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天昊在官子開始之前,以損失十五目實地為代價,在棋盤中央形成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模樣。
這片模樣如果能完整保住,至少價值四十目。
足以逆轉整盤棋的形勢。
觀戰室里的氣氛到達了沸點。
「常老師爆發了!」
「中腹的模樣太大了!白棋不可能全部破壞!」
「黑棋翻盤了!」
邱婉妤激動得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陸鳴遠的筆掉在了地上,他都沒有察覺。
趙博揚卻沒有任何喜色。
他的目光依然平靜,依然冷峻。
白子良也沒有被表面的形勢所迷惑。
他在看關田利雄的表情。
關田利雄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焦慮,沒有緊張,沒有任何被逼到絕境時應有的慌亂。
他甚至——
白子良的瞳孔再次收縮。
他甚至在微微點頭。
就像一個工程師在檢查程式執行的結果,確認一切都在預期之內。
白子良的後背躥上一股寒意。
他看到了。
常天昊的爆發是真實的。
但這種爆發,恰恰是關田利雄從一開始就在誘導的結果。
那些棄子。
那些在厚勢內部播下的「釘子」。
它們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為了削弱常天昊的厚勢。
它們是為了激怒常天昊。
為了把這座「不動如山」,從它的基座上推下來。
關田利雄用三次棄子,讓常天昊產生了一個致命的錯覺——我的厚勢正在被蠶食,我必須主動出擊。
而當常天昊真的主動出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離開了自己最擅長的戰場。
他不再是「不動如山」了。
他變成了一個在陌生的曠野上奔跑的老將,氣喘吁吁,四面受敵。
第148手。
關田利雄落下了進入中盤以來第一步真正帶有攻擊性的棋。
白148,「斷」。
冷酷、乾淨、一刀兩斷。
這步斷的位置,恰好在常天昊中腹巨大模樣的腰部。
一步棋。
只用了一步棋。
關田利雄就將常天昊嘔心瀝血構築的中腹模樣,從正中間切成了兩半。
觀戰室里,剛才還在歡呼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不……不可能……」有人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呻吟。
白子良閉上了眼睛。
可能。
太可能了。
常天昊的中腹模樣雖然看起來巨大無比,但它的內部……是空的。
因為那些被常天昊清除的「釘子」,雖然已經從棋盤上消失了,但它們留下的痕跡——那些常天昊花費的「手數」——卻永遠無法彌補。
常天昊在清除釘子的過程中,浪費了至少四手棋。
四手棋。
足以讓中腹模樣的內部結構產生致命的漏洞。
關田利雄的白148斷,就精準地落在了其中一個漏洞上。
棋局進入了最後的絞殺階段。
常天昊在讀秒的壓力下,拼盡全力試圖彌合被切斷的中腹。
黑149,粘。
白150,長。
黑151,擋。
白152,飛。
每一手都在讀秒。
每一手都是生死之間。
常天昊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但他的落子依然沉穩。
這是二十年積澱的底蘊。
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這座山也不會輕易倒下。
第167手。
讀秒聲如催命般響起:「十、九、八、七……」
常天昊在「三」的時候,落下了黑167。
這一手。
觀戰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趙博揚的身體猛地向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
白子良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限。
黑167。
「挖」。
常天昊在右下角下出了一手石破天驚的「挖」。
這手挖的位置,距離中腹的戰場足足有十五路之遠。它看起來和當前的戰鬥毫無關係。
但在這手挖落下的瞬間,白子良看到了一條貫穿整個棋盤的隱形線路——
從右下角的挖出發,經過中腹被切斷的黑棋,一直延伸到左上角白棋的薄弱處。
如果白棋不應這手挖,黑棋就可以沿著這條線路發動連環攻擊,先衝擊右下角的白棋實地,再利用中腹的接應反包圍白148的斷子,最後在左上角取得巨大利益。
一手棋。
一手跨越了大半個棋盤的「神之一手」。
常天昊用生命燃燒出的計算力,在絕境中找到了唯一的一線生機。
「太強了……」白子良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從未在任何一盤棋中,見過如此壯烈的一手棋。
這不是天賦。
這不是計算。
這是一個棋手二十年的功力、經驗、直覺和信念,在最後時刻凝聚成的一道閃電。
這是「不動如山」的終極一擊!
「好棋!!」陸鳴遠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眶都紅了,「常老師這手挖,是國手級的絕妙手筋!」
觀戰室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
好幾個年輕棋手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邱婉妤的眼睛裡泛著淚光。
只有趙博揚和白子良,沒有加入歡呼。
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對局室的監控畫面上。
畫面里,關田利雄坐在棋盤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驚訝。
沒有慌張。
沒有一絲一毫被逆轉的恐懼。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棋盤,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抬起手,從棋簍里捻出一顆白子。
白168。
關田利雄的應手落在了右下角挖點的旁邊。
一手最簡單的「粘」。
粘。
圍棋中最基礎、最樸素、最沒有技巧含量的一手棋。
白子良的心臟猛地抽緊了。
他在螢幕前飛速計算——
粘?
為什麼是粘?
常天昊的挖如果不被徹底封堵,後續至少有五種以上的變化可以利用……
白子良的計算在三秒後停止了。
他的臉色變了。
粘。
關田利雄只用了一手粘,就把常天昊那手石破天驚的「挖」的所有後續變化,全部堵死了。
不是其中一種。
是全部。
五種變化,每一種都被這手粘覆蓋了。
因為關田利雄的粘,不是單純的應對。
它連線了白棋在右下角的兩塊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堅不可摧的活形。
一旦這個活形成立,常天昊從右下角出發的那條「線路」,就徹底失去了起點。
沒有起點,就沒有後續。
沒有後續,那手神之一手的「挖」,就變成了一步——
空挖。
一步損失了先手、浪費了手數的廢棋。
常天昊呆坐在棋盤前。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下。
讀秒聲再次響起。
「十、九、八……」
常天昊緩緩放下了手。
他沒有繼續下。
也沒有投子。
他只是坐在那裡,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重新審視著整盤棋。
從第一手到第一百六十八手。
從他精心構築的厚勢城牆,到關田利雄在牆內埋下的炸彈。
從他燃燒生命的天元出擊,到那手被一個最簡單的「粘」輕鬆化解的絕妙挖。
他全都看到了。
也全都看懂了。
「四、三、二……」
常天昊伸出右手,將兩顆黑子輕輕放在棋盤邊緣。
認輸的標誌。
對局室里響起了裁判宣布結果的聲音:「白棋中盤勝。」
停頓了一下。
「經裁判核算盤面,白棋領先……半目。」
半目。
僅僅半目。
常天昊傾盡所有、燃燒生命下出的那手挖,將差距從十幾目縮小到了半目。
但半目,就是半目。
在關田利雄的圍棋世界裡,半目和一百目沒有區別。
贏就是贏。
輸就是輸。
沒有悲壯,沒有遺憾,沒有任何值得動容的地方。
常天昊站起身,向關田利雄鞠了一躬。
這一躬,彎得很深、很慢。
不是屈辱。
是一個老棋手對絕對實力的致敬。
關田利雄回了一個極淺的躬。
角度不超過十五度。
彷佛只是完成了一個必要的程式。
觀戰室里一片死寂。
白子良站在螢幕前,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前世遺留的習慣,只有在極度緊張或極度憤怒時才會出現。
半目。
關田利雄從頭到尾都在控制著棋局的走向。
包括常天昊的爆發。
包括那手挖。
包括最終的半目差距。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他允許常天昊接近。
但絕不允許常天昊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