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斯兩點四十七分從東側員工入口刷卡進場。
比排班表提前了十三分鐘。
穿了清潔組的深藍色連體工裝，戴了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他推了一輛清潔推車，推車下層放了一個灰色的塑膠桶，桶身標籤被撕掉了一半。
他過了安檢——安檢員讓他把桶開啟，他開啟了，裡面是常規清潔劑，安檢員用試紙測了一下，陰性，放他過去了。」
「他的推車現在在哪裡？」林恩問。
雨開始下了。
第一批雨點很大，很稀疏，砸在探險者的車頂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滴都像是有人在用指關節敲車頂。
雨點落在停車場的碎石地面上，在乾燥的石頭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圓點迅速擴大然後被下一滴雨覆蓋。
「從底層清潔工更衣室出來之後，他推著車往北走，經過了貨運電梯，沒有上去。
現在他在一條走廊里——等一下——他停下來了。
他停在了一個消防裝置櫃旁邊。
那個位置——」邁爾斯那邊傳來滑鼠點選的聲音，他在調平面圖，「那個位置離空調主機房的檢修通道入口只有二十碼。」
「富恩特斯呢？」
「富恩特斯還在四樓。
兩點零二分簽到的，比排班時間晚了兩分鐘。
他現在在VIP包廂走廊東端的廚房後台區，正在把餐飲配送車上的東西搬下來。
他的動作很慢——我是說，比正常速度慢。
其他餐飲組的人已經在走廊里跑著送餐了，他還在擺弄推車上的一個不鏽鋼保溫箱。
他在拖時間。」邁爾斯頓了一秒，背景音里有另一個頻道的聲音交叉進來，是一個女探員在匯報外圍路口的車輛檢查情況。
「他在等貝萊斯就位。」
林恩透過車窗看著東側員工入口那扇灰色的金屬門。
雨下大了，雨絲從鉛灰色的雲層里傾瀉下來，不再是稀疏的雨點，而是連成了一片密集的、被風吹斜的灰色簾幕。
雨棚邊緣的水珠變成了一條連續的水線，砸在台階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門禁刷卡器的金屬外殼。
一個穿著深藍色安保制服的人從門裡走出來，站在雨棚下面點了一根煙，煙霧被潮濕的空氣壓住了，散不開，在他臉前面聚成一團緩慢翻滾的灰白色雲團。
「亨德里克斯那邊準備好了沒有？」林恩對著耳機問。
「抓捕組已經就位。」邁爾斯的聲音里多了一層緊張——不是害怕，是那種所有準備都已經做完了、所有棋子都已經擺好了、現在只能等待對方先動手指的緊張。
「底層空調機房外面，四名探員。
四樓VIP包廂走廊，三名探員。
都是普通探員，沒有變種人特勤隊的人。
他們藏在消防通道里，等貝萊斯和富恩特斯動手的訊號。」
「訊號是什麼？」
「貝萊斯開啟清潔劑噴霧的蓋子。
富恩特斯的手指碰到空調分控面板的觸屏。
兩個動作任何一個發生，抓捕組就沖。
亨德里克斯說他的人能在兩秒內控制目標。」
「兩秒夠嗎？富恩特斯的能力是接觸型化學反應加速。
他的手指碰到觸屏的瞬間，能力就已經傳導進去了。」
耳機里沉默了一秒半。
雨聲在沉默中占據了全部聽覺——雨打在天窗玻璃上，打在引擎蓋上，打在碎石地面上，聲音層次分明，最近的雨聲和最遠的雨聲之間隔著大約十個分貝的衰減，形成了一道由近及遠的、由密到疏的聲音剖面。
在這道剖面最遠的那一端，雷聲在雲層深處翻滾，不是炸響，是一種連續的、低沉的、像是巨人在地平線另一邊推磨盤的轟隆聲。
「那就不能等他碰到。」林恩說，「要在他碰到之前一秒動手。
怎麼判斷那一秒？」
「看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碰到觸屏之前會有一個準備動作——手臂抬起，手指伸直，指尖瞄準螢幕上的某個位置。
這個動作大約需要零點七到一秒。」邁爾斯調出了一段監控畫面，是富恩特斯剛才在廚房後台區整理推車時的錄相。
他把畫面逐幀分析之後得出了這個判斷。
一個人的手在按觸屏之前，確實會有一個短暫的瞄準停頓——手指在距離螢幕大約半英寸的位置懸停，眼睛確認目標，然後落下。
「我們的人盯著他的手。
手臂一抬，手指一直，就沖。」
「貝萊斯那邊呢？」
「貝萊斯更難判斷。
清潔劑噴霧的蓋子在桶身上，開啟蓋子的動作可以偽裝成檢查清潔劑存量。
他完全可以在安檢員面前開啟蓋子而不引起懷疑。
但他真正要動手的時候，他會把清潔劑從桶里倒進噴霧瓶——那個動作和開啟蓋子檢查不一樣。
噴霧瓶在推車上層，一個藍色的塑膠噴瓶，標籤上寫著『玻璃清潔劑』。
他把桶里的液體倒進噴瓶的時候，我們就能確定他要動手了。」
林恩把駕駛座的靠背調到更直的角度，這個動作牽動了他鎖骨上的淤青，疼痛從鎖骨沿著脖子側面往耳根躥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沒有發出聲音。
車外的雨越來越大，雨刷器沒有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匯聚成一層流動的水膜，把東側員工入口那扇灰色金屬門的輪廓扭曲成了一條在玻璃上不斷變形又不斷恢復的灰色影子。
水膜中間被雨點砸出無數個小小的圓形凹陷，每一個凹陷在出現的瞬間就立刻被周圍的水流填平，然後新的凹陷又出現了。
「桑切斯那邊有進展嗎？」林恩問。
「化工廠已經封鎖了。
休斯頓分局的人和環保署的聯合執法隊正在裡面取證。
工廠的生產記錄顯示，過去三個月里他們生產了三批定製配方的清潔劑，全部透過一個空殼物流公司發到了休斯頓本地的四個倉庫。
其中三個倉庫已經查過了，是空的。
第四個倉庫——在南區，靠近霍比機場——裡面發現了貝萊斯在麥德林採購的那種預聚物原料，大概有兩百加侖，裝在藍色的化工桶里，桶身上的標籤是西班牙語的。
如果貝萊斯今天用的清潔劑是從這批貨里分裝的，那標籤上的生產批次號就能直接和化工廠的生產記錄對上。
關聯證據鏈就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