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麼?」
「等兩件事的結果。
第一件事——FBI的探員會不會在今天之內離開以色列。
如果他們離開,說明他們選擇了上報而不是繼續追。
如果他們留下——他們會留下——那他們會在接下來的兩天裡做一件我之前預計過的事:去我的公司,查我的投資記錄,尋找任何能讓他們立案的證據。
他們會發現一些東西。
我不留東西。
但他們太會找了,他們會找到一些看起來像東西的東西。
那些東西是我留給他們的。
是一整套偽造的證據鏈,指向一個我認識但不喜歡的競爭對手——他也在特拉維夫做科技孵化器,他的能力很一般但為人極其討厭。
如果FBI順著那套假證據追下去,他們會在三周後抓錯人,然後花六到九個月的時間自證錯誤。
我在塞普勒斯等四十八小時,看他們是走那條假路還是繞過去。」
「如果他們繞過去呢?」
「那就是第二件事——啟動『海鷗協議』。」
駕駛座上的男人第一次轉過頭來看他,灰白色的眉毛下面是一雙不年輕的眼睛,眼白的顏色偏黃,虹膜是深褐色的,瞳孔在紅色夜航燈的微弱光線下縮得很小。
他看了本-大衛大約兩秒,然後把頭轉回去,把雙體船的航向設定為正西偏北十二度。
船身劃破了海法港防波堤外面的第一道微波,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駛向黑暗中的地中海。
「海鷗協議。」駕駛座上的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說過的那個『如果一切都失敗了』的計劃。」
「不是一切都失敗。
是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時候,對方選了我沒有準備好的那個選項。
FBI那個領頭的探員——他的名字叫林恩——他可能會繞過去。」本-大衛從駕駛艙的杯架上拿了一個保溫瓶,擰開蓋子倒了一杯茶。
茶是涼的,是幾個小時前泡的薄荷茶,涼了的薄荷茶比熱的時候更甜,甜味在舌尖上只停留很短的時間就被薄荷的涼意沖走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他的每一個誘餌都設定了不止一層功能嗎?」
「因為你不相信任何單一計劃。」
「不對。
因為我相信對手會比我聰明。
你不了解美國的執法系統。
這個系統里有笨蛋,有官僚,有關係戶,有混飯吃的人。
但也有一些你無法估量上限的聰明人。
林恩就是這種。
我花了四個月研究他。
不是研究他的檔案——檔案是死的,上面寫著他的入職日期、破案數量、表彰記錄,這些都沒用。
我研究的是他破過的十二個案子裡,每一次他是在哪一個時間節點上突然從完全錯誤的方向扭轉到正確方向的。
在第九個案子——三年前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那宗人口販賣案——他在距離結案還有四十八小時的時候,從一張停車場的發票上找到了一條被他自己的團隊忽略了整整兩周的線索。
一張發票。
發票上的時間戳和案件時間線有一個四分鐘的錯位。
就四分鐘。」
他喝了一口涼薄荷茶,把保溫瓶的蓋子慢慢擰回去,羅紋在旋轉的摩擦力是均勻的,一圈一圈,最後擰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我不會低估一個能從發票上看出四分鐘錯位的人。
所以特拉維夫四人組不是用來殺死他的。
是用來測試我還能在他前面走多遠。
四人組失手了。
他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時差、不熟悉的環境、沒有武器——制服了四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僱傭兵。
這說明我的估算還不夠。
我本來以為我比他快三步。
現在我覺得——大概還剩一步半。」
「一步半夠嗎?」駕駛座上的男人問。
他是真的在問。
不是反問。
「不夠。
所以我去塞普勒斯。
然後在塞普勒斯看他是走我留的那條假路,還是繞過去。
如果他在四十八小時內繞過去了——就啟動海鷗協議。」
「海鷗協議的內容是什麼?」
本-大衛把保溫瓶放回杯架里。
他站起來,手扶著駕駛艙的門框,看著船頭前方的海面。
東方已經開始泛白了,不是一整片的亮,是一條極細極長的青灰色光帶,貼在海平面和雲層之間的接縫處,像是有人用鈍刀在深藍色的天幕上輕輕劃了一道只破了表皮、還沒出血的傷口。
海鷗已經在醒了,遠處礁石的方向傳來幾聲零星的鳴叫,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得很遠但很單薄,被船尾的水流聲沖淡之後,聽起來不像是鳥叫,更像是海風自己在模仿鳥的聲音。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說。
床頭柜上的手機震動起來的時候,那杯速溶咖啡表面的細小泡沫剛好完全破裂。
林恩看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號碼,是曼哈頓分部主管哈里森的直線電話。
現在是紐約時間晚上八點,哈里森這個時間還在辦公室,通常只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華盛頓那邊下了死命令,要麼是出了連夜都等不了的亂子。
林恩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沒有說話。
「你還活著。
很好。」哈里森的聲音從大西洋彼岸傳過來,帶著極其明顯的焦躁,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聽著,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
把特拉維夫那攤子事放下,不管那個叫本-大衛的傢伙幹了什麼,現在都跟你們沒關係了。」
「他三十分鐘前派了四個僱傭兵用滅火器和微沖砸開了我們的房門。」邁爾斯站在林恩旁邊,湊近了話筒大聲說道,「如果你管這叫『沒關係』的話。」
「我聽說了,特拉維夫警方的簡報五分鐘前抄送到了領事館。」哈里森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你們現在的管轄權已經被正式撤銷。
就在三分鐘前,國務院和中央情報局的聯絡官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我的辦公桌上。
本-大衛的檔案剛剛被以色列國防部標記為最高階別機密。
從這一秒開始,他在我們的系統里不存在了。
如果你們繼續查下去,不用本-大衛動手,摩薩德的人會直接把你們塞進外交郵袋寄回來。」
林恩用那塊濕毛巾擦了擦手背上殘留的乾粉:「長官,這是我們跟了四個月的線索。
他現在正在逃跑,他可能去了塞普勒斯,這是抓住他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