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倚門打了個嗬欠，抬手胡亂揉眼睛嘟嘟囔囔。
「應該沒問題，稍等一下。」
說罷朝書房招手，一張素箋從窗戶飄出來落到掌心，指尖凝起一點靈光，在紙上唰唰寫了許多字。寫完折成紙鶴，手一歪，翅膀險些折反。
她也不在意，捧到嘴邊輕輕吹口氣，紙鶴便晃晃悠悠飛起來，撲棱翅膀歪歪斜斜飛走。
金四目睹紙鶴險些撞上樹梢，擔心這玩意可別半路栽進山溝里。
林薇總算把眼睛睜開些，抬手拍掉落在肩頭的一片樹葉，語氣裡帶著沒睡醒的慵懶。
「你們真把附近邪魔殺光了啊？有些名聲極好的修士妖獸也悄沒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好些修士被嚇得不輕。」
黑蛟鼻孔里噴出兩縷白氣。
「殺死的都是作惡多的，殺之前沒問過他們名聲。」
語氣平平解釋，動手之前確實沒問過這些。
林薇眨巴著眼看了它一會兒，黑蛟的想法有那麼點難以琢磨。
等待需要耐心，金四天生就不愛動彈，林薇又是睡不夠的性子，湊在一處倒也不急，閒來無事，東一句西一句扯些最近發生的事。
懶洋洋說起前陣子發現的古墓。
「古墓搜索暫時停滯，屍毒濃郁得慢慢化解，急不得，裡頭的墓主八成已經屍變。」
金四對什麼古墓屍變提不起半點興致，不吃腐肉，更不會吃殭屍。
浪費體力沒收穫，除非打死之後有獎勵的話可以考慮試試。
林薇說起另一件事。
「近來河水一日淺過一日，鎮龍樁也基本都毀了，可數來數去少了一根，怎麼也尋不著。」語氣認真接著說道。
「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只剩詭異藏身的深水未曾搜過，傳聞金色人影手裡拎著根鐵棒，那根失蹤的鎮龍樁多半落在詭異手裡。」
金四此前與詭異有過一瞬警示對峙，彼此試探，未曾真正交手，不知它手裡還攥著一根鎮龍樁。鎮龍樁三個字聽著霸道，確實對修煉水性靈氣修煉者有幾分壓制。
不過也沒太往心裡去，若真是霸道到沒邊的寶物，又怎會這般輕易被煉製出來。
可以謹慎重視，犯不著畏懼，有必要的話會去殺死它。
趴得久了，三個發育不全的爪子有點難受，懶得起身，只把爪子就地伸縮活動兩下。
偏頭望了望紙鶴消失的方向，過去這麼久遲遲不見回信。
心裡不免犯嘀咕，懷疑歪歪扭扭的紙鶴半路栽進山溝，扭頭斜了眼倚門眼皮又往下沉的林薇。欲言又止，鼻孔長長呼氣吸氣吹起落葉。
就在金四盤算要不要讓林薇再補一封信時，一道靈光穿過樹枝輕巧落下來。
紙鶴折得精巧像活的，翅膀一展一收，穩穩停在林薇肩頭。
猙獰大腦袋立刻湊到跟前，豎瞳直勾勾盯著，林薇伸手取下紙鶴，展開眯眼看了看。
「成了，有空讓她去畫像記名……好睏嗬……」
金四把腦袋縮回來，尾巴輕輕一磕石磚。
事情辦妥終於能鬆口氣。
「你睡吧，我回去了。」
見林薇半睜眼迷迷糊糊點點頭，這才轉身騰空往下掠去。
繞來繞去避開深谷與山頭，盤繞跌落的瀑布往下遊動，算是抄近路，比走石階山路快多了。先繞去藏書樓轉兩圈，就當是來點卯，然後朝崖邊藥田游去。
把畫像記名的事說與紅衣聽，她聽完只淡淡「哦」了一聲，沒多問也沒別的表示。
金四覺得很不錯，好歹沒嗤笑也沒冷哼。
什麼時候去畫像記名都行，畫一幅畫像而已，林薇那邊應該已經安排妥當，除非她睡覺把事給忘了。若真忘了，回頭再跑一趟便是。
轉頭準備去藥田清理雜草，聽到紅衣淡淡開口。
「多謝，給了我一次機會。」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真切，金四沒回頭慢悠悠走向崖邊。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爬到崖邊光滑岩石上趴好，元神離體化作小男孩，鑽進藥材和雜草堆里拔草，等活幹完，元神歸位賴在石上不想動。
看著長勢不錯的藥田，心裡感到踏實，今年冬天總算能繼續休眠。
等到來年驚蟄，春雷炸響，不知體長又能增加多少。
記得人間傳記里寫的蛟，動輒翻江倒海截斷江河，可自己拚盡全力也長不到那般駭人的地步。多半是寫書的信筆胡諂罷。
尾巴懶懶垂在懸崖外，風過藥田，聽花草沙沙聲闔上眼。
最近不打算去凡間，大旱未解，災禍一樁接著一樁，亂糟糟的怪沒意思。
崖邊趴了半日。
猛地睜開眼，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
如今換了洞穴，草藥發酵的老法子還能不能像從前那般靈驗？
山勢地氣與青雲觀後山截然不同，靈界沒有冬天，洞裡的岩石、乾濕、冷暖，樣樣都變了，若因細微疏忽毀了整整一年的收成，那可如何是好……
越想越坐不住，爪子不安的撓了兩下。
以前沒留意過這茬，越想越不踏實，忙撐起身子，四爪小跑幾步浮空而起，徑直朝洞穴游去。游到山洞深處盤臥，一動不動，細細品味洞中氣息。
真的不一樣，就很愁。
計算從枕星山到青雲觀的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總不好叼著鼓鼓囊囊大包裹趕路。
心底隱隱有種預感，今年冬天休眠又要長身子，所以容不得半點馬虎。
青雲觀後山有冬眠山洞，枕星山有藏書樓，山洞與書難以兼得。
愁得沒興致浮空，低著大腦袋，一步一步從洞裡走出來。
才出來就見紅衣立在洞外，山峰吹得紅裙微微翻動，昂首望著天穹淡金色祥雲不知想什麼。聽見動靜回頭冷冷說道。
「眼下沒事，去把畫像記名的事辦了吧。」
金四一點也不意外，厲鬼多是急脾氣，沒什麼耐心，先前能回個哦字忍這麼久已經很意外。「好。」
抖了抖脊背軟刺，暫且壓下草藥和冬眠的愁緒。
沒游出多遠，金四忽然停住身形，紅衣疑惑轉頭看來。
「差點忘了，頭一回上山得從山下一步步走上去，當初我也是爬上來的。」
本以為紅衣聽了會不耐煩，少不得一聲冷哼。
「嗯。」
競然沒憤怒發火，當真轉身往山下飄去。
金四愣了愣，動用所有感知反覆掃視，確認是紅衣才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