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粉末中用手肘壓著地上那個人的脖子,感覺到他不再掙扎——不是因為窒息,是因為他在粉末中吸入了太多乾粉,正在用手在臉上胡亂地抹,試圖把眼睛和嘴裡的粉末弄出去。
走廊里第四個人——那個守在樓梯口的人——聽到動靜後沖了過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地毯上發出連續的悶響,和之前那種無聲的滑步完全不同了,是全力奔跑的節奏。
林恩從地上那個人的腰間摸到了一把手槍——一把格洛克,握把上纏著防滑膠帶,膠帶在乾粉覆蓋下變得很滑。
他把槍握在手裡,站起身來,對著門口的方向。
第四個人在門口出現了——他比前面三個人更高更壯,穿著同樣的黑色戰術服,手裡拿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微型衝鋒鎗。
他看到房間裡瀰漫的白粉和倒在地上的人,在門口猶豫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被邁爾斯用滅火器罐子砸在他手腕上的聲音切斷了。
槍掉了,金屬撞擊金屬——槍管撞在門框上——然後是膝蓋跪在地毯上的一聲沉悶的骨頭撞擊聲。
三分鐘後,特拉維夫警方的第一批巡邏車趕到了酒店。
是因為樓層里有客人被爆炸聲驚醒後報了警。
警察衝進走廊的時候,四個人已經全部被控制住了——兩個昏迷,一個被銬在自己帶來的塑膠束帶上,一個被邁爾斯用滅火器指著蹲在牆角,白色粉末在他頭髮上積了一層,看起來像是他的頭被人放在麵粉袋裡滾了一圈。
林恩坐在床沿上,用一塊從浴室拿來的濕毛巾擦臉上的粉末。
毛巾是酒店的標準白毛巾,吸了水之後變重了,被他用力擰了一下,水從他指縫裡滴在已經被粉末覆蓋的地毯上,滴出了幾個灰色的小圓坑。
他的鎖骨又開始疼了——剛才撞第一個人的時候用了右側肩膀,但摔下去的時候左側鎖骨磕在了地毯下面的水泥地面上,撞擊力透過地毯的薄薄一層化纖和底墊傳上來,把舊傷重新激醒了。
他用毛巾按住鎖骨的位置,隔著皮膚能感覺到骨頭周圍的肌肉在輕微地痙攣。
特拉維夫警方的刑偵組在凌晨四點左右到達。
帶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性警官,頭髮是黑色的,紮成一個緊貼後腦勺的髮髻,髮髻上插著一支鉛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用茄克,左胸口袋上別著警徽,右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
她的名字叫阿維塔·科恩,警銜是總警司。
她在房間裡走了兩圈,第一圈看的是爆炸損毀的門框和散落一地的乾粉,第二圈看的是被銬住的那四個人。
「這四個人的身份我們查過了。」她在房間中央站定,用筆尖敲了敲自己的記事本。
「三個以色列籍,一個烏克蘭籍。
都有僱傭兵背景,都在巴爾幹和東非打過仗。
沒有前科——至少在以色列沒有。
他們身上的裝備是標準的私人安保承包商配置,不是制式軍警裝備。
他們說他們是受僱來『教訓』兩個欠了錢的賭徒。
我說,你們走錯房間了。
他們就不說話了。」
「他們不會說的。」林恩把濕毛巾放在床頭柜上,毛巾在檯燈的照射下能看到上面沾著的乾粉在水裡化成了淺灰色的泥漿。
「他們是本-大衛的人。
本-大衛在他所有雇員的大腦里都裝了一個潛意識鎖——他們就算想供出僱主,生理上也做不到。」
科恩總警司看著林恩。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不是年齡帶來的——是長期在陽光下眯著眼睛看東西形成的職業性皺紋。
她把筆插回胸口的筆袋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說的這個本-大衛——阿里耶·本-大衛——是個在以色列納稅、捐款、參與公共事務的知名企業家。
他的科技公司在特拉維夫證券交易所上市,市值六億謝克爾。
你要讓我相信這樣一個每天早上在希爾頓酒店吃早餐、周末在海法參加帆船比賽的人,派了四個僱傭兵來炸你的酒店房門?」
「我沒有要讓你相信。」林恩站起來,鎖骨上的疼痛讓他站起來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秒。
「我只需要你讓我們繼續做我們的事。
如果你要逮捕本-大衛,你需要證據。
如果你要派人保護我們,你的人在潛意識鎖面前和這些僱傭兵一樣——抓到了也說不了話。
他可以在特拉維夫大街上用公共電話打給我們,邀請我們去他辦公室喝咖啡,然後同時給另外四個人下命令在我們去的路上動手。
法律追不上他。
法律在他面前是一把沒有開刃的劍。」
科恩總警司沉默了三秒。
她的皮鞋在鋪滿乾粉的地毯上輕輕碾了一下,粉末在她鞋底和地毯纖維之間發出一種細微的、濕潤沙子被踩實的嘎吱聲。
「你們是以色列足協的客人。
你們的交流專案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你們有合法理由在這裡繼續待著。
我會安排兩個人在酒店外圍保持觀察。
但我不能給你們提供主動的警力保護——沒有總檢察長的批准,我不能把警力投入到一個沒有正式立案的調查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床尾那個被爆炸碎片劃了一道口子的床單上。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如果你們找到了我說的那種證據——能讓我敲開總檢察長辦公室門的證據——打給我。
在那之前——」
她沒說完就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腳步聲有規律地越來越遠,中間停了一次——她大概在走廊里回頭看了這扇被炸開的門一眼——然後繼續走,轉進了電梯間,電梯到達時叮的一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邁爾斯從隔壁房間走過來,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但頭髮里的乾粉還殘留著一些白色痕跡,在髮根處像是極細極短的頭髮自己長出了白霜。
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咖啡是從酒店樓下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來的速溶杯裝,杯蓋上的小口還在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