不錯。
三個月前,他還躺在病床上,連睜眼都費勁。
如今身體依舊衰老,腿腳也不方便,氣色卻比過去好了許多。
李天策清掉他腦海里的灰霧,又以暗金龍力穩住心脈。
想讓一個百歲老人重新年輕,做不到。
可讓他多活幾年,看看孩子出生,還是有希望的。
「林總。」
陳紫從莊園方向走來,手裡還抱著幾份文件。
「今天的一個小時到了。」
林婉看了眼腕錶。
「這麼快?」
「您已經多看了二十分鐘。」
陳紫毫不客氣地收走她的平板。
「這是李先生定的規矩。」
「工作每天最多一個小時。」
「有意見,您找他。」
林婉抬眼看向湖邊。
李天策立即低頭整理魚線,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她輕輕哼了一聲。
月輝集團已經恢復穩定。
退出跨境醫療運輸以後,集團規模雖然縮小了一部分,根基卻沒受到多少影響。
地產、金融、普通物流、生物製藥、國內醫療和江南三省的大量核心產業,依舊牢牢握在月輝手中。
陳紫負責濱海總部。
林如煙坐鎮雲州。
下面還有一套運行多年的管理體系。
林婉如今每天只處理一個小時文件,集團照樣運轉。
最開始她很不習慣。
總覺得事情離開自己就會出問題。
後來被李天策強行收走幾次電腦,她也漸漸接受了。
地球不會因為林總休假一天就停止轉動。
「午飯準備好了。」
林如煙也沿著小路走來。
她穿著一條淺色長裙,手裡提著食盒,長發被湖風輕輕吹起。
陳紫看了她一眼。
「雲州那邊今天不忙?」
「再忙也用不著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辦公室。」
林如煙淡淡回道。
「你們濱海總部喜歡加班,不代表別人也喜歡。」
兩個人如今都在替林婉管理月輝。
工作上偶爾會爭,開會時誰也不讓誰。
可真遇見事情,又比任何人配合得都快。
林婉站起身。
「今天休息。」
「誰再提公司,下午自己回去加班。」
陳紫立即閉嘴。
林如煙將食盒放下,卻沒有馬上坐。
林婉從隨身包里拿出一把鑰匙,遞了過去。
「東邊那棟小樓已經收拾好了。」
「以後別來回跑了。」
「住下吧。」
林如煙看著掌心裡的鑰匙,愣了幾秒。
隨後下意識看向李天策。
李天策剛拿起水杯,動作也跟著停住。
林婉淡淡道:
「你看他做什麼?」
「這個家,我說了算。」
李天策立刻點頭。
「聽你的。」
林婉又看向林如煙。
「工作上怎麼爭都行。」
「回了家,別把公司的脾氣帶進來。」
「以後叫姐。」
林如煙眼眶微微泛紅。
她握緊鑰匙,輕輕點頭。
「姐。」
林婉嗯了一聲,神情依舊平靜。
可李天策看得出來,她為了做這個決定,肯定想了很久。
他剛想說幾句好聽的,林婉已經轉過頭。
「你少得意。」
「家裡的規矩,以後還是我定。」
「當然。」
李天策答應得格外痛快。
張老坐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家裡以後熱鬧。」
「挺好。」
……
冷月沒有參加今天的聚會。
林婉確認懷孕後的第三天,她便背著刀離開了濱海。
那天清晨,李天策在玫瑰莊園外的山路上攔住了她。
「準備去哪?」
「先去北邊。」
冷月腳邊只放著一個很小的行李包。
「雪山深處有座廢棄道場,我想去看看。」
李天策看了她一會兒。
「莊園裡一直有你的房間。」
冷月沉默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我住進去,算什麼?」
「每天看你們吃飯、帶孩子,等你偶爾想起來,再過來陪我喝杯酒?」
她搖了搖頭。
「那種日子不適合我。」
李天策皺眉。
「你知道我不會虧待你。」
「我知道。」
正因為知道,她才更不願留下。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李天策給的一間房,或者一份照顧。
冷月握緊肩上的刀帶。
「你已經找到該停下來的地方了。」
「我的路還沒走完。」
她經過李天策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好好陪林婉。」
「也把孩子養大。」
「別再動不動就拿命去拼。」
說完,冷月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走了。」
李天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黑色身影慢慢消失在山路盡頭,最終沒有追上去。
此後幾個月,冷月只傳回來三條消息。
一張雪山照片。
一句「還活著」。
最後一條來自海外。
【發現一處武道遺蹟,暫時不回。】
李天策回覆:
【注意安全。】
許久以後,冷月才回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
玫瑰莊園裡,始終替她留著一個房間。
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
魏望舒走得更早,也更安靜。
祖地大戰結束後,她回了一趟江州,將魏家剩餘產業全部交給職業經理人。
半個月後,人便失去了消息。
手機卡被折斷,住處清理得乾乾淨淨,只在桌上留下一封寫給林婉的信。
信很短。
【我原本已經買好了去濱海的機票。】
【可到了機場,忽然不知道自己去了以後,該站在哪裡。】
【繼續留下,我早晚會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
【替我告訴李天策,不用找。】
【真讓他找到,我怕自己又捨不得走。】
【林婉,祝你們幸福。】
【這句話寫得很難,可是真心的。】
林婉將信交給李天策。
李天策坐在窗邊,看了很久。
「吳老鬼那邊有消息嗎?」
「查不到。」
「魏家以前留著隱秘渠道,她真想消失,很難找到。」
林婉輕聲問道:
「還找嗎?」
李天策低頭看著信上最後幾行字。
最終,他將信重新折好。
「算了。」
「她想走,就讓她走吧。」
後來有人說,在南洋一座小城裡見過一個很像魏望舒的女人。
也有人說,她已經去了更遠的地方。
消息是真是假,沒人確定。
李天策也沒再讓人查。
魏望舒這一生爭過很多東西。
到了最後,她只想替自己留下離開的權利。
這一次,李天策選擇尊重她。
……
吳老鬼和錢友旺來得最晚。
兩個人背著登山包,身後還跟著一輛裝滿行李的越野車。
吳老鬼已經將地下水線和手裡的大部分產業交了出去。
李天策給了他一部完整的入門功法,還幫他開了一處靈竅。
這老傢伙如今滿腦子都是修煉。
錢也不賺了。
酒局也不參加了。
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研究怎麼活得更久。
「李爺。」
吳老鬼剛走過來,便壓低聲音。
「我這次準備閉關三年。」
「三年不出來?」
「修煉哪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吳老鬼一臉認真。
「我以前替您賣命,不就是想多活幾年,多享點福嗎?」
「現在有機會長生。」
「那還做什麼生意?」
李天策看向錢友旺。
「他去修煉,你跟著幹什麼?」
錢友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錢賺夠了。」
「再賺,也就是帳戶後面多幾個零。」
「我現在對錢真沒什麼興趣。」
周圍人齊齊看著他。
錢友旺輕咳一聲。
「主要是想體驗一下修仙。」
「老吳說,他一個人在山裡閉關無聊,我正好陪他。」
李天策看向後面那輛越野車。
帳篷、冰箱、發電機、紅酒,甚至還有一台摺疊按摩椅。
「你們這是修仙?」
「還是搬家?」
錢友旺一本正經。
「修仙也得講生活質量。」
吳老鬼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不該告訴他。」
「現在趕都趕不走。」
「誰讓咱倆關係好。」
錢友旺摟住吳老鬼肩膀。
「以後你練成仙,我負責給你管錢。」
吳老鬼當場罵道:
「滾。」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兩個人吃完午飯便要出發。
吳老鬼走到門口,還是回頭看了李天策一眼。
「李爺。」
「真有事就叫我。」
「修仙歸修仙。」
「您一句話,我隨時回來。」
李天策擺擺手。
「去吧。」
「爭取下次見面,別還卡在入門。」
吳老鬼咧嘴一笑。
「那不能。」
「下次回來,保准讓您刮目相看。」
越野車沿著山路慢慢駛遠。
錢友旺從車窗里探出腦袋,還在沖眾人揮手。
看那副興奮樣子,實在不像閉關修煉。
更像是出去度長假。
……
午後,一架私人飛機送來了兩件東西。
第一件來自東瀛。
一箱清酒。
一封信。
還有一張重新建好的雲上館照片。
照片裡,神代綾子依舊穿著和服,站在新換的大門前。
美奈和結衣則一左一右站在身後,衝著鏡頭微笑。
信上的字不多。
【雲上館已經重新開門。】
【林先生以後再來,請提前通知。】
【新門很貴,經不起再拆一次。】
林婉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後遞給李天策。
「神代媽媽挺惦記你。」
李天策一臉自然。
「朋友之間,互相問候。」
「是嗎?」
「當然。」
林婉看了眼照片裡的美奈和結衣。
「那這兩個呢?」
「也是朋友。」
「你朋友不少。」
李天策低頭喝水,決定先不接這句話。
林如煙坐在旁邊,忍著笑轉過了臉。
第二件東西來自海外。
一隻密封玉盒。
盒子裡放著一株通體血紅的棺生菌。
旁邊只有一張紙。
【命已經還清。】
【以後,我替自己活。】
沒有署名。
李天策卻知道是誰。
靈素離開了大夏,也沒有回辰國。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李天策收起紙條,將玉盒重新合上。
林婉問道:
「她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
李天策隨手把玉盒交給傭人。
「她活了一百多年。」
「以後想去哪,自己決定。」
這便夠了。
……
傍晚。
金智雅也到了。
她手裡抱著一台電腦,裡面存著器官產業鏈紀錄片的第一版成片。
紀錄片沒有刻意渲染血腥。
鏡頭裡出現最多的,是一張張普通人的照片。
姓名。
年齡。
來自哪裡。
最後一次與家人聯繫的時間。
那些曾經被裝進冷藏箱、被抹去身份的人,終於重新擁有了名字。
「下個月全球同步上線。」
金智雅將電腦合上。
「我答應過他們。」
「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來過這個世界。」
張老輕輕點頭。
「應該的。」
金智雅看向李天策。
「謝謝。」
李天策擺擺手。
「你自己做的。」
「我只是順手砸了幾個地方。」
金智雅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過去輕鬆了很多。
……
晚飯以後,眾人又回到湖邊。
夕陽已經快落山。
湖面鋪著一層細碎金光。
李天策重新拿起魚竿,還想挽回一下上午丟掉的面子。
林婉靠在椅子上,手掌輕輕搭著小腹。
突然,她動作停了一下。
「李天策。」
「怎麼了?」
「過來。」
李天策放下魚竿,快步走到她身旁。
林婉抓住他的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最開始,什麼感覺都沒有。
過了幾秒。
掌心下面,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一下觸碰。
很輕。
像是小傢伙隔著肚皮,伸手碰了碰他。
李天策整個人都僵住了。
「動了?」
「嗯。」
「再來一下。」
林婉忍不住笑了。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李天策手掌貼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
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比面對歸墟門時還要緊張。
過了一會兒,掌心下方又輕輕動了一下。
李天策臉上的笑,再也壓不住了。
張老坐在旁邊看著,眼睛微微發紅。
陳紫、林如煙和金智雅也全都安靜下來。
湖邊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李天策胸口,暗金龍心緩緩跳動。
十二柄仙劍靜靜環繞在龍心周圍。
門後的世界依舊存在。
那裡有懸浮山脈,有靈氣雲海,也有更強大的修士。
可李天策現在一點都不急著去看。
他只想守著掌心下這道微弱的動靜。
陪林婉把飯吃完。
陪張老再釣幾年魚。
等孩子出生。
看著身邊這些人,繼續吵吵鬧鬧地活下去。
林婉側過臉。
「在想什麼?」
李天策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覺得自己回來得挺值。」
夕陽落入湖面。
遠處又傳來眾人的笑聲。
他體內依舊有條龍。
劍也還在。
可那條永遠走不完的路,終於可以先停一停了。
因為值得他拼命回來的人……
全都在這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