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大衛知道我們來找他了。
他知道我們住哪個酒店,哪個房間,幾點入住。
他選擇在我們到達之後的第一晚動手——不是等我們開始調查之後,不是等我們找到什麼證據之後,就是今天。」邁爾斯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林恩,「他在給我們發訊號。
訊號的內容是——」
「『回去』。」林恩接過咖啡,沒有喝。
他把杯蓋開啟,看著裡面的黑色液體表面那層還沒消散的細小泡沫。
「他花了四個人來告訴我們——回去。
不是殺了我們——如果他想要我們死,他的破門裝置會連門帶框架一起炸掉整面牆,他的人會用全自動火力而不是手槍,他不會給我們任何反抗的時間。
但他沒有。
他讓我們活下來了。
這比殺了我們更有效率。
如果我們死了,FBI會派更多的人來,國際刑警會介入,以色列政府會在壓力下不得不對他立案調查。
但如果我們活著,受傷了,失敗了,灰頭土臉地坐上回美國的飛機——那我們就是他展示給所有潛在對手看的一件展品。
『看看FBI是什麼下場。
』」
「那我們就不走。」邁爾斯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被燙了一下,舌尖縮回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嘶聲。
「那四個人在警局裡最多關四十八小時——他們的律師現在已經在那裡了,天一亮保釋手續就會走完。
本-大衛有四十八小時的視窗期。
他可以在這段時間裡把他留在特拉維夫的所有痕跡清乾淨,然後飛到塞普勒斯、希臘、摩洛哥——任何一個他在那裡已經備好了新身份和新護照的地方。
四十八小時後,就算總檢察長批准了正式調查,他也已經不在這裡了。」
窗外,地中海上空的夜色開始從東邊褪去。
遠處那片凌晨時分還是漆黑一片的海面,現在變成了一種介於灰色和深藍色之間的過渡色,像是有人用一把極寬的刷子在水平線上從上往下刷了一層稀釋過的藍墨水。
一艘貨輪在遠處的航道上慢慢移動,船上的燈在朦朧的天光里變成了幾個暗淡的、在波浪起伏中時隱時現的黃點。
另一邊。
本-大衛在凌晨三點二十一分收到第一條訊息。
訊息透過加密中繼送到他手機上的時候,他正坐在海法港區一棟私人遊艇俱樂部的頂層套房裡。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震動馬達貼著大理石台面發出的嗡鳴聲很輕,但在凌晨三點多的房間裡,那個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
他睜開眼睛的速度不快——不是那種從噩夢中驚醒的猛然睜眼,是一個睡眠質量很好的人被一個預料之中的打擾叫醒時,那種不慌不忙的、像是按計劃進行的睜眼。
他伸手拿起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細紋照成了淺灰色的陰影。
訊息只有一行字,用希伯來語寫的。
「四人組全部失手。
目標存活。
警方已到場。」
他看完訊息之後沒有立刻起床。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床頭柜上,螢幕朝下。
然後他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枝形吊燈在天花板上的輪廓。
海法港的橙色燈光從落地窗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吊燈的水晶掛件上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撒了一小撮碎掉的玻璃糖。
他這樣躺了大約三分鐘。
不是在想怎麼辦。
是在確認自己之前預估的每一種可能里,「四人組失手」這個結果的機率。
他之前預估這個結果的機率是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數字。
三點二十四分,他從床上起來。
套房有兩個臥室,他睡的是靠內側的那一間。
外面那一間的床上躺著一個女人,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而深沉。
他沒有叫醒她。
經過她房間的時候停了一步——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他放在她房間門口的一雙定製皮鞋被人動過,從原來的位置往左偏了大概兩厘米。
服務員在打掃的時候可能動過,也可能是那個女人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
不管哪種,都不影響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繼續往前走,赤腳踩在套房的柚木地板上,地板被中央空調吹得微微發涼,腳底的觸感讓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黎巴嫩南部那條地下掩體裡踩過的水泥地面——那個地面也是涼的,但涼的方式不一樣。
掩體的水泥涼得粗糙,帶著沙粒的質感。
柚木地板涼得光滑,帶著漆面被打磨拋光之後的細膩。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
書房不大,但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裝幀統一的經管類和科技類書籍,書脊上的燙金標題在暗光中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用金色墨水寫好的墓碑。
這些書大部分他沒讀過。
不是不需要讀——是他買這些書的時候就知道,一個在以色列做科技企業的人,如果書房裡沒有一面看起來很有學問的書牆,來訪的投資者和合作方會覺得你不夠有底蘊。
他連這些書是按什麼順序排列的都不太確定——是秘書排的,秘書說按照書名首字母排的。
他當時點了頭,沒有檢查。
現在他看著這面書牆,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四個人。
四個在巴爾幹和東非經歷過實戰的僱傭兵。
在凌晨三點,在占據了突襲優勢和人數優勢的情況下,在一個酒店房間門口,被兩個剛從美國飛過來、時差還沒倒過來的FBI探員制服了。
四個人全部被捕,沒有一個跑掉。
他在心裡把這個結果和他之前預估的另外六十三種可能性放在一起比對了一下。
莫雷諾,三周,被抓。
貝萊斯和富恩特斯,八天,被抓。
加爾維斯,現場指揮官,在停車場被抓。
埃斯皮諾薩,巴拿馬,帳戶凍結。
現在再加上特拉維夫的四人組。
他做了一個很簡單的加法——五個執行層加一個現場指揮加四個僱傭兵,十個人。
十個人全部落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