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氣。
是一種生意人被對手一刀捅到心臟位置時的本能警覺。
控股權。
這小子張嘴就要控股權。
嚴文謹兩根手指捻著茶杯的杯沿,慢慢轉了一圈。
「子良,胃口太大容易撐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估值過高的商品。
「你出錢,我出人出資源。」
「清玄從域名註冊到伺服器部署,每一行程式碼都是我的團隊熬夜敲出來的。」
「四成,已經是我能給的極限。」
白子良向前傾了傾身子。
沙發太深,他的背脊離開了靠墊,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嚴叔,您算錯帳了。」
他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在茶几的玻璃面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和落子的頻率一模一樣。
「清玄這個平台,核心價值不是那些程式碼,也不是冷冰冰的伺服器。」
「甚至不是現在那三百萬使用者。」
「它的護城河,是圍棋的內容生態。」
白子良抬起頭,直視嚴文謹的眼睛。
「而這個生態,離不開我。」
「離不開趙博揚。」
「離不開莫心。」
「甚至離不開那些被我揍趴下的日韓棋手。」
他語速不快,但字字見血。
「清玄平台上那些瘋狂對弈的使用者,他們為什麼來?」
「因為這裡有世界冠軍線上下棋。」
「因為六大護法的ID就掛在排行榜上。」
「因為青衫客的傳說還在論壇里被人津津樂道。」
「這些人願意在清玄下棋,是因為我在這兒。」
「他們是跟著我,不是跟著您。」
話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白子良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話放在一個八歲孩子嘴裡,多少有點欠揍。
但商業談判不是請客吃飯。
前世在摩根大通的會議室里,他聽過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均勻的低鳴,像是這個密閉空間裡唯一還在正常運轉的東西。
嚴文謹靠在沙發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襯衫領口上,一明一滅。
他在算。
不是算錢。
算白子良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是虛張聲勢,幾分是事實。
算完之後,他發現。
十成。
十成都是事實。
沒有白子良這群頂尖棋手鎮場子,清玄就是個套了個圍棋殼子的空殼聊天室。
嚴文謹坐直了身子。
「你這話說得不太好聽。」
「但說得對。」白子良沒有半秒鐘的猶豫,接上了下半句。
嚴文謹失笑。
搖了搖頭。
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東西。
像是在棋盤上遇到了一個水平相當的對手,惱火歸惱火,但底子裡是服氣的。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龍井。
「百分之四十五。」
嚴文謹放下杯子,丟擲了最終底線。
聲音乾脆得像斬斷一條繩子。
「我占百分之三十。」
「老趙和老莫,一人百分之五,算技術與名譽入股。」
「剩下百分之十五,留作期權池,用來繫結未來可能加入的核心人才。」
他身子前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灼灼地盯著白子良。
「另外,董事會席位,你擁有一票否決權。」
「任何重大決策,包括但不限於融資、併購、人事任免,沒有你的簽字,通不過。」
說到這裡,嚴文謹停了一下。
「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再往前走一步,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我嚴文謹做了二十年生意,從來沒有在自己創辦的公司里拿過第二大股東的位子。」
「你是第一個。」
最後這句話里沒有怨氣,甚至帶著一點點只有同行才聽得出來的惺惺相惜。
白子良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股權結構。
百分之四十五,加上莫心和趙博揚各自的百分之五。
那就是百分之五十五。
雖然莫心和趙博揚名義上是獨立股東,但以他和兩位長輩的關係,在任何投票場景下,三個人都會站在同一邊。
實質上的絕對控股。
再加上一票否決權,等於給清玄的決策層裝了一把保險鎖。
鑰匙在他手裡。
任何人想繞過他搞資本運作、惡意稀釋、借殼上市之類的花活,門都沒有。
這個結構,比他最初要求的百分之五十一,還要穩。
嚴文謹到底是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狐狸。
他讓出了數字上的面子,卻保全了自己作為創始人的體面。
同時,他也用一種極其精明的方式,把趙博揚和莫心綁上了清玄的戰車。
從今以後,這兩位中國圍棋界的泰斗級人物,就是清玄的股東。
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影響力,他們的號召力,全都變成了清玄資產負債表上的無形資產。
一石三鳥。
白子良在心裡給嚴文謹豎了個大拇指。
這個人確實值得合作。
「成交。」
白子良吐出兩個字。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尾音。
嚴文謹伸出右手。
那隻手掌心寬厚,手指修長,是一雙翻覆過無數合同和籌碼的手。
白子良也伸出了手。
八歲孩童的小手,手指頭還沒嚴文謹的掌心大。
指甲縫裡甚至還殘留著早上吃雞蛋灌餅沾上的甜麵醬。
一大一小兩隻手,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嚴文謹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不是敷衍小孩的客氣,而是生意人之間確認交易的標準握法。
白子良握回去的力度同樣不含糊。
對面的掌心乾燥溫熱。
這是1998年的夏天。
一場註定要改寫中國網際網路圍棋版圖的交易,就在一間飄著龍井茶香的辦公室里,被一個八歲的世界冠軍和一個五十歲的商業大亨,用一次握手完成了交割。
沒有律師在場。
沒有公證處的印章。
甚至連一張紙都沒簽。
但他們都知道,這次握手的份量,比任何一份蓋了紅章的合同都要重。
鬆開手之後,嚴文謹往椅背上一靠,終於把那根雪茄點上了。
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了白子良一會兒。
「走之前,給個準話。」
「QGP第一賽季,你打算什麼時候上線?」
白子良從沙發上跳下來,彎腰把那個幼稚的奧特曼書包撿起來背上。
拉煉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兩下才拽開。
「三個月。」
嚴文謹的雪茄差點掉在褲子上。
「你說多少?」
「三個月。」白子良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
「伺服器擴容和賽制搭建同步推進,蒼鷹那邊的技術方案我已經發了。」
「您這邊負責商務拓展和贊助商對接。」
「第一批種子使用者,我來搞定。」
嚴文謹叼著雪茄,目光跟著那個小小的背影移動到了門口。
「白子良。」
白子良回頭。
「你確定你今年才八歲?」
白子良想了想。
「確定。」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嚴文謹獨自坐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手裡的雪茄燃了半截,長長的灰燼懸而未墜。
他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本藍色筆記本。
封面上的酸奶漬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老趙?我嚴文謹。」
「有件事,得跟你和老莫當面聊聊。」
「關於清玄。」
「對,那小子剛從我辦公室走。」
他停了一下,吐出一口煙。
「媽的,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今天頭一回被一個背奧特曼書包的談成了二股東。」
電話那頭傳來趙博揚極其罕見的笑聲。