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都是人造的！
暖黃色的艙內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側壁一扇很大的窗口透進來的光那種光他見過，冬天的正午，雪後初晴，陽光照在新雪上反射出來的那種亮，白得讓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幾才敢徹底睜開，然後他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窗外不是星空了。
窗外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地面，不是土的，也不是石頭的，光滑得像一面打磨了無數次的大鏡子，從窗口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視線盡頭變成一條弧線，微微地向上翹起，像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碗的內壁。地面上畫著整整齊齊的線和格子，紅的白的黃的，在灰白色的底面上格外醒目。離窗口不遠的正下方停著一些東西，形狀像甲蟲，扁扁的，圓圓的，殼是銀灰色的，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別趴在窗口上，那個玻璃涼。「羅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遲回頭，看到羅文站在房間門口，手裡端著兩隻杯子，杯子裡冒著熱氣。他已經換回了那身靛藍色的棉袍，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頭髮重新束得更高了一些。他走過來把其中一隻杯子遞給陸遲，又走到寧小禾旁邊，把另一隻放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寧小禾也醒了，正在低頭系那根被羅文接過的帶子。
「喝點熱的，這東西叫複合麥飲，喝了胃裡舒服，比姜水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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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捧著杯子低頭看，裡面的液體是淺褐色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說不上來，有點像烤過的麥子又摻了一點奶，微甜，不苦，暖融融的從嘴巴一直滑到胃裡。
「羅先生，「他捧著杯子又往窗口湊了一點，「外面是哪兒？
」
羅文走到窗口旁邊，伸出手在窗沿上按了一下，窗子無聲地擴大了一倍。外面的景象更清楚了，那灰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有一條細細的暗線，像地平線又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地面上那些格子線旁邊偶爾有什麼東西快速滑過，看不出是什麼，像一道道銀色的影子從遠處一掠而過，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這個地方叫港灣站，就是我們昨天在光幕上看到的那個圓盤狀的大傢伙。它在虛元星旁邊，繞著這顆星轉，是一個中轉的地方。「羅文的手指在窗上畫了一圈，「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它的主甲板。那些線是航道的標誌，那些跑過去的東西是小型穿梭器，在這裡工作的人平時用的交通工具。」
陸遲盯著那些銀色的影子，它們跑得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追不上。他以前在蒼梧谷見過最快的活物是山裡的野兔，從草叢裡躥出來，咻地一下鑽進另一片草叢，最快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但那些影子比野兔快太多了，像一道箭射出去就不會停。
「那些人從哪裡來？「寧小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她已經端著杯子走到窗口邊了，「他們在哪兒住？
」
羅文轉過身，指了指窗口外面的遠處。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陸遲看到在灰白色地面的邊緣，那些線條的盡頭，有一些像小山包一樣的凸起，一個挨著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那些「山包「的顏色不是灰白的，是米黃色的，表面有一些細小的窗戶，窗戶里透出暖色的光，像冬天的晚上遠處山坡上的人家。
「那些是住艙，住在這裡的人就睡在裡面。港灣站總共有四層，我們現在在頂層，底下還有三層，每一層都比這一層大。住艙分布在下面兩層，工作區和商業區在第三層，頂層是調度和停泊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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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覺得自己腦子裡裝的那些東西完全不夠用了。他以前在蒼梧谷認路靠的是山頭的形狀和樹的長勢，在皇都認路靠的是巷子口那棵大槐樹和牆上的門牌。現在羅文告訴他這個地方有四層，一層比一層大，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用處，他連這個「港灣站「到底有多大都沒概念。
「羅先生，「他問，「我們現在要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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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寧小禾。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自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他點了點頭：「下去。但下去之前有件事要先跟你們說清楚。下面這一層跟你們以前去過的地方完全不一樣，到處都是你們沒見過的東西。有些東西會動，有些東西會說話，有些東西自己會亮。你們可能會覺得害怕，沒關係，害怕是正常的。但記住一點那些都是人造的，是人做出來的東西，跟你們在皇都見到的馬車和燈籠一樣，只是長得不一樣。」
陸遲咽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寧小禾把杯子裡的麥飲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也點了點頭。
羅文帶著他們從房間裡出來，沿著一條很窄的通道往前走。通道的地板是灰色的軟材料，踩上去沒有聲音。牆壁是白色的，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小小的燈嵌在牆面上，不刺眼，但把整條通道照得通亮。通道盡頭是一扇圓門，羅文在門旁邊的一個方框上按了一下，門開了。門外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一個巨大的圓形廳堂，中間是空的，能看到底下好深好深，一層一層的環形走廊繞著中間的空洞盤旋向下，每一層走廊上都有人在走動。那些人穿的衣服大多顏色很素，灰的黑的深藍的，但也有少數人穿著很鮮艷的衣裳—一件亮紅色的長袍，一件翠綠色的短褂，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羅文走到空洞邊緣的欄杆旁邊，往下指了指：「第三層就是商業區，那裡什麼人都有，什麼賣都有。我們先下到第三層去，在那裡找個地方坐一會幾吃點東西，讓你們先適應一下。」
通往第三層的不是樓梯，是一個方形的透明盒子，平時是關著的，有人站到它面前它就會自動打開門。羅文帶著兩個人站進去，盒子輕輕晃了一下就開始往下滑，速度不快，透過透明的四壁能看到外面的人和走廊一層一層地掠過去。陸遲站在盒子中間，兩隻手緊緊攥著衣服下擺，他覺得自己像一片葉子飄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寧小禾站在他旁邊，背挺得直直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陸遲注意到她把自己的木匣子抱在了胸前，抱得緊緊的。
盒子停住了，門自動滑開。外面的空氣湧進來，比艙房裡暖和多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很多種食物的氣味混在一起，甜的鹹的辣的在空氣里纏來纏去。羅文先走出去，站在外面等他們。陸遲猶豫了一下，還是邁出了腳步。
第三層比頂層大得多，大到他抬頭看不到頂，只能看到遠處一層一層的走廊和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燈。這一層的天花板是一片巨大的光幕，上面顯示著藍色的天和白色的雲，雲在慢慢地飄動，跟真正的天空一樣，但他知道那是假的，因為那片「天「的邊緣是整齊的方形的。地面上鋪著淡青色的磚，每一塊磚都是同樣的大小同樣的顏色，鋪得整整齊齊，縫隙細得像一根線。
兩邊都是店鋪。有的賣吃的，窗口後面熱氣騰騰，有一個很大的圓形鐵板，上面煎著金黃色的薄餅，餅上撒著碎肉和菜絲，香氣飄過來讓陸遲的肚子叫了一聲。有的賣衣服，櫥窗里掛著的衣裳料子閃閃發光，不知道是什麼織出來的，比皇都布莊最好的綢緞還亮。
還有一家賣的是活物，玻璃柜子里關著幾隻會發光的蟲，光從蟲肚子裡透出來，一會兒藍一會兒綠，像一顆一顆流動的寶石。
陸遲走得慢，眼睛不夠用。他看了賣餅的，又看了賣衣裳的，又回頭看那些發光的蟲，差點撞在一個迎面走來的人身上。那人穿著一身灰衣，戴著一頂圓帽，帽檐上有一塊小小的牌子閃著藍光。他也沒生氣，側身讓了一下就走了，腳步匆匆的，像急著去什麼地方。
羅文伸手拉了他一把：「別光顧著看路，看著前頭。這裡人多，撞了不疼但尷尬。」
陸遲回過神來，發現寧小禾已經被一家店鋪吸引過去了。那家鋪子的窗口是一個大水池，裡面養著魚，但不是他認識的魚—那些魚是半透明的，能透過皮膚看到裡面細細的骨頭和跳動的內臟，身體一鼓一鼓的，遊動的樣子像是在水裡翻滾。寧小禾蹲在櫥窗前，臉幾乎貼到玻璃上，看得很專注。
「那些是光鱗魚，「羅文走過去站到她旁邊，「虛元星上長的一種魚，養在人工池裡，不吃飼料吃光，身體能自己發光。可以做菜，也可以入藥。它們的鱗片磨碎了跟某種菌類一起用，能治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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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禾聽了，沒有站起來，還是蹲著看。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它在喘氣。
魚不用肺呼吸，但它身體側面有一塊東西在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羅文也蹲下來，指著魚身體側面一塊微微凹陷的地方：「這個是鰓，水裡溶解的氣就從那裡進去。跟咱們呼吸不一樣，但在水裡它就是靠這個活的。你看它鰓蓋一張一合，就是一呼一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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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禾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把木匣子重新背回背上，站直了。
往前走了一段，陸遲看到一家鋪子門口擺著一排小桌子，桌子旁邊坐著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碗和筷子，在吃東西。鋪子的窗口上面有一塊很大的發光的牌子，上面畫著一些圖案——一碗冒著熱氣的湯，旁邊畫著一根骨頭，再旁邊畫著一片綠色的葉子。羅文指著那牌子說：「那是菜單，畫的是這家的招牌菜。湯，骨頭，青菜。看懂了嗎？」
陸遲盯著那牌子看了幾遍，那碗湯畫得圓圓的，冒出來的熱氣畫成了三條彎彎的線，一根骨頭畫得像樹枝，綠葉倒是畫得很像。他點了點頭：「看懂了。」
「好，就在這兒吃。「羅文帶著他們走到一張空桌子旁邊坐下來。桌子是白色的，表面光溜溜的，旁邊有兩個椅子，椅面上鋪著軟墊。陸遲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輕輕往後彈了一下，他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前撲，手忙腳亂地扶住了桌沿。羅文在旁邊笑了一聲，聲音不大：「這種椅子是活的，你坐下去它會自動調整到你坐得最舒服的高度。別怕，它不會把你彈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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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坐穩了，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屁股，椅子果然跟著他的動作微微調整，始終貼著他的身體。他偷偷地又動了兩下，椅子又跟著動了，感覺像是坐在一個人的手心裡，那隻手托著他，穩穩噹噹的。
一個圓平乎的東西從桌子旁邊滾過來了。那東西是一個金屬球，大小像拳頭，表面光溜溜的銀色，滾到他們桌子旁邊停了下來。球的上半部分裂開，露出一個發光的圓孔，從圓孔里傳出一個聲音，脆生生的，像個小姑娘在說話：「歡迎光臨雲味齋，請問三位想吃什麼？這是今天的餐單，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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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球旁邊的桌面上浮出了一幅發光的畫面，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菜和湯，每一種菜旁邊都有一個小圓點，閃一閃的。陸遲看得眼花繚亂，那些菜他大半都不認識，畫上的形狀跟實物差了老遠，他連猜都猜不出是什麼。
羅文伸出手指在畫面上點了兩下，那幅畫面收起來，換成了另一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圖案，他看了兩眼又點了一下，畫面換成了三碗湯和一盤餅。金屬球上半部分的裂縫合上了，骨碌碌地滾走了。
「我幫你們點了。「羅文靠在椅背上，「清燉光鱗魚湯、烤麥餅、還有一碟子醃菜。
這些比較清淡，不容易吃壞肚子，你們先適應一下。
陸遲坐在那裡東張西望。旁邊那張桌子上坐著一男一女，吃的是一大鍋紅彤彤的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裡面漂著肉片和菜葉，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這邊飄。那男的用筷子夾起一片肉，吹了吹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但一臉滿足。再遠一點，一個小孩坐在他母親腿上，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棍子頂上托著一團粉紅色的東西，蓬蓬鬆鬆的像一團雲。那小孩咬了一口，雲團缺了一角，露出來的斷面也是粉紅色的，像某種很細很軟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