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那棟公寓的門牌號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第二天晚上,莫雷諾沒有出現。
林恩在車裡坐了一整夜,從晚上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把座椅的靠背調了四個不同的角度,試圖找到一個能讓他的腰不再酸痛的姿勢,但沒有找到。
他在凌晨三點的時候覺得右腿麻了,下車在輪胎店的捲簾門旁邊走了幾個來回。
夜風從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微涼的河泥氣味。
凌晨三點十二分,一隻郊狼從街對面那片灌木叢里鑽出來,站在路燈下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跑掉了,尾巴低垂,消失在黑暗裡。
第四十八個小時。
邁爾斯在第二天下午的換班時間給他帶了一袋從加油站便利店買來的東西——兩瓶水、一包牛肉乾、一袋鹽味薯片、一個火腿三明治,還有一管旅行裝的止痛膏。
林恩接過止痛膏的時候,邁爾斯看著他的臉。
「你的右眼又在跳了。」
「我知道。」
「你昨天晚上睡了嗎?」
「閉了一會兒眼。」林恩擰開止痛膏的蓋子,往手掌上擠了一點。
藥膏有一股強烈的薄荷和樟腦混合的氣味,他抹在後腰上那塊酸痛的位置,皮膚先是感覺到一陣冰涼,然後是一陣灼熱,像是有人先貼了一塊冰上去,然後在冰上面放了一塊燒熱的石頭。
他把襯衫下擺塞回褲子裡,擰上藥膏的蓋子。
「你有什麼發現嗎?」邁爾斯問。
「他住的地方。
康喬街和第八街交叉口,一棟黃色的公寓,三樓。
昨天晚上他沒有出來。
可能是待在房間裡,可能是有別的事。」
「他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天?」
「不確定。
如果他走別的路線進出,我看不到。」
邁爾斯靠在探險者的車窗上,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上被鼻托壓出來的兩個紅印。
「桑切斯那邊也在查。
他對莫雷諾住的那棟公寓做了背景調查。
房東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住在一樓,耳朵不好,基本不管房客的事。
莫雷諾用的名字是假的——不是他之前那幾個已知的假身份,是另一個全新的。
租房合同上寫的名字是『埃克托爾·門多薩』。
這個名字在系統里查不到任何記錄。」
「查不到就是真名不存在。
假名越新,說明他越小心。」林恩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倒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瑪麗安娜那邊呢?桑切斯有沒有派人問她?」
「桑切斯說他沒有動她。
他說這種情況下,與其把人帶回來問話引起警覺,不如先觀察。
她報過警又撤了,說明她對莫雷諾的態度不單純是庇護。
可能在害怕,可能有所圖,也可能兩者都有。」邁爾斯把眼鏡重新戴上,用食指推了一下鼻托,沒推到原來的位置,偏了,他又推了一下,「你覺得她知不知道莫雷諾的能力?」
林恩看著綠洲酒吧那扇關著的木門。
中午的太陽照在木門上,油漆裂縫裡的深棕色變成了更深的、接近黑色的一種顏色。
門把手上掛著的那塊牌子翻到了「請隨手關門」那一面。
「她不需要知道他的能力才能怕他。」林恩說,「她只需要知道他是那種不應該被惹的人就夠了。」
邁爾斯開啟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繼續蹲?」
「至少再蹲一天。
他昨晚沒出來,今晚可能會出來。
如果他還是見瑪麗安娜,那就還是老樣子。
如果他見的是別人——那才是我們需要知道的事。」
第三天晚上,情況出現了變化。
晚上八點半,莫雷諾從公寓裡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件深色短袖襯衫,而是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袖口收緊,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脖子下半截。
他的褲子也換了,從牛仔褲換成了深色的工裝褲,腳上還是那雙舊運動鞋,但鞋面上的摺痕似乎被擦過,比前兩天乾淨了一些。
他站在公寓門口左右看了一眼,動作不大,只是一個習慣性的、掃描式的轉頭,然後沿著康喬街往西走——不是綠洲酒吧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
林恩發動了引擎。
他沒有開車燈。
探險者在黑暗中慢慢滑出輪胎店的門口,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被放大了好幾倍。
林恩等莫雷諾走出大約一百米之後才開始跟,車速保持在每小時十英里以下,引擎在低轉速下發出一種沉悶的、被壓著嗓子的嗡嗡聲。
莫雷諾在第六街的交叉口拐了彎,往北走了兩個街區,然後在一家叫「公路之星」的汽車旅館門口停下來。
這家汽車旅館是一排單層的L形建築,外牆漆成了褪色的粉紅色,每間房門口都停著至少一輛車,有些車看起來已經在那裡停了很久——輪胎癟了,車頂上落滿了灰和鳥糞。
辦公室的窗戶上貼著「有空房」的霓虹燈牌,燈牌中間的幾個字母已經不亮了,「有空房」變成了「有房」,缺了的那兩個字像是被這家旅館自己吞掉了。
莫雷諾沒有進辦公室。
他沿著旅館前面的停車位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一輛深棕色的舊款凱美瑞旁邊。
凱美瑞的車牌是德克薩斯州的,右邊的尾燈燈罩破了一個洞,用紅色膠帶粘著。
莫雷諾走到駕駛座一側,敲了兩下窗玻璃。
車窗降下來,裡面坐著一個人,但角度太低,林恩看不到臉。
莫雷諾彎下腰,和車裡的人說了大約兩分鐘的話。
兩分鐘後,車窗升上去,莫雷諾站直,轉身走到旅館拐角的陰影里,靠在一台製冰機旁邊,掏出手機,低頭打字。
林恩把車停在旅館對面一棟關了門的乾洗店門口,熄了引擎。
他拿出手機,給邁爾斯發了一條訊息:「公路之星汽車旅館。
他在跟人見面。
一輛棕色凱美瑞。
查一下這個旅館過去一周的住客記錄。」
邁爾斯回了兩個字:「馬上。」
在等待的這幾分鐘裡,林恩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方向盤的皮革上有一塊磨損了的地方,被他的手指敲得發出一種悶悶的、像心跳一樣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