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對面就是康喬街。
他看到邁爾斯的探險者已經停在了輪胎店的門口,車身是熄火狀態,車窗緊閉,邁爾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緊盯著前方的路面。
莫雷諾還沒走到。
林恩從空地邊緣繞到探險者的另一側,拉開車門鑽進去。
車裡的空調沒開,空氣悶熱得像一個被密封了好幾天的盒子。
邁爾斯轉過頭看他,看到他襯衫後面的口子,張口想說什麼,林恩用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然後莫雷諾出現了。
他從第六街拐彎走進康喬街。
步態和剛才一樣——不快不慢,不急不緩,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間夾著一根還沒點燃的煙。
他的袖口收得很緊,領口拉得很高,整個人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起來像一條被從水裡拎出來之後放在暗處晾了太久的魚——外表乾燥,但在那層乾燥的皮膚下面,有一層更深的、潮濕的、隨時可以滑回水裡的東西。
林恩等莫雷諾走過輪胎店門口。
「就現在。」林恩說。
邁爾斯發動引擎,開啟車燈,兩束白色的光柱同時打亮了莫雷諾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成了一個巨大的、在路面上猛烈變形的黑色輪廓。
莫雷諾沒有回頭——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正在用一個有經驗的人在危機降臨時最該做的那件事:什麼都不做,先花零點五秒判斷威脅的方向。
那零點五秒已經足夠。
林恩推開車門衝下去的時候,莫雷諾剛轉了一半身子,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手掌張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彎曲,像一個正在向地面施壓的、看不見的力量在透過他的手指把周圍的空氣往下按。
林恩沒有給他那三秒鐘。
他從背後撞上去,用肩膀頂住莫雷諾的後腰,左手同時扣住莫雷諾伸出的那隻手腕往反方向掰。
莫雷諾的手指被迫張開,掌心從朝向地面變成了朝向天空,像是在對頭頂那盞路燈做一個無意義的、絕望的禱告。
兩個人同時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康喬街的人行道是那種粗糙的、表面布滿細小顆粒的水泥磚,林恩的右肘撞在上面,皮膚被刮掉了一層,但他在感覺到疼痛之前已經把莫雷諾的那隻手腕用膝蓋壓住了。
邁爾斯從另一邊衝上來,手裡拿著一副手銬。
莫雷諾的另一隻手還在掙扎,肘部猛地往後撞,擊中了林恩的鎖骨。
那一下力氣很大,林恩能感覺到鎖骨上的皮膚被莫雷諾的肘尖硌出了一道鈍痛,像被人用一把沒有開刃的刀背猛砍了一下。
他的手沒有松。
「手銬!快!」林恩的聲音被自己的呼吸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邁爾斯單膝跪在地上,把莫雷諾的另一隻手拉過來,銬住。
金屬鎖扣啪嗒兩聲,分別鎖緊在兩隻手腕上。
手銬的鎖扣聲被康喬街的夜風吞掉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在林恩的耳膜上打了幾個來回才消散。
莫雷諾在身體被壓住的情況下,胸腔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
不是那種因為體力消耗導致的喘,而是另一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肺里膨脹,想要出來,但被他的意志強行按住了。
他淺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緊盯著林恩的臉,嘴唇動了動。
「你是昨天那個人。」莫雷諾的呼吸沉重,語氣卻異常平靜。
林恩沒有回答,快速檢查了手銬的鬆緊——剛好,不會掙脫也傷不到手腕——然後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邁爾斯在旁邊大口喘著氣。
他的眼鏡歪了,鏡片邊緣沾上了一小塊不知道從哪來的灰泥,手按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彎著,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節奏。
「他剛才——他要動手?」邁爾斯問。
「沒來得及。」林恩說,一邊檢查莫雷諾的褲兜,從裡面掏出了那個棕色信封、一部老款的翻蓋手機、一串公寓鑰匙和一個打火機。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放在路邊停著的一輛舊皮卡的引擎蓋上,擺成一排。
棕色信封是用膠水封口的,封口處被撕開了一條縫。
林恩沒有急著開啟,只是拿起來對著路燈的光照了一下——能看到裡面的東西不是錢,也不是檔案。
是一疊照片。
透過信封的紙背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有人的形狀,有建築的形狀,有某種看起來像體育場或者大型場館的弧形結構的輪廓。
「你不需要說話。」林恩說,把東西收進證物袋,轉向邁爾斯,「打電話叫桑切斯,告訴他我們這邊的目標已經抓到了。
問一下凱美瑞那邊的情況。」
邁爾斯剛把手機掏出來,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桑切斯。
「他們攔到了。」邁爾斯對著電話說了幾句,抬頭看著林恩,「桑切斯說在83號公路往北三英里的一個加油站截停了凱美瑞。
埃斯特拉達在車裡,沒反抗。
他的手套箱裡有一把上了膛的貝雷塔,但他沒來得及拿。
桑切斯說現在正把他往回帶。」
林恩用右手按住了自己的鎖骨。
隔著襯衫的布料能摸到那塊皮膚已經開始腫了,微微發燙,像一個正在醱酵的小麵團。
「把他也帶走。」林恩說。
邁爾斯發動了車,拉開后座車門。
林恩把莫雷諾押進后座,自己坐在莫雷諾旁邊。
邁爾斯掛擋,踩油門,探險者從康喬街拐出去,穿過了三個還在看世界盃重播的年輕人站在街邊小店裡對著電視螢幕爭論越位問題的街區。
莫雷諾被兩個巡警從后座裡帶出來,押進了C棟。
他走過那道液壓閉門器玻璃門的時候,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林恩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袋證物。
審訊室在二樓走廊的另一頭,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牆是水泥磚砌的,漆成了淺灰色,地面上鋪著和走廊同樣顏色的工業地毯。
房間裡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桌子、三把椅子、一個掛在牆角上方的攝像頭。
桌上放著一台錄音裝置和一盞可以調節角度的檯燈。
檯燈現在開著,照著空無一人的金屬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