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站在審訊室外面的走廊里,端著一杯從自動售貨機里買的速溶咖啡。
咖啡的味道從杯蓋上的小口裡冒出來,在走廊乾燥的空調空氣里擴散出一種偏甜的、不太像咖啡的香氣。
他的眼鏡已經扶正了,但臉上還帶著剛才抓捕時那種腎上腺素尚未完全消退的紅暈。
「那個埃斯特拉達已經在隔壁了。」邁爾斯指了指走廊另一頭的一扇緊閉的門,「桑切斯剛進去。
他說先由他來問,因為埃斯特拉達的護照是假的,入境的時候留下了邊境巡邏隊系統里的記錄,屬於他的管轄範圍。
莫雷諾這邊等你來。」
林恩點了點頭,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莫雷諾已經被銬在椅子上。
一個巡警站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姿勢像一座雕像。
林恩示意巡警可以出去了。
巡警點了下頭,走出審訊室,關上門,門鎖咔嗒一聲,把房間裡所有不屬於這場審訊的雜音隔絕在了外面的世界裡。
檯燈照在莫雷諾的臉上,把他下巴那道疤的上半部份照得輪廓分明。
在審訊室的白光下,那道疤的顏色比在酒吧昏暗燈光下更淺,不是深褐色的,而是一種被反覆拉扯過的皮膚癒合後特有的粉白色。
邊緣很整齊,不像是刀傷,更像是被某種化學物質腐蝕過又癒合之後留下的痕跡。
「你的真名是阿爾瓦羅·莫雷諾。」林恩用的是陳述句的語氣,把從資料袋裡拿出的幾張照片在桌面上排開。
照片上是同一個人的不同角度,那是國際刑警組織通緝令上的莫雷諾,沒有疤痕的莫雷諾。
莫雷諾沒有看照片,依舊看著林恩,那雙淺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是FBI。」他說。
「你被捕了。
你保持沉默的權利——」
「我知道我的權利。」莫雷諾打斷他,聲音不高,平穩得像一條結了冰的河面上被風吹著滑過的石頭,「我在哥倫比亞被讀過,在委內瑞拉被讀過,在墨西哥被讀過。
你們的版本和南美版本的區別只在於朗讀者的口音不一樣。
你是不是想問,我在跟豪爾赫·埃斯特拉達交換什麼?」
林恩把那個棕色信封從證物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信封還沒有拆,封口處那道被撕開的縫還在。
「他的真名不叫豪爾赫·埃斯特拉達。
我們在查他的真實身份。」
莫雷諾看著那個信封,然後又看著林恩。
「你不打算拆開看看?」
「先讓你說。」林恩說,把那疊信封原封不動地收回證物袋。
莫雷諾低頭看了看自己銬住的雙手,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那盞檯燈。
燈光照在他的額頭上,他額頭的皮膚上有幾道平行的、很淺的細紋。
「那些照片是目標的踩點資料。
四個體育場的入口、出口、安保崗亭的位置、換班時間表。
埃斯特拉達是中間人。
他在美國和南美之間牽線,把有特殊技能的人介紹給願意出錢的人。
他在停車場給我的信封里裝的是下一階段需要的現金——不多,夠我在這裡活幾個星期。
我給他的隨身碟里是我在薩拉多配製的化學混合物的配方和測試資料。」
莫雷諾說完這段話,停下來,像是在等林恩的反應。
但林恩沒有給他任何反應。
於是莫雷諾繼續說下去,語速比之前稍微慢了一點,像是在嚼每一個字。
「你大概在想,我為什麼這麼配合。
原因很簡單——我從來沒有見過埃斯特拉達的上家。
我只知道他有錢,有渠道,有辦法讓我在世界盃開始之前進入美國。
他也只知道我能做什麼,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不知道我已經做了什麼。
他以為他是我的僱主,但他不是。
我只是在用他的錢和渠道來完成我自己要做的事。
現在我被抓了,這件事做不成了。
做不成的事情,說出來不會傷害任何人——除了埃斯特拉達。
而埃斯特拉達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重要。」
林恩聽完這段話,把檯燈的燈頭往下按了一點,光線從莫雷諾的臉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那雙被銬在金屬桌面上的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縫裡有一些深色的、像是機油或者某種化學粉末的殘留。
「那個信封先不要急著拆。」林恩站起來,「明天會有人繼續問你。
今晚你在這裡待著。」
莫雷諾看著林恩站起來走向門口。
「等一下。」莫雷諾說。
林恩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那個酒吧里的女人。」莫雷諾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屬於陳述句的波動。
很小,很小,像是在湖面上扔了一顆沙粒那么小的波紋。
「瑪麗安娜。
她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她不知道我是誰。
她只是——」
林恩等著。
莫雷諾沒有說完。
「只是什麼?」林恩問。
莫雷諾把目光從林恩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自己那雙被銬住的手上。
「沒什麼。」他說。
林恩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出去。
邁爾斯站在走廊里,咖啡已經喝完了,空杯子被他捏在手裡,杯身上留下了一圈手指壓出來的凹陷。
他看著林恩走出來,把空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塑膠杯撞在鐵皮桶壁上發出了一聲空洞的、迴響的單音。
「怎麼樣?」
「他交代了。
莫雷諾很配合,但他說他從未見過埃斯特拉達的上家。」林恩說,揉了揉鎖骨上的淤青,「埃斯特拉達只是個中間商。」
「那趕緊審埃斯特拉達,順藤摸瓜找到上家——」邁爾斯說。
「不用急。」林恩說,「埃斯特拉達被抓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出去。
他的上家如果有渠道能讓他進來,就一定也有渠道能讓自己消失。
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上家在美國境內,也沒有證據證明他知道莫雷諾要做什麼。
這件案子是跨境案件,涉及到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和墨西哥,中間有無數層中間人和空殼公司。
如果我們現在公開搜捕上家,不出二十四小時,所有的線索都會斷。
有時候你需要給獵物的影子留一點空間,讓它以為它還沒有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