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初生樹!
陸遲盯著那團雲看了好一會兒,羅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那個叫棉糖,用糖絲吹出來的,又甜又沒分量,小孩都喜歡吃。待會兒吃完飯給你們一人買一根。」
「我都這麼大了,還吃那個?「陸遲說完又補了一句,「————那寧小禾也吃?
6
寧小禾坐在他對面,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他一眼:「我不吃太甜的東西。
66
「那我的給你咬一口。「陸遲說。
寧小禾看了他兩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低下頭繼續看桌面。桌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浮出了一幅畫面,這回是一幅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種顏色的區域和路線。她看得認真,眼睛追著畫面上的線條走,手指懸在桌面上方跟著畫,像是要把這幅地圖記在腦子裡。
圓乎乎的金屬球又滾回來了,這回它背上托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三隻碗和兩個碟子。球停下來的時候托盤穩穩噹噹地擱在桌面上,分毫不差。三隻碗裡都是清湯,湯色淡黃透亮,裡面沉著幾塊白嫩的魚肉和幾片碧綠的菜葉。餅是金黃的,表面烤得微微焦,撒著白芝麻。醃菜是切成細絲的深綠色,脆生生的,帶著一股醋酸味。
陸遲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湯入口鮮得他眉毛一抖,不是羊肉那種濃烈的鮮,是一種清透的鮮,像山泉水裡泡了一整夜的山菌。魚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夾就碎,他乾脆用勺子舀著吃。餅撕開的時候熱氣呼呼地往外冒,裡面是軟的,帶著一股麥子的焦香,蘸著湯吃鹹淡正好。醃菜酸脆爽口,吃一口醃菜再喝一口湯,味道就全起來了。
他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放下筷子問羅文:「羅先生,您以前就是在這兒生活的嗎?
」
羅文正在喝湯,聽到這句話把碗放下了。他看了陸遲一眼,自光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麼。「我不是在這兒出生的。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從別的地方被人帶過來的。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坐了好幾天船吐了七八回,下來了之後看到什麼都害怕,連那個會說話的球都嚇得我躲了一下午。
66
陸遲想像了一下羅文年輕的時候躲在一個圓球後面不敢出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羅文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端起碗繼續喝湯。「所以你們現在害怕,正常。我當年比你們還慫。」
寧小禾放下筷子,安靜了一會兒:「羅先生,公司是做什麼的?
」
這個問題讓羅文手裡的碗頓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想了想才開口,說得很慢,像是在把話一句一句地擇乾淨了再拿出來:「公司很大,做很多事情。有研究藥材的,有研究天氣的,有研究那些星空的。還有一部分人,做的是聯絡的事情—像我這樣的,負責在你們那個世界跟這個之間來回跑,看有什麼東西能用、有什麼人要帶。具體說起來很複雜,但你們不用一下子全弄明白,先看看,先適應,慢慢地就知道了。
;
寧小禾聽了,沒有追問。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醃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吃完飯,羅文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第三層很大,他們走了很久也沒走到頭。越往前走人越多,店鋪的種類也越多。有一家鋪子門外排著長隊,隊伍彎了好幾道彎,人們安安靜靜地排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陸遲踮腳往隊伍盡頭看,遠遠看到鋪子裡透出來的光是紫紅色的,亮亮的,像燭火但不是燭火,是一種更冷更亮的光。
「那是賣什麼?「他問。
「賣一種喝了能讓人看清很遠處東西的湯。「羅文說,「不是藥,算是一種————補品吧。喝了之後視力會暫時變得特別好,持續大概一個時辰,之後就會恢復。很多在這邊工作的人會來喝,工作的時候要用眼睛看細小的東西。
「6
陸遲看著那條長隊:「那為什麼不直接買副眼鏡?
66
羅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意外,又有一點高興:「問得好。因為那湯的作用不只是看清楚,是看得「深「一你能看到東西的紋理,能看到顏色的層次。眼鏡只能把東西放大,但放大了之後紋理還是糊的。湯不一樣,湯是讓你的眼睛自己變好。」
陸遲琢磨了一會兒這話,沒全懂,但記住了。他看到旁邊有一家鋪子裡擺著各種各樣的小東西,有會轉的,有會閃的,有掛在牆上不停變換畫面的,還有一個小小的圓片放在桌上,你伸手去摸它它就縮一下,像活的。他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世界的東西每一件都像一個謎題,你看著它猜它是做什麼的,猜錯了也沒關係,因為總會有人告訴你正確答案。
羅文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催他。寧小禾在另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了,那家鋪子賣的是各種瓶瓶罐罐,透明的,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粉末和液體。她蹲在櫥窗前面,一個一個地看瓶身上貼的標籤標籤上的字她不太認識,但她認得那些粉末的顏色和質地,有一些跟她在皇都藥鋪里見過的很像,有一些完全陌生。
陸遲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指著最角落一個瓶子:「那個紅色的,像不像蒼梧谷秋天山崖上長的那個果子?
」
寧小禾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搖了搖頭:「那個果子的汁是紅的,但這個粉是硃砂紅,更重。那個果子曬乾了磨成粉是暗紅的。」
陸遲看著那些瓶瓶罐罐,忽然覺得寧小禾在皇都藥鋪門口蹲著看藥材的樣子跟在港灣站蹲著看藥瓶的樣子一模一樣。地方換了,東西換了,但她蹲著的姿勢、托腮的姿勢、看東西時微微眯眼的姿勢,跟他在皇都見到的完全一樣。
「這個給你。「羅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後,手裡拿著兩個小小的圓片,銀灰色的,薄薄的,像一枚銅錢的大小。他把圓片遞到陸遲手心裡,陸遲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發現圓片的一面是光滑的,另一面有一個極細的凹槽,像是一根線從中間穿過去。
「這叫通行牌,你們一人一個,掛在脖子上。「羅文又拿出一個給寧小禾,「以後在港灣站任何地方都能用,買東西、開門、叫東西吃,把這個對著那個發光的方塊就行了。
不用錢,也不用講價,直接拿就行。
陸遲把圓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覺得這個東西跟他見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它不像是花錢買的,也不像是人做的,倒像是從某個地方長出來的,圓圓的,涼涼的,貼在掌心裡很舒服。
「把它掛在脖子上,別丟了。「羅文說。
陸遲把圓片用那根細線穿好,掛在脖子上,圓片垂在胸口,涼絲絲的貼著皮膚。他低頭看了一眼,銀灰色的小圓片在胸口的棉袍上微微反著光,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月亮。
他們繼續往前走。陸遲走得比剛才穩當多了,那些會動的、會說話的、會發光的仍然讓他新奇,但他不再每一樣都停下來看半天了。他有時候看一眼就走,有時候多看幾眼,然後跟上去。羅文走在他前面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一回頭就能看到。
走著走著,陸遲看到前面有一面巨大的牆,整面牆都是發光的,上面顯示著一幅動著的圖畫。畫上是一棵很大的樹一不是真的樹,是用光線畫出來的,樹幹是棕色,樹枝是翠綠,樹葉一簇一簇地動,像是在風裡搖晃。樹底下坐著一個穿白衣的人,盤腿坐著,閉著眼,手放在膝蓋上。畫面慢慢放大,那個人的臉越來越清楚,是一個很老的老人,滿臉皺紋,但嘴角是彎的,像是在微笑。
羅文停在了那幅畫前面。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久到陸遲走到他旁邊了他都沒動。
「羅先生?」
羅文回過神來,目光從那幅畫上收回。他的臉上有一種陸遲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那種一個人在夢裡見到了很久沒見的人,醒了之後還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的樣子。
「那棵樹,「羅文說,「叫初生樹。人死了之後,靈魂會回到這棵樹底下坐著,等著下一輩子重新長出來。」
陸遲仰頭看著那幅巨大的畫面。老人閉著眼睛坐在樹下的樣子很安詳,像在午睡,像隨時會醒過來睜開眼睛沖你笑一笑。風吹過去,樹葉沙沙地響,但他聽不到聲音,那是畫,沒有聲音。
「您認識他嗎?「陸遲問。
羅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認識。很久以前的事了。
「6
他沒有再說下去。陸遲也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那幅巨大的發光畫面前面,看著樹下那個老人安靜地坐著,樹葉在風裡搖著,搖著,一直搖著。
寧小禾從後面走上來,站在陸遲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那幅畫一眼。她什麼都沒說,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帕子遞給了羅文。
羅文低頭看了看那塊帕子,接過來,攥在手心裡。
「走吧,「他說,「還有一段路要走。到了公司那邊,還有更多東西要看。「他把帕子疊好放進口袋裡,轉身往前走了。陸遲跟上去,寧小禾也跟上去。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三道長短不一的深色,沿著第三層寬闊的走廊,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遠處,走廊盡頭有一扇巨大的門,門是關閉的,門上有一個發光的標誌——一棵樹,跟那幅畫上的樹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很多,銀色的線條在深色的門板上亮著,像夜裡遠處的燈塔。
那扇帶有銀色初生樹標誌的巨大金屬門並沒有發出陸遲想像中沉重的軸承摩擦聲。羅文走到門前,只是抬起手腕,那個系在他手腕上的黑色護腕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藍光。
「滴—身份確認:公司特級專員,羅文。權限通過。」
一個完全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分不出男女的聲音在空氣中突兀地響起。門從中間無聲無息地裂開,向兩邊滑入牆壁。
「誰在說話?」陸遲猛地轉頭,目光在門框四周掃來掃去,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雖然那裡早就沒有了他在蒼梧谷時常用的柴刀。
「是管理這片區域的智能系統。」羅文跨過門檻,回頭看了陸遲一眼,「不用找了,它沒有身體,或者說,這座港灣站的牆壁、地板、光幕,都是它的身體。它能看到我們,也能聽到我們。」
寧小禾跟在羅文身後,腳步在門檻前停頓了一下。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摸了摸滑開的門縫邊緣。
「沒有木頭的紋理,也不是鐵的觸感。」寧小禾看著自己的指尖,又抬頭看向羅文,「羅先生,這是什麼材料?這麼大的門,滑開的時候連一點風都沒有帶起來。」
「這叫烏釔合金,一種宇宙里很常見的C級金屬,摻了點別的材料,專門用來做防爆門。」羅文耐心地解釋,「至於風,是因為這扇門底下有氣流牽引裝置,門在動的時候,氣流會把周圍的空氣穩住。走吧,裡面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陸遲咽了一口唾沫,跟著邁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更加龐大的空間,大得讓陸遲覺得皇都最寬闊的校場擺在這裡,也就像個小水窪。這裡的空氣比外面冷一些,帶著一股極淡的、像是雷雨天過後的那種清冷氣味。
頭頂沒有光幕模擬的天空,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散發著冷白色光芒的照明燈,排列得像蒼梧谷里最筆直的松樹林。
而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停著無數個怪物。
有的像一隻趴著的巨大黑色甲蟲,有的像一柄尖銳的銀色長劍,還有的圓滾滾的像個壓扁了的鐵鍋。它們身上都反射著頭頂的冷光,安靜地蟄伏在畫著各種顏色線條的地面上。在這些龐然大物之間,有一些像小車一樣的東西在無聲地穿梭,上面偶爾能看到穿著各色制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