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到底是誰?」林恩又問了一遍,知道加爾維斯不能回答,但還是問了。
加爾維斯眼睛裡的藍色光環停止了轉動。
停了大約兩秒。
然後轉得更快了——比剛才快了兩到三倍,光環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藍色和白色之間的界限在他虹膜上劇烈抖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神經系統里用力地撞擊著一扇門。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是一種被動的、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動的肌肉痙攣。
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很低很短的、像是被捏斷了脖子的鳥類會發出的那種咽音。
然後他的眼睛裡藍色光環突然全部熄滅了,同時他的身體往前一傾,整個人朝碎石地面栽倒下去。
林恩一把抓住了加爾維斯的肩膀,在倒地之前把他拽住。
加爾維斯的臉離他很近——眼睛裡的藍色光環已經完全消失了,虹膜恢復成了深棕色,瞳孔對光反應正常,但他的鼻子裡正在流出一小股鮮血,血液在雨水裡化開的速度比正常要快,因為他的皮膚是熱的,很熱——發著燒那種熱,血液滴在林恩的手背上,體溫比正常人體溫高了至少兩到三度。
「邁爾斯。」林恩對著耳機說,聲音比任何一次都緊。
「叫醫療隊到停車場東出口。
疑犯神經系統出現急性應激反應。
可能是潛意識鎖被觸發後的生理反饋。
他的體溫在急劇升高。」
耳機里邁爾斯的回覆被一聲巨大的雷鳴蓋過了。
這次雷打在離停車場更近的地方——可能是五百碼,可能是三百碼,林恩判斷不了,因為雷聲大到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只能聽到一個單一頻率的、壓倒一切的金屬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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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的光照亮了加爾維斯的臉,他臉色灰白,嘴唇的顏色從正常的紅色變成了一種偏紫的暗色,但他的眼睛——即使閉著,眼皮下面似乎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藍色在緩慢地閃爍著。
不是在轉。
只是閃。
像是一台已經關了機但電源還沒拔的裝置,主機板上那顆最後的指示燈還在對著黑暗眨眼睛。
林恩把加爾維斯交給了趕來的醫療隊。
四個急救員把加爾維斯抬上擔架的時候,雨還在下,雷還在打,擔架的金屬腿在碎石地上被拖拽的時候刮出一道道細長的痕跡,痕跡很快就被雨水填平了。
擔架被推上救護車,車門砰地關上,紅色和藍色的車燈在雨幕中旋轉,光線被雨滴折射成無數條細小的彩色光絲,每一條都在半空中一閃就碎掉了。
醫療車開走之後,雨勢開始減弱。
雷暴雲層的尾部開始往西北方向移動,天邊露出了一條極細的淡黃色光縫——不是太陽出來了,是雷暴和晴空之間那道幾英里寬的過渡帶,那裡的雲層比較薄,薄到能讓傍晚最後一線陽光從雲縫裡勉強擠過來。
林恩站在停車場裡,混身濕透,夾克下擺往下滴著水,靴子裡灌了小半靴子的雨水。
他鎖骨上的淤青在冷雨里反而沒那麼疼了——大概是皮膚被雨水泡涼了之後,傷口周圍的神經末梢傳遞疼痛訊號的效率降低了,也可能是他腦子裡在想別的事情,負責處理疼痛訊號的那片腦區被更緊急的任務暫時關掉了。
邁爾斯從場館另一側走過來,撐著一把黑色的FBI標配雨傘。
雨傘的邊緣被風吹得往上翻了一半,中間那根傘骨彎了一個角度,他每走一步傘面就抖一下,抖下來的水珠有一部分打在了他的眼鏡片上。
他把傘往林恩那邊歪了一下——雖然林恩已經濕透了,歪不歪都無所謂,但他還是做了這個動作。
「他叫什麼?」邁爾斯問。
「馬特奧·加爾維斯。
國際刑警通緝令上有他的名字。
能力是『訊號中繼』——他能用自己的神經系統在兩英里範圍內為任意兩個電子裝置建立加密連線。
相當於一個會走路會呼吸的加密通訊衛星。
他的僱主在他大腦里植入了一個潛意識鎖——是另一個變種人的能力,讓他無法透露任何指向僱主身份的資訊。
他剛才差一點就要說出什麼了,然後那個鎖被觸發,神經系統急停,體溫飆升,昏迷。
現在在去醫院的路上。」
「你相信他說的那個『一萬億』嗎?」
「他不需要騙我。」林恩把槍收回槍套,拉上夾克的拉煉。
拉煉還是不太好拉,拉到胸口位置的時候又卡住了,他用兩根手指捏著拉煉頭往上拽了兩次才拽上去,拉煉齒咬合的聲音在雨後潮濕的空氣里特別響,像一排極小的齒輪在他胸前一個挨一個地對準了然後卡死。
「他剛才那番話——全部是真的。
不是因為他被銬住了想爭取減刑。
是因為他欠他僱主的——那個潛意識鎖——差點殺了他。
而這個人還是甘願被鎖也要繼續說話。
一個被鎖住了的人,把能說的部分全部說了。
不能說的部分——他用差點死掉的方式告訴了我。」
「告訴了你什麼?」
「他的僱主不是臨時起意。
不是為了一場比賽。
不是為了幾千萬的賽事取消險賠付。
四個月的準備時間,四個變種人執行者,一個完整的化學供應鏈,一個能穿透巴拿馬金融保密法的洗錢網路,一個能在美國本土和南美之間調動人力和物資的走私渠道,還有一個能把這場行動從頭到尾精確排程到秒的現場指揮官。
這種級別的資源調動能力,這種層層巢狀的冗餘設計,這種每一步都有B計劃甚至C計劃的戰略思維——這個人以前一定做過類似的事。
不是在博彩市場。
是在一個更大的棋盤上。
也許在戰爭里,也許在情報系統里,也許在某次我們至今不知道是誰策劃的全球經濟危機里。」
邁爾斯把歪了的傘骨掰回來,傘面彈了一下,抖掉了一大片積水。
他看著林恩,嘴巴張開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說不出來什麼。
他們都明白那個意思。
抓了莫雷諾,抓了貝萊斯和富恩特斯,抓了加爾維斯,凍結了埃斯皮諾薩的帳戶,查封了化工廠——但所有這些加起來都只是在切掉一隻章魚的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