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四個月前啟動這個計劃的時候,對這十個人的被捕機率分別做過評估。
莫雷諾的被捕機率最高,百分之八十五——他本來就是把莫雷諾當誘餌設計的。
貝萊斯和富恩特斯的被捕機率是百分之六十左右,加爾維斯百分之四十。
特拉維夫四人組的被捕機率是——他當時算的是——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的事情發生了。
他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放進了一個更大的表格里。
表格的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風險累積曲線。
四個月前曲線還在地平線附近平穩地爬行。
莫雷諾入境的時候曲線開始往上走。
被抓的時候跳了一格。
貝萊斯和富恩特斯在休斯頓動手的時候曲線陡升。
加爾維斯在停車場被抓的時候曲線幾乎接近了警戒線。
現在四個人在特拉維夫落網,風險累積曲線已經越過了他預設的撤離閾值。
閾值是他四個月前在瑞士那個酒店大堂里第一次跟加爾維斯見面的時候,用鋼筆在餐巾紙上畫的一條虛線。
他在餐巾紙的最下面寫了一句話——「如果風險累積超過閾值,啟動『空椅子協議』。
不得猶豫。
不得延遲。
不得回頭。」
空椅子協議。
他給這個撤離計劃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加爾維斯問他是什麼意思。
他說:「你開過董事會嗎?董事會開會的時候,如果董事長不在,他的椅子是空的。
但空椅子不代表他沒有權力。
他仍然可以否決任何決議。
空椅子是一個符號——人在不在場,權力都還在。
我現在設計的這個撤離計劃也是這樣。
我人不在了,但我的系統還在運轉。
我人不在了,但我在走之前設計好的那些餘震還在繼續發生。
我人不在了,但空椅子還在那裡。
坐在那把空椅子上的人——是追我的人。」
三點二十九分,他按下了書房電話機上的一個按鈕。
電話機是老式的仿古撥盤款式,實際上是一個經過改裝的加密通訊終端,撥盤下面藏著三個預程式設計的快捷鍵。
他按的是第二個鍵——那個鍵上貼了一塊極小的透明膠帶,膠帶下面是一張手寫的標籤,標籤上只有一個希伯來字母,「ש」。
這個字母代表「沙特」——不是沙烏地阿拉伯,是「沙提耶特」,一個他發明的私人縮寫,用來代指一個在過去兩年裡被他反覆完善但從未啟動過的撤離路線。
電話接通之後,對方沒有說「餵」,他也沒有說「是我」。
通話持續了大約四十秒。
四十秒里他說了四句話——「時間到了。
標準流程。
我在碼頭等你。
四十分鐘內。」對方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停頓,然後回了兩個字——「明白。」
他掛掉電話,從書房的暗格里取出一個鋁製手提箱。
箱子不大,大概和一台十五寸膝上型電腦差不多尺寸,重量比他預想的要輕——每次拿起來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它應該更重,可能是因為裡面裝的東西太重要,重要到他總覺得它們的物理重量應該超過實際的六點二公斤。
他開啟箱子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三本護照,分別是葡萄牙、阿根廷和馬爾他國籍,三本護照上的照片都是他,但髮型、鬍鬚和眼鏡的搭配各不相同;一張不記名的萬事達黑卡,卡面已經磨損了,但磁條和晶片完好;一個用防水袋封好的小型衛星電話,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了,電量顯示百分之九十七,訊號滿格;六疊用紙帶紮好的現金,美元和歐元各半,面額全是百元大鈔,紙帶上印著瑞士銀行的名字;一個黑色天鵝絨小袋,袋子裡裝著一顆未經切割的三克拉粉鑽原石——不是首飾,是硬通貨,在任何不接受信用卡和銀行轉帳的地方,這顆鑽石能換到一輛加滿油的車和一個不問問題的嚮導。
他把箱子合上,鎖扣咔嚓兩聲。
然後他從書房的衣帽間裡拿出一套提前準備好的衣服——深灰色的亞麻長褲,白色的棉質襯衫,一雙棕色的樂福鞋。
他沒有穿襪子。
不是因為趕時間。
是因為他要去的那個地方,穿襪子會被人記住。
在溫暖氣候的港口城市,不穿襪子穿樂福鞋是當地中產階級男性的標準打扮之一,和幾十萬其他男人一模一樣。
他把睡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不是因為習慣整潔,是因為他知道警方在事後搜查的時候會注意到睡衣是隨意扔在地上還是整齊疊好的。
一個疊好睡衣放在椅背上然後消失的人,和一個把睡衣扔在地上然後逃跑的人,在前者身上警方會花更多時間推測他的心理狀態,從而在搜查方向上產生更多的分歧。
多出來的分歧,折算成時間,大概是四到六個小時。
四到六個小時夠他從海法港舒服地抵達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走出書房,經過那個金髮女人房間的時候,她翻了個身。
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很低的、被布料包裹著的金屬聲。
她沒醒。
他站在她房門口看了她幾秒——不是留戀,是確認她會不會在他離開之後成為警方第一時間找到的突破口。
她在三天前的一個酒會上認識他,他用的名字是以色列護照上的真名,和她交換的聯絡方式是真實的手機號碼。
她會成為警方第一個問話的人,但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這個名字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將被他在法律上正式登出,登出手續由他在特拉維夫律所的三名代理律師中的一位全權負責。
登出通知會發到他特拉維夫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的董事會秘書處,引發董事會緊急會議,啟動CEO臨時更替程式。
市場會在開盤後做出反應,股價會跌——大概會跌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然後在他事先安排好的白衣騎士接盤之後反彈。
董事會裡的幾個核心人物都有他的應急授權書,他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權力過渡,把公司交給一個他信任了三年的副手。
公司不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